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暂时的安逸
一片忙碌和欢腾中,只有四师弟阿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独自一人默默地将几个沉重的箱子搬下车后,便抱着他那支心爱的唢呐,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外围,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倒扣着的破箩筐上。
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山脊,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山谷里的窑洞和土屋前,陆续点起了昏黄的油灯,炊烟袅袅,勾勒出几分难得的安宁。但这份安宁却丝毫未能驱散阿亮心头的阴霾。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人群中的那两个身影——他的二师兄快板刘,和他的相好那个叫周大花的姑娘。
周大花是根据地妇救会的积极分子,性格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泼辣又鲜艳。他们师兄弟几人刚被秘密安排到根据地休整时,是大花负责接待和安排他们住宿。阿亮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大花时,她正利落地帮着老乡挑水,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嗓门又亮又脆,一声“同志们辛苦了”就撞进了阿亮年轻的心房里。
他那会儿鼓足了勇气,才结结巴巴地跟她说了几句话,还偷偷用攒了很久的津贴,买了根红头绳想送她,却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他总觉得来日方长,自己再练好一点本事,杀更多鬼子,或许就能更有底气地跟她表明心意。
可谁知道,他那潇洒利落、嘴皮子又溜的二师兄,不知什么时候就和大大咧咧的大花看对了眼。两人都是爽快性子,一来二去,就好得蜜里调油了。现在,他们正一起抬着一个箱子,快板刘不知说了句什么,逗得大花咯咯直笑,嗔怪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那眼神里的情意,明晃晃的,刺得阿亮眼睛发酸。
阿亮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涩。他郁闷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唢呐冰凉的铜碗,仿佛想从这冰冷的金属上汲取一点安慰。
那是他二师兄啊。一起学艺,一起长大,一起打鬼子,过命的交情。他怎么能跟二师兄争?他又拿什么跟二师兄争?二师兄功夫好,人缘好,会说俏皮话逗人开心,而他呢,除了会吹唢呐,性子闷得像块木头。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收尽,山谷里的灯火显得更加温暖,但那温暖是属于别人的。阿亮只觉得身边越来越冷清,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孤独感紧紧包裹了他。他只能像个影子一样,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那幅温馨的画面,把自己那点刚刚萌芽就不得不枯萎的心事,和着苦涩,一点点咽回肚子里。晚风吹过他年轻却写满悒郁的脸庞,带来的是更深重的凉意。
物资在军民齐心下很快分发完毕,尤其是药品和珍贵的食物,优先送去了卫生所和伤员灶。夜色彻底笼罩了山谷,星光点点。
赵长贵师兄弟几人和林清,被政委安排到一处简陋的窑洞里休息。窑洞里土炕占了一半,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一方小天地。
红姑卸下了战鼓鼓槌,系上了围裙,俨然成了灶台好手。她利落地用领到的一点油星子和干辣椒,将白天乡亲们送来的野菜炒得喷香。虽然没什么油水,但那带着山野气息的香味弥漫在窑洞里,也勾起了众人的食欲。
每人面前摆上了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一个糙面掺着野菜末蒸出来的馒头,这就是他们的晚饭了。和今天抢回来的那些罐头、米面相比,这顿饭显得格外清苦,但没人抱怨。他们都清楚,最好的东西要留给最需要的人。
众人围桌坐下,安静地吃着。奔波战斗后的疲惫,在这一刻稍稍缓解。炒野菜有些粗粝,但嚼着有一股清苦的回甘;稀粥能暖胃;馒头虽糙,却顶饿。
快板刘吃得最快,三两口喝完粥,啃完馒头,眼神时不时往外瞟,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周大花那里。赵长贵吃得沉稳,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这难得的平静。林清这位穿着精致的小哥,对着粗陋的饭食也毫无异色,吃得十分自然,甚至吃完后还仔细地把碗沿最后一点粥刮干净。
红姑看着大家吃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开始收拾碗筷。
只有阿亮,吃得心不在焉。手里的馒头掰下来一小块,在指尖捏了半天,才慢慢送进嘴里,眼神低垂着,没什么神采,仿佛还沉浸在傍晚那无人察觉的失落里。那碗稀粥,他几乎没喝几口。
煤油灯的灯花偶尔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窑洞外,根据地的夜晚安静而深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巡逻战士的脚步声。这简单的一餐,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已算是一种难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