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仙门叩关
聚仙台的夜,总比别处凉得更早些。
凌风瘫坐在观战席后方的石阶上,裤腿还沾着下午对战时蹭到的尘土。百灵宗女弟子最后那道“青藤缠”虽被灵气护盾挡开,余劲却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此刻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塞着团烧红的烙铁。他望着聚仙台中央那面刻满符文的白玉碑,上面正缓缓褪去最后一批参赛者的名字——他的名字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黯淡,像粒被风吹落的星子。
“凌小子,还能走吗?”
粗粝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凌风回头,见是凌家长老凌山。老人背着个打满补丁的行囊,手里攥着块干硬的麦饼,递过来时手还在抖:“败了就败了,咱凌家本就没指望你一步登天。明儿跟我回家,开春了把西坡那几亩地翻了,照样能糊口。”
凌风接过麦饼,指尖触到老人掌心的老茧,喉头忽然发紧。他这十六年的人生里,听过最多的话是“空有蛮力”,受过最多的眼神是族里人怜悯又鄙夷的打量,只有这位总爱蹲在晒谷场抽烟的长老,会偷偷塞给他半块肉干,说“能吃是福”。
“长老,”他咬了口麦饼,干涩的面粉呛得他咳嗽,“我好像……被人看上了。”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踏着月色自聚仙台东侧走来。为首者锦袍玉带,面容方正,正是林家主林动;身后跟着个灰袍老者,鹤发童颜,眼神扫过凌风时,像有两道无形的气流绕着他转了半圈。
凌山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却把凌风往身后藏了藏——他不认识林动,却看得出对方衣料上绣着的云纹,那是大家族才能用的规制。
“凌家长老不必多礼。”林动声音温和,目光却没离开凌风,“这位便是凌小子吧?老夫林动,忝为林家主。这位是云天宗的云无子宗主。”
“云、云天宗?”凌山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玄真大陆谁不知道,云天宗是与圣原宗并列的顶尖仙门,门中修士抬手间可移山填海。他看看林动,又看看云无子,忽然明白过来,猛地将凌风往前推了一把:“傻小子!还不快拜谢仙师!”
凌风被推得一个趔趄,抬头正对上云无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却像包含着整片星空,他体内那些平时乱窜的气流感瞬间变得温顺,像找到了归巢的鸟雀。他下意识地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阶:“弟子凌风,拜见宗主。”
云无子微微颔首,指尖弹出一缕淡青色的灵气,没入凌风眉心。凌风只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白天对战时淤积的酸痛尽数消散,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先天道体,果然名不虚传。”云无子收回手,对林动道,“灵根纯净度九成七,灵气亲和度满值,只是经脉尚未开辟,确实是练体境的底子。”
林动抚掌笑道:“宗主慧眼!此子若入我云天宗,将来必成大器。”他转向凌风,语气郑重了几分,“凌小子,你可愿随我等回山修行?”
凌风回头望了眼凌山。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淌着泪,却用力点头:“走!必须走!到了仙门好好学,别给咱凌家丢人!”他解开腰间的布囊,倒出几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铢,塞进凌风手里,“这是家里仅有的积蓄,省着点花。”
铜铢硌在掌心,带着老人的体温。凌风攥紧钱袋,重重磕了三个头:“长老保重,弟子……会回来的。”
子时的聚仙台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夜风卷着幡旗猎猎作响。凌风跟着云无子和林动穿过刻满符文的拱门,门外停着一辆悬浮在半空的青铜车,车轮是用某种兽骨打磨而成,转动时竟听不到声响。
“此乃‘踏云车’,一日可行三千里。”林动见他好奇,解释道,“寻常修士需筑基境才能御器飞行,你且先随我们乘车。”
凌风刚踏上踏云车,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双脚像踩在棉花上。车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照亮了车内简单的陈设——三张蒲团,一张矮几,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云无子闭目打坐,林动则取出一卷竹简翻看,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飞逝的夜景。
凌风扒着车窗往外瞧。下方的聚仙台越来越小,变成黑夜里的一点微光,远处的城镇像撒在地上的星子,更远处的山脉则如沉睡的巨兽。他第一次离地面这么远,那些平时需要仰头才见的云,此刻正从指尖溜过,带着潮湿的凉意。
“你可知何为先天道体?”林动忽然开口,将竹简卷了起来。
凌风摇摇头:“弟子只知道……身体里总有些气在跑,打架时它们会自己护着我。”
“那不是气,是天地灵气。”林动指尖在空中虚画,画出一个繁复的符文,“寻常修士需引气入体,再炼化存于丹田,如蓄水入池。但先天道体不同,你们的身体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灵气见了你们,就像游子见了故乡,会自发亲近。方才你对战时的灵气护盾,便是灵气主动护主,此为‘天道护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艳羡:“玄真大陆百万修士,能有此体质者,百年难遇。云天宗立派千年,也只出过两位先天道体,最后都成了渡劫期的大能。”
