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威之剑
凌霄殿符诏破空,其光灼灼,其威煌煌,径直落入仙盟执法堂正殿。
此刻殿内并非肃穆景象,反倒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十数位身着执法堂高阶服饰的长老、执事正围坐一堂,中央主位上的,正是执法长老吴坤。
吴坤并非仙风道骨之貌,他身形雄壮,面庞红润,一部虬髯更添威猛之气。眼眸开合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他并未穿着长老制式袍服,而是一身暗绣金纹的玄色锦袍,更显权势煊赫。他正举着一只白玉杯,听着下首一位心腹执事的奉承,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那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符诏骤然闯入,悬浮于宴席之上,强大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喧闹。
“传执法长老吴坤,即刻至凌霄殿议事。”
沈微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符诏中传出,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大殿内。
众人脸色微变,目光齐齐投向主位的吴坤。
吴坤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放下酒杯,眯眼打量着那枚符诏,并未立刻起身接令。他手指粗粝,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呵,”半晌,他嗤笑一声,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这位新盟主,架子倒是不小。登位不过半日,便急着传唤老夫?是何等军国大事,连让老夫喝完这杯庆功酒的功夫都等不得?”
他特意加重了“新盟主”三字,其中的轻视意味,在场无人听不出。
一位坐在他左下首、面相精明的长老立刻附和,捋须笑道:“吴长老执掌仙盟刑律千年,劳苦功高,便是凌清仙尊在时,亦对长老礼遇有加。新盟主初来乍到,想必是有些宗门规矩还不熟悉,急于请教也是有的。”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吴坤的资历和权势又抬了一把,更暗指沈微不懂规矩。
另一名心腹执事也赔笑道:“正是此理。盟主有令,长老自然该去。不过嘛……今日恰逢吴长老千年寿辰小庆,诸位同僚一片热忱,酒宴正酣。不若弟子先去回禀盟主,言明此间情形,请盟主稍待片刻?想必盟主也能体谅。”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气氛又稍稍活络起来,只是那悬浮的符诏依旧散发着冰冷威压,让这活络显得有些僵硬。
吴坤对这番吹捧颇为受用,虬髯下的嘴角微微勾起,这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那符诏似有不甘地颤动一下,最终还是落入他掌心。火焰熄灭,化作一枚普通玉符。
“罢了。”吴坤将玉符随手丢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仿佛丢开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既然是盟主相召,老夫便去走一遭。看看这位‘死而复生’的师侄,究竟有何指教。”
他特意点出“死而复生”四字,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与不屑。沈微归来之事太过诡异,他心中疑虑极深,只是此前局势未明,暂未发作。如今对方竟主动寻上门来,他倒要看看这黄口小儿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对众人道:“诸位且继续饮酒,老夫去去便回。”
说罢,他竟不运用神通,而是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朝凌霄殿方向走去,姿态悠闲,仿佛只是饭后散步。身后宴席上的众人交换着眼神,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吴长老此举,无疑是在给那位新盟主一个下马威。
凌霄殿内。
沈微负手而立,背对着殿门,望着穹顶的星图变幻。腰间的古剑寂然无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接到符诏便该立刻赶来的人,迟迟未至。
殿内侍立的几名低阶弟子已是额头见汗,大气不敢出。他们深知吴坤的权势与难缠,更感觉此刻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终于,殿外传来沉稳却缓慢的脚步声。
吴坤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并未立刻入内,而是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空荡的大殿,最后落在背对着他的沈微身上,洪声道:“吴坤奉召前来,不知盟主紧急传唤,所为何事?”
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理所当然,并无多少敬畏。
沈微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吴坤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那部威猛的虬髯上。
“吴长老,”沈微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本座召你,你来迟了。”
吴坤闻言,哈哈一笑,竟自行迈过门槛,走入殿中,拱手道:“盟主见谅。实在是今日恰逢老夫千年寿辰,堂内诸位同僚热情难却,非要置酒庆贺,一时脱身不得。老夫想着,盟主新任,宽厚仁德,必不会因这点俗务见怪。故而耽搁了片刻,还望盟主海涵。”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把缘由推到寿辰和同僚热情上,又顺手给沈微戴了顶“宽厚仁德”的高帽,仿佛沈微若因此责怪,便是不近人情。
殿内侍立的弟子头垂得更低了。
沈微静静看着他,并未因他的解释而有丝毫动容,反而问道:“哦?千年寿辰?确是喜事。不知执法堂诸位,以何物为吴长老贺寿?”
