第2章 夜探遇险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靖安城如同沉入墨海的巨兽,唯有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在深巷间游荡,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义庄,这座矗立在城郊乱葬岗边缘的死寂之所,此刻更像是蛰伏在幽冥入口的巨兽遗骸。
白日里那点可怜的长明灯绿焰早已熄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尸液,沉甸甸地灌满了整座停尸堂。
风,仿佛也畏惧此地的阴森,悄然止息。
空气凝滞得如同万载玄冰,只剩下后院乱葬岗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凄厉得如同厉鬼的指甲刮过朽木棺板,瞬间又被更深的死寂淹没。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过义庄后院斑驳的土墙,如同融化的墨汁渗入纸面。
赵寒衣,如同从九幽归来的游魂,再次踏入了这片生人勿近的领域。
白日里捕头带来的喧嚣与灯笼的光晕早已散去,此刻的停尸堂,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国度。
推开那扇腐朽得仿佛一触即碎的堂屋木门,一股远比白日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赵寒衣的感官上!
新鲜尸体尚未凝固的血腥、陈年尸骸沤烂的腐臭、劣质线香燃尽后的灰烬余味……这一切,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腐败内脏混合了某种甜腻草药的诡异甜腥所主宰!
这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钻入鼻腔,直冲脑髓,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染上污秽。
赵寒衣屏住呼吸,脚步落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无声无息。他那双常年映着死亡阴影的眸子,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径直刺向角落条凳上那具覆着白布的尸身——白日里引发剧变的源头,第八具“血梅案”的牺牲品。
长明灯已灭,唯有窗棂缝隙透入的、微乎其微的惨白月华,吝啬地勾勒出尸体肿胀青灰、五官模糊的轮廓。
然而,就在他靠近的刹那!
“嗡——!”
一股源自脊椎深处的、如同地脉崩裂般的剧震,猛地自他体内爆发!后背那副紧贴皮肉、沉寂了整日的精铁脊甲,骤然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甲片上那三千亡魂刻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传递来一股冰冷刺骨、充满极度厌恶与警兆的悸动!
比白日更甚!凶险十倍!
赵寒衣动作瞬间凝固,全身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强弓!他猛地俯身,目光如两柄淬了九幽寒冰的利刃,死死锁定尸体的面部!
只见那紧闭的眼皮缝隙中,竟无声无息地渗出两道粘稠、乌黑、如同熬炼了万载尸油的泪痕!
那液体在惨淡的月华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油光,顺着青灰色的皮肤缓缓滑落,在冰冷的条凳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散发出源头般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
空气里弥漫的那股邪异气息,正是来源于此!这绝非尸液,而是某种活化的剧毒!
心头警铃如同丧钟般疯狂敲响!赵寒衣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探出,指尖距离那诡异渗血的乌黑眼窝,仅剩一寸之遥——
“嘎吱……”
义庄腐朽的前院木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如同惊雷炸响般的摩擦声!
有人来了!而且刻意放轻了脚步!
赵寒衣的动作瞬间凝固成冰冷的石雕!所有感官提升至极限!脚步声不止一个!
沉重、谨慎、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刻意压制的铁靴节奏,正如同狩猎的狼群,迅速穿过荒草萋萋的前院,朝着停尸堂这唯一的“巢穴”无声逼近!
是衙门的人!去而复返?为何深夜再来?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陷阱!
他猛地收回手,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后一缩,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将自己完美地融入停尸堂最深沉的、连月光都吝啬光顾的阴影之中。
目光如同潜伏在深渊的毒龙,死死锁住那扇连接着生与死、通往前院的破败木门。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昏黄的灯笼光如同贪婪的触手,首先探了进来,摇曳的光线粗暴地切割着堂屋浓稠的黑暗。
紧接着,一个魁梧如山、煞气腾腾的身影当先踏入,正是白日里那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捕头!
他身后跟着两名精悍的差役,灯笼高举,雪亮的腰刀已然半出鞘,警惕的目光如同剃刀般扫视着停尸堂每一个可能藏匿鬼祟的角落。
捕头那鹰隼般的目光,在堂屋内快速逡巡,最终,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角落那具渗出乌黑血泪的尸体上!
他眉头拧成铁疙瘩,大步上前,灯笼几乎怼到尸体脸上,照亮了那两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果然有鬼!”捕头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胸腔滚动,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火。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同淬了剧毒的标枪,扫过停尸堂内每一寸阴影。最终,带着洞穿一切的凌厉,狠狠钉向赵寒衣藏身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
“赵寒衣!”捕头一声厉喝,如同九天落雷,在空旷死寂的堂屋内轰然炸响,震得空置的“喜棺”都嗡嗡作响!“给老子滚出来!本捕头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深更半夜潜回这鬼地方,对着这具尸首做了什么手脚?!”
“呛啷!呛啷!”两名差役同时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如同毒蛇的獠牙,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隐隐封死了赵寒衣所有可能的退路!
冰冷的杀气混合着灯笼光的热量,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停尸堂内陈腐的尸臭。
阴影中,赵寒衣的心沉入了万丈冰窟。捕头目标明确,去而复返,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解释?此刻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只会坐实心虚。硬闯?对方三人,皆是刀口舔血的悍卒,他虽有铁脊护身、阴骨抗毒,但面对这森然刀阵,胜算渺茫如萤火对皓月!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如同毒龙出渊,在赵寒衣冰冷死寂的脑海中骤然成形!
就在捕头厉喝声落,差役刀锋前指的瞬间——
“呃啊——!!!”