凌风听得发怔,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摸鱼,总能感觉到水里有东西在跟他玩;想起帮家里砍柴,斧头落在树上时,总有股力在帮他省力。原来那些不是错觉,是他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
“但道体也非没有隐患。”云无子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灵气亲和度过高,易遭心魔觊觎。你如今修为低微,切记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异象,需得先打下坚实根基。”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小册子,“这是《引气诀》,外门弟子的入门心法,你先好生研习,待入了门,自有外门长老指点你练体之术。”
凌风双手接过小册子,封面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仿佛是用剑气刻上去的。他小心地揣进怀里,感觉心口沉甸甸的——那不仅是书的重量,更是从未有过的期待。
踏云车在黎明前抵达云天宗。当车帘被掀开时,凌风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连绵的山峰直插云霄,峰顶萦绕着七彩的霞光,山间有飞瀑流泉,水声叮咚里夹杂着隐约的诵经声。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有的悬在瀑布中间,有的架在两峰之间,更有仙鹤成群结队地从头顶飞过,翅尖扫过流云。
“此乃云天宗外门所在的‘落霞峰’。”林动领着他走下踏云车,脚下是用白玉铺成的台阶,每一步踩上去都有淡淡的光晕散开,“越过前面那道‘通天门’,才算真正踏入仙门地界。”
通天门是座巨大的石拱门,高约十丈,门楣上刻着“云天宗”三个金字,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旁站着两位执剑的修士,身着青色劲装,腰间挂着刻有“外门”二字的令牌,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林宗主。”两位修士见到林动,拱手行礼,目光在凌风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这位是新入门的弟子凌风,先天道体,宗主特批收入外门。”林动取出一块刻有云纹的玉牌,递给其中一位修士,“劳烦登记一下,安排个住处。”
那修士接过玉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蘸了朱砂笔:“弟子姓名?”
“凌风。”
“出身?”
“东域,凌家。”
“修为境界?”
“练体境。”
修士在簿子上写完,又取出一块黑色令牌,用朱砂在背面画了个“外”字,递给凌风:“持此令牌可在落霞峰通行,每日辰时到演武场集合,由赵长老授业。住处在外门弟子院丙字号房,自己找去。”
凌风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背面是个简单的房号。他刚想说声谢谢,那修士已转过身去,继续守在门前,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外门规矩森严,莫要在意。”林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赵长老性情耿直,虽严厉却很护短,你好生跟着学。三日后有外门弟子的摸底测试,考的是《引气诀》的入门进度,你可得抓紧。”
他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匆匆离去,看方向是往更高处的山峰去了——那里应该是内门或宗主居住的地方。
凌风攥紧令牌,顺着台阶往上走。沿途不时有穿着同色劲装的弟子走过,有的背着剑,有的捧着丹炉,都行色匆匆。他们看他的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漠然,还有几个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了他一下,见他踉跄却没摔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丙字号房在弟子院的最东边,是间简陋的木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一捆干柴。凌风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但他却觉得心里踏实——比起家里漏风的土坯房,这里已经好太多了。
他将行囊放在床上,取出那本《引气诀》,坐在石桌前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天地之间,气无处不在。吸者为引,纳者为炼,存者为丹……”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专注的脸上。远处演武场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山间的灵鸟在枝头鸣叫,凌风深吸一口气,感觉那些曾经调皮乱窜的灵气,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钻进身体里。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那个被嘲笑“空有蛮力”的凡家少年已经留在了过去。现在的他,是云天宗的练体境弟子凌风,他的修真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