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霄仙宗
九霄仙宗,万仞之巅,云海翻腾。
今日是仙盟盟主凌清仙尊的百年登极大典。
白玉铺就的广场上,万千修士垂首恭立,旌旗遮天,仙乐缥缈。高台之上,那人一身玄底银纹的至尊袍服,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面容隐在十二旒白玉珠冕之后,看不真切,只余一片冰封般的淡漠。威压如海,笼罩四极,众生在其下唯有深深敬畏,不敢逼视。
百年前,他于陨仙崖斩断最后尘缘,剑穿其唯一亲传弟子沈微的心口,以绝情血证道,继而迎抗九天雷劫,一举踏入渡劫期,光耀万宗。百年后,他已是此界距飞升仅一步之遥的至高存在。
吉时已至,礼官长唱,声传九霄。
凌清仙尊缓缓自至尊座上起身,欲受万仙朝拜。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象征仙盟无上权柄的盟主金印时,动作倏然僵住。
那白玉珠冕轻微一震。
下方众仙察觉有异,茫然抬头。
一道极细微的裂响,自那具完美的仙躯深处传出,轻得仿佛幻觉。
下一刻,在万千修士骇然欲绝的目光中,凌清仙尊周身仙光毫无征兆地寸寸崩碎,如琉璃坠地!强大的气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溃散,眉心处一点暗红迅速蔓延,瞬间染透了霜雪般的衣袍。
他晃了一下,直直从高台上栽落。
“师尊?!”“盟主!”“仙尊!”
惊呼与混乱炸开,近处的长老们惊骇欲绝地扑上前。
凌清仙尊倒在冰冷的玉阶上,冕旒散落,露出一张苍白至极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眼神空茫,穿过慌乱的人群,似乎望向了极远处,最后一丝生机如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仙盟至尊,身死道消,于登极盛宴之上,万众瞩目之下。
场面死寂一瞬,旋即彻底失控。
无人察觉,一道淡极的虚影自崩毁的仙躯中逸出,没入广场边缘一个看热闹的小修士腰间悬挂的古旧佩剑中。剑身微不可查地嗡鸣一瞬,便归于沉寂。
混乱持续了整整三日。
仙盟群龙无首,诸派争执不休,谁也无法服众。正当几位实力最强的长老面红耳赤,几乎要在凌霄殿上动起手来时,殿外守山弟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报、报!山门外……有人……沈、沈微师叔祖……回来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殿内落针可闻。
沈微?
哪个沈微?
那个百年前道消身陨,被凌清仙尊亲手斩于剑下、用以证道的弟子沈微?
他不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吗?!
众人惊疑不定地涌出大殿,来到山门之外。
云阶之下,一人缓步而上。
青衣素袍,身形清瘦,面容百年如一日,竟是青年模样,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百年前一般无二。可他周身的气息,却沉静如渊,深不可测。
他停在山门前,目光缓缓扫过惊骇的众人,微微颔首,如同只是出门游历了一场。
“听闻师尊不幸陨落,仙盟不可一日无主。”他开口,声音平静,“沈微不才,愿暂代盟主之职,以安人心。”
一片死寂。
活见鬼了!
几位长老脸色变幻,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踏前一步,厉声道:“沈微!你究竟是人是鬼!百年前陨仙崖下,我等皆知你道消身亡,今日岂容你……”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威压自沈微体内淡淡散出,并不暴烈,却蕴含着天地至理般的威严,将那长老未尽之语生生压了回去。几位修为最高的太上长老面色骤变,在这威压之下,他们竟心生颤栗,如同直面天道!
这修为……远在他们之上!甚至,不逊于巅峰时期的凌清仙尊!
他是如何做到的?百年时间,从魂飞魄散到修为通玄?
沈微笑了笑,不再看他们,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凌霄殿,走向那尊空悬的至尊之位。
无人再敢阻拦。
他拂袖,转身,安然落座。目光垂落,俯瞰下方万千仙修。
“可还有异议?”
声音依旧温和,却重若山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死一般的寂静中,众仙终是缓缓垂首,依礼参拜。无论眼前是人是鬼,是仙是魔,这份力量,已然主宰一切。
大典仓促继续,却再无半分喜庆,只有诡异和压抑。
沈微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手段老辣,条理分明,仿佛他早已是这里的主人。待诸事稍定,他挥退众人,独坐空寂的大殿中。
夕阳余晖将殿内拉出长长的影子,冰冷而孤寂。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年红着眼眶,怯生生地走到玉阶下,跪伏下去,声音带着哽咽:“弟子……弟子拜见师祖。”
沈微抬眸,认得这是凌清仙尊座下最小的徒孙,灵根寻常,性子怯懦,并不受重视。
“何事?”
少年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中是全然的悲痛与迷茫:“师祖……弟子、弟子只是想问……凌清师祖他……神通盖世,已是此界极致……为何会突然……突然道消?”
这是盘旋在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团,却无人敢问出口。
少年伏地,肩膀因啜泣而轻轻抖动:“求师祖解惑……师祖他……到底是如何陨落的?”
殿内只剩下少年压抑的哭声。
沈微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腰间那柄古旧的佩剑剑柄。
良久,一片死寂中,忽然有一声极轻淡的轻笑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沈微。
它缥缈、冰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竟是从那柄古剑中幽幽传出。
小徒弟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惊骇地望着那柄剑。
剑身微漾,如滴水入湖。
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平静,缓缓地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徒弟屏住呼吸,瞳孔剧烈颤抖。
剑中的魂魄轻笑着,一字一句,敲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无情道的最高境界,是骗过天道……”
“杀身成仁,舍我……铸剑。”
最后几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殿之中,又倏然死寂。
小徒弟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眼泪都冻在了脸上。
高座上,沈微垂下眼帘,指尖温柔地抚过冰凉的剑身,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