吴坤微微一怔,没想到沈微会问这个,旋即面上露出一丝得意,却又故作淡然:“无非是些寻常贺礼,灵丹法宝之类,不值一提,都是同僚们的一片心意罢了。”
“一片心意?”沈微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本座却听闻,西北矿区新出的三成‘星辰髓’,似乎也成了吴长老的‘寿礼’?还有,镇守南疆的赵长老,因其族中子侄在执法堂考核中‘表现优异’,特意献上了一对千年‘血玉麒麟’?”
吴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收取好处时也并非以寿礼为名目,对方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甚至连数量和细节都分毫不差!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恼怒取代,脸色沉了下来:“盟主这是何意?莫非是听信了某些小人的谗言,要质疑老夫的清誉?老夫执掌刑律千年,向来公正严明,此乃仙盟共知!些许宵小诽谤之词,盟主初登大位,还是莫要偏听偏信为好!”
他语气转硬,甚至带上了教训的口吻,试图以势压人。
“清誉?公正?”沈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温度,“吴长老的公正,便是纵容门下弟子吴良,强夺依附宗门进献的‘九叶灵芝’,致其宗主重伤?便是默许执事孙淼,篡改任务功绩,将下属出生入死换来的功劳据为己有,反将申诉者打入黑狱?”
他每说一句,吴坤的脸色便难看一分。这些事比收受礼物更加致命,直指执法堂核心的腐败!
“你……”吴坤勃然色变,虬髯因愤怒而抖动,“沈微!你休要血口喷人!这些无凭无据之事,岂容你信口雌黄!老夫为仙盟鞠躬尽瘁千年,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莫非你以为坐上这位子,便可无法无天,肆意构陷功臣不成?!”
他直呼沈微之名,已是彻底撕破脸皮,身上渡劫期的强大气势隐隐勃发,试图反压过去。殿内空气顿时凝滞,那些侍立弟子几乎要跪伏下去。
然而,面对吴坤滔天怒焰和威压,沈微却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礁石,岿然不动。他甚至向前微微踏了一步。
“无凭无据?”沈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陡然变得锐利,如冰刃出鞘,“你要证据?”
他并未拿出任何玉简或证物,只是抬起手,指尖灵光微闪。
霎时间,吴坤腰间一块看似装饰的玉佩骤然亮起,一道模糊的光影投射而出,里面赫然传出他与心腹密谈如何瓜分星辰髓的片段声音!紧接着,他袖中一枚隐藏极深的传讯符也不受控制地飞出,绽放光芒,显现出几行关于掩盖赵长老子侄考核舞弊的记录!
这些竟都是他自以为绝密的隐私!何时被动了手脚?!
吴坤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淹没了他:“你…你怎能……”
“吴坤,”沈微打断他,声音冰冷彻骨,带着最终审判的意味,“结党营私,贪墨资源,滥用职权,构陷同门,欺上瞒下,罪证确凿。你执法千年,当知该当何罪?”
“我…我乃仙盟元老!凌清仙尊亦敬我三分!你不过一黄口小儿,安敢动我?!”吴坤惊怒交加,已是口不择言,身上灵光暴涨,竟似要狗急跳墙,“我门下弟子数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若动我,仙盟必生动荡!你担待得起吗?!”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以势压人。
沈微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湮灭,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漠然。
“动荡?”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并未看向吴坤,而是随意地向前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闪,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宣泄。
只有一道极细微、近乎透明的空间涟漪,如同水纹般荡漾而过,瞬间掠过吴坤的脖颈。
吴坤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威胁、所有的灵力波动,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愤怒、惊恐、不甘、难以置信,全都凝固了。眼睛瞪得极大,似乎想看清什么,却最终失去了所有神采。
一道细密的血线在他脖颈上缓缓浮现。
然后,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带着凝固的狰狞表情,无声无息地从脖颈上滑落,“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光洁如镜的凌霄殿地板上。无头的尸身兀自立了片刻,才喷涌着鲜血,重重向后倒下。
鲜血染红了白玉地面,缓缓蔓延。
殿内死寂。
那些侍立弟子浑身僵直,面无血色,连呼吸都已忘记。
沈微收回手指,看都未看地上的尸首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淡漠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清晰无比:
“传令。”
“执法长老吴坤,罪证确凿,已伏诛。”
“其党羽,按名单缉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其名下资源,尽数充公。”
命令一条条下达,冰冷而高效。
直到这时,他腰间的古剑才极轻地嗡鸣了一声,传来一丝唯有他能感知的、冰冷的赞许意味。
立威之剑,已饮血。
仙盟的天,从这一刻起,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