一声痛苦至极、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凄厉惨嚎,骤然从阴影最深处爆发!
只见赵寒衣的身影如同被无形巨锤轰中,猛地从黑暗中踉跄扑出!他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眼,指缝间竟也渗出丝丝缕缕、与尸体眼窝如出一辙的粘稠乌黑液体!
那黑液仿佛活物,顺着他的指缝蜿蜒流淌,散发出刺鼻的甜腥!另一只手则如同鸡爪般痉挛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仿佛有万千毒虫在皮下游走噬咬!
他脸色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死灰,身体剧烈地抽搐、扭曲,如同被拖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口中甚至开始溢出带着血丝的白沫!
“毒…尸毒…反噬了…救我…”他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身体晃了晃,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这非人的折磨,“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痉挛、颤抖,双眼翻白,眼看就要不行了!
这突如其来的、凄惨恐怖到极致的景象,让捕头和两名差役都瞬间僵住了!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充满了惊疑、骇然和深深的忌惮!
那诡异的黑血、那扭曲挣扎的姿态、那与尸体中毒症状几乎一致的惨状……这一切都太过真实!太过骇人听闻!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毒瘴,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头儿…这…这…”一个差役看着地上如同厉鬼附体般翻滚抽搐的赵寒衣,又看看尸体眼窝那不断渗出的黑泪,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他好像真中了那鬼东西的毒!”
捕头眼神剧烈闪烁,如同风暴中的海面,惊疑不定地盯着地上“垂死”的赵寒衣。
他本能地觉得有诈,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还有空气中那浓烈得化不开的尸毒邪气,又让他那久经沙场的直觉疯狂示警——靠近,必死无疑!他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刀柄被汗水浸湿。
就是这刹那的迟疑!捕头心神被那惨烈景象所慑,差役们也被这超出常理的恐怖一幕惊得心神失守的千钧一发之际——
地上“垂死”的赵寒衣,蜷缩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滚!动作迅捷如电,哪里还有半分中毒垂死的模样!他滚动的方向,正是堂屋最内侧、堆满破旧杂物和废弃棺木的角落!
“不好!他要跑!”捕头瞬间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怒吼着拔刀前冲!刀光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然而晚了!
只见赵寒衣滚到墙角一堆蒙尘的破烂草席旁,枯瘦如鬼爪的手掌,在地面一块毫不起眼的、沾染着不知名暗褐色污迹(似是陈年干涸的血渍)的青砖上,狠狠一按!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地狱之门开启的机括弹响!
那块青砖连同下面一小片石板,竟无声无息地向下翻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一股比停尸堂浓郁百倍、冰冷刺骨、带着浓重土腥和朽木气息的阴风,如同来自九幽的叹息,瞬间从洞内倒灌而出!吹得灯笼光疯狂摇曳,差役的衣袂猎猎作响!
赵寒衣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幽魂,在捕头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刀风及体前的一瞬,“哧溜”一下便滑入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之中!
“轰隆!”
捕头势若奔雷的一刀狠狠劈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石板纹丝不动,那翻转的入口却在瞬间严丝合缝地关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地面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
“混账!!”捕头气得脸色铁青如厉鬼,对着那复原的地面狠狠踹了一脚,震得尘土簌簌落下,却撼动不了分毫。
他蹲下身,用刀柄疯狂敲打、摸索着那块青砖,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开启的痕迹。那青砖上的暗褐色污迹,在灯笼光下,仿佛一只嘲弄的鬼眼。
“头儿,这…这义庄…这殓尸人…太…太邪门了!”另一名差役看着那恢复如初的地面,又看看角落里依旧在渗出乌黑血泪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都在打颤。
捕头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诡异的尸体和赵寒衣消失的地面,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更有一丝被愚弄的耻辱和面对未知邪祟的深深忌惮。
“赵…寒…衣…”他咬牙切齿,如同咀嚼着仇敌的骨血,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不管你跑到阴曹地府还是黄泉尽头,老子定要将你这妖人挫骨扬灰!”
他猛地转身,如同暴怒的凶兽:“走!立刻调集人马!给我把义庄周围掘地三尺!这暗道,必有出口!”
灯笼的光晕摇晃着远去,沉重的脚步声和捕头压抑的怒吼消失在门外。停尸堂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
唯有那具尸体眼窝里,两道蜿蜒的、如同活物般的乌黑血泪,在惨淡的月华下,无声地流淌。
而在那冰冷黑暗的暗道深处,赵寒衣背靠着粗糙潮湿的土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土腥和尸腐味。刚才那番逼真的“中毒”表演,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他抬手抹去嘴角故意逼出的白沫,又狠狠擦掉涂抹在眼角的、混合了某种特制草药汁液的伪装“黑血”。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冷依旧。
黑暗中,他那副精铁脊甲紧贴着后背,冰凉坚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脊甲深处那根沉寂的“阴骨”,正微微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如同黑暗中无声的灯塔,坚定地指引着方向——这条尘封多年、通往义庄后山乱葬岗的暗道,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抬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前方,黑暗浓稠如墨,只有一股股带着腐烂泥土气息的阴风,从更深处幽幽吹来,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那风里,似乎还夹杂着无数亡魂的低语,以及…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不祥的呼唤。
这条暗道,究竟通向何处?后山的乱葬岗下,又埋藏着什么惊天之秘?而那具渗出黑血的尸体,还有捕头去而复返的精准围捕…这一切,都像一张由幽冥编织的大网,正朝着他这具行走于生死边缘的“阴骨”,缓缓收紧。
铁脊三千,承殇之路,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