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潋滟似江湖：第2章 今身暂且栖草头

乌鸦飞过残秋的昏黑低垂云天，少年人轻轻地咳嗽着走近了一片镇子。

路旁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大字，看上去似乎是“鹰蛇涧”。

叶梧记得他死前好像还听到几个身上有青蛇纹身的男人在叫骂，“鹰凭什么在蛇前面？”“今天老子便要拔了你们这些野鸡的毛，从此鹰蛇镇改名青蛇镇！”

飞鹰帮，青蛇帮，呵，真是听上去就像不入流势力，简直和黑风寨差不多。

叶梧在心中鄙夷帮派名字土气，脚步不停地朝记忆中那个小头目的宅院走去。

常宁府不算大，但也不小，鹰蛇涧这片在其辖下的区域只是一处还算不错的地盘而已，不少中小型的村镇和集市分布周遭，还有一些农庄、渔家之类，几乎连成一片。

此地之所以能有数量不少的人口，主因是山水。

山不算太高，但附近林地茂盛、禽兽出没，水流周围的土地也算得上良田，农户收成不差……

山林深处还生长着数种药草算得上特产，再加上此地风景不错，说不定再过些年，这片镇甸会变得不逊色于常宁府府城的繁华。

不管以后能发展成大城池或小城镇，这片镇甸目前还只是寻常模样，不用和叶梧前世所见巨城繁华相比，单与临近的常宁城相比也是比不上的。

这种镇甸连飞鹰帮和青蛇帮都觉得鸡肋，人口不少但缺少豪商和江湖客，虽有几种草药特产，但又并非别处全无、仅此一家的稀罕物，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两帮都没有在这里设立堂口，只是驻扎了几个小头目而已，这些小头目之间争夺的利益或许不大，但对底层帮众而言可能就是能不能填饱肚子的大事了。

此外，飞鹰帮与青蛇帮之争除了利益，也有血仇、脸面、陈年旧事……帮派的大头目和更高层们有意争一口气，但同时又在约束着底层帮众，不愿贸然开战。

“叶家小子和其他少的人尸体哪去了？怎么少捡了两具，帮中发放丧埋银子、伤残血银都是有数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哥，之前官府的人来的太快，可能有几具倒在青蛇帮地界的兄弟没能回来……”

叶梧还未走进院子便听到了许多声音，有人在叫骂吵嚷、恨恨地要找青蛇帮报仇，酒碗和石桌碰撞的声音、伤患呻吟之声混杂。

酒肉气和浓重苦涩的药味儿透着那扇老旧木门溢出，血腥气也未曾消散。

“张哥，我从乱葬岗爬回来了。”

叶梧推开了门，面色惨白，布衣上的血污干涸成一团暗红色。

离门最近的几个壮汉被吓了一跳，原本席地而坐的醉汉连忙爬起。

“你是人是鬼？”“叶家小子，你你……”

还有一个醉汉踉跄一下酒碗摔在地上摔碎了。

叶梧勉强笑了笑，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引人误会，开口道：“有影子、呼吸又有热气，我自然是活人。”

一个腿撞在桌椅上的轻伤帮众哼哼唧唧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这间破旧小院的主人——飞鹰帮姓张的小头目闷声开口道：“回来了就好，少死几个兄弟大家也都高兴。”

这个小头目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不知是喝酒喝多了还是心情不好，也许正是因为心情郁结不快才要喝酒。

小院里的人比往日少了很多，重伤的不在这里、而是躺在医馆或家里，死了的都躺在棺材里。

飞鹰帮给帮众的抚恤银两不算多，但薄木棺材和纸钱都齐全，若是并无亲友操持丧葬，帮中弟兄也会帮忙一二。

许多眼睛盯着，死人银子不会被贪墨。

死去的独身帮众若生前未说明如何安排银子，那么一部分会用于伤残帮众的救治、一部分用在赡养帮众遗孤上，还有少数零钱买些酒肉犒劳操办丧葬的人。

原身是孤儿，没需要挂念的人，对战死的银钱没什么想法，他和如今的叶梧都不信鬼神。

银子能花在活人身上，但死人，幽冥之事难明，死人未必能享受得到贡品。

叶梧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上带着些轻伤、已做了简单包扎的张姓帮派头目，他手边除了一柄朴刀外还摆着大盘的肉、大杯的酒。

活着的时候不好好享受，死时可没机会后悔。

郎中、医师或许会觉得这般宴饮不利疗愈伤病，但对大部分帮众而言，口腹之欲已经是最容易满足的、最能让他们感到快活的事了。

生死寄于一线的刀口舔血凶徒们总是喜欢及时行乐的。

叶梧对此能够理解，但在实现大侠梦之前，他不会像这些人一样放纵自己。

既然来这异界走上一遭，即便不能武道通天、如仙佛神魔人物，也应纵马江湖、快意恩仇。

叶梧在心中微微一笑，若无大智慧、大气运、大毅力，是没办法成就一番伟业的。

叶梧有自知之明，他的天赋才情算得上优秀，但未至顶尖，所以必须要足够努力，才能不浪费登临高处的机会。

若是有外挂还一副唯唯诺诺庸庸碌碌的样子，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既然来此异世江湖武林走一遭，无论有没有外挂在，叶梧都是准备拼一次的，若是连尝试都不敢就辜负了大好年华。

被帮众称为张哥的小头目看着叶梧，只觉得自己的小兄弟的眼神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说曾经的他狠戾如狼，那现在的他就更像是狮子和虎豹，那种凶狠不曾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内敛。

“叶小子，砍死了一个菜蛇帮的人，这是给你的银子。”

飞鹰帮的人常蔑称青蛇帮为菜蛇、烂蛇、青虫，正如青蛇帮喜欢把飞鹰帮叫成山鸡帮、飞禽帮。

张头目伸手递给叶梧一小块表面有些发黑的品相不佳的银子，叶梧坦然接过，心中估算轻重约莫一两的样子。

不算多，但没有灾荒战乱的年月里这一两银子便能买上一石粗粮了。

其他在与青蛇帮战斗时立下功劳的帮众早就领好了赏钱，叶梧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叶小子，你之前被砍倒后几时醒的？”

张头目试探着问道，虽然有三五人看到过叶梧倒地昏迷，但后来发生了什么毕竟无人注意，是否可能是装死或者偷偷逃跑做了些不为人知之事，这些都是应有的盘问、试探。

张头目显然没什么怀疑之意，只是随口一问，在这几十号帮众眼前发问，也是让叶梧解释清楚失踪原因、免得有人说闲话。

而且先发银子再问话，这也足以证明张头目的信任，虽不知他是有意收拢人心还是真的讲义气、相信手下兄弟，但显然此人绝非普通粗汉，算得上粗中有细、有几分手段。

叶梧早在来时的路上便打好了腹稿，重伤昏迷、浑噩昏沉之间似乎被人搬动、滚落在乱葬岗的大槐树旁、苏醒后自己处理了伤口勉强回到镇子上……

一番说辞真真假假，有细节、也有模糊之处，少数地方给人留下脑补空间。

还注意了遣词造句，故意出现几处微不足道的错漏和语病，让人不会觉得这是提前编好的。

“叶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旁，一个披着青黑外衫，里衣被血渍和酒水打湿的男人随口祝福了一句，然后又端起碗喝了口酒。

“喝酒，吃肉。”

院子里又变得嘈杂了许多。

但叶梧还是能听到里面几个屋子中似乎有哭泣和呻吟声。

酒肉气掩不住铁锈似的血腥味，狂歌嘶吼和划拳赌咒声虽大，但一片嘈杂声中总有丝丝抽泣呜咽声。

叶梧似乎听到了远处的唢呐哀乐，那声音让人仿佛能看到穿白衣孝服的人抛洒纸钱的画面。

帮众弟兄们都大口吃着肉食，这年月便是乡下地主也不是能顿顿吃肉的。

叶梧混迹在这些帮众之中竟也毫不违和，酒喝得比旁人少许多，但肉吃得一点不少，吹牛打屁、胡诌扯淡，该说他是本就有几分痞气还是适应性强呢？

“今朝暂且栖身草莽帮派，待到来日功成当闯荡更广阔的江湖。”

叶梧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到，并未将话语说出口。

如青蛇、飞鹰这等帮派其实也勉强算是地方霸主，但叶梧从未想过称霸常宁府一府之地，他所思所念是“对酒当歌，白衣白马仗剑闯江湖”，是“翻手为云覆手雨，唯我独尊，雄霸天下”。

牙齿咀嚼着一块软烂的肉食，咽下。

叶梧的眼神之中是“想要得到更多”，周围酒气醺醺，他眼中的光却亮得清明。

虽有欲念，但却有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清澈感，神色间隐约带着欢欣、向往和自由肆意的不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