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妥协
乔治紧盯着陷入沉思的父亲,内心好似汹涌的海面,忐忑不安。父亲的态度,如同决定他命运航线的罗盘,若得不到支持,他在这个世界精心编织的梦想蓝图,顷刻间便会支离破碎。
此刻的乔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说话,也没有翻动书籍。他的脑海里,各种念头如乱麻般交织。
乔治为何对桑赫斯特如此执着?人做事,多为利益考量,乔治也不例外。他想去桑赫斯特,背后有着深层且复杂的缘由。
其一,是生存的迫切需求。当乔治的思绪触及堑壕,1916年索姆河战役那惨烈的场景便如洪水般在他眼前涌现:戴德式Mk.I坦克深陷在泥沼之中,舱内乘员被自燃的白磷弹药瞬间烧成焦炭,刺鼻的焦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在索姆河战役首日,第8东约克郡团的战况尤为惨烈,作为与乔治家乡紧密相连的部队,其贵族军官们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这些残酷的画面如噩梦般缠绕着乔治,让他深刻意识到在战争中谋求生存并获得晋升的艰难。
乔治的父亲身为上议院议员,上议院席位世袭,这就注定乔治无法当选下议院议员,毕竟丘吉尔也是放弃贵族爵位后才获此机会。
乔治胸怀大志,不愿在政府中充当虚有其表的角色,参军便成了他向上晋升的为数不多的途径。
而这些在索姆河战役中贵族军官的悲惨遭遇,更让乔治明白,若想在战争中生存并改变命运,进入培养众多优秀军官的桑赫斯特军校,接受系统且专业的军事教育,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桑赫斯特军校声名远扬,前世英国陆军中86%的军官皆毕业于此,这里先进的军事理念教学,能帮助学员避免像一战中很多贵族军官那样采用旧式战术而导致高死亡率。
并且,该校强大的校友网络,也能为学员在军队晋升中提供助力。乔治深知,进入桑赫斯特,是他成为高级军官、在残酷战争中生存下来的关键前提。
其二,与家族的经济命脉和阶级地位紧密相关。克莱瑟家族财报显示,1899年南非金矿收益占家族总收入78%,但兰德矿区暴动已导致产量下降41%,这无疑让家族经济遭受重创。
书架上1899年版《德兰士瓦矿业年鉴》就摆在那里,正翻在股权结构页,克莱瑟家族占比37%的猩红数字下,压着张泛黄的产科手术费清单——那是二十年前用兰德矿区第一笔分红支付的。家族对南非金矿经济的深度依赖,以及当下面临的困境,让乔治深感焦虑。
他明白,贵族地位的维系不仅仅依靠头衔,更需要坚实的经济基础。而从桑赫斯特军校走出的贵族军官,凭借在军队中的卓越表现和广泛影响力,能在动荡时期更好地维系家族在贵族阶层中的地位,避免家族因经济危机和战争冲击而衰落,这也是乔治想去桑赫斯特的重要原因。
其三,对殖民地有着深深的执念。乔治下意识地拨弄着怀表链,那是用罗德西亚铜矿出产的第一批电解铜打造的,独特的质感和淡淡的硫化物气味,仿佛时刻提醒着他家族对殖民地资源的依赖。
自1825年经济危机以来,每逢经济危机,英国便向殖民地转移矛盾。乔治深知,一旦失去殖民地,家族企业将面临灭顶之灾,所以他决心为维护殖民体系而拼搏。况且,历史本就存在诸多遗憾,既然穿越而来,弥补这些遗憾,对乔治而言,也是一件饶有趣味之事。
可父亲会答应吗?乔治思绪纷乱,绿色的眼眸再次望向父亲。两代克莱瑟继承人的绿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不同的光芒。
此时,时钟突然敲响十一点,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在呼应着1916年7月1日索姆河战役发起的时刻,给这紧张的氛围又增添了几分凝重。
“好吧,你赢了。”老伯爵终于开口。
乔治长舒一口气,刚刚他着实担心父亲拒绝,否则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计划将困难重重。
“好歹我们克莱瑟家族是约克郡最负盛名的家族,你进入军队后,应以成为基钦纳上将为目标。”
乔治心中一凛,深知父亲对自己期望颇高,成为基钦纳那般的人物谈何容易,但心中的斗志也因此被再次点燃。他苦笑了一下,回应道:“父亲,我会努力的。”
基钦纳将军,堪称大英帝国的“定海神针”,是英国上下公认的“民族英雄”。
老伯爵说话时下意识地把玩着黑檀木手杖,那是1898年恩图曼战役后,基钦纳用马赫迪领袖头骨制成的。他曾镇压苏丹马赫迪起义,还用残酷手段迫使布尔人投降。
前世,战争爆发后他晋升为元帅,后因加利波利战争失利,乘船前往俄国途中触雷身亡。乔治暗自思忖,若有机会,定要设法拯救基钦纳元帅,毕竟他对英国意义重大,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是,父亲。”乔治立刻回应道。
老伯爵凝视着乔治,平日里严肃的面容此刻虽满是笑容,但眼中却难掩忧虑。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搭在乔治肩上,目光中满是担忧:“乔治,此去军校,往后的路便要你自己走了,战争无常,为父只盼你平安。”
“父亲,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乔治感受到父亲的关怀,心中一暖。
“但是在学校你得凭真本事,我不会出手相助。”老伯爵半开玩笑地说道,试图缓解凝重的气氛。
“父亲,您还信不过我的能力吗?”乔治自信地回应。
穿越之后,前世的记忆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乔治。两种记忆的冲突,在他进入伊顿公学时达到顶峰。
每当看到同学们用象牙柄裁纸刀拆开家书,他总会恍惚想起前世外卖塑料盒上凝结的水珠。这种强烈的割裂感,促使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到卡尔的《战争论》,无不深入钻研。可以说,他如今的理论知识,足以碾压那些高居议会席位的元老们。
老伯爵望向儿子,此生他最为自豪的,并非与基钦纳将军一同迫使布尔人投降,也不是以“印度及中东事务专家”之名享誉世界,更不是退役后建立克莱瑟集团使克莱瑟家族的财产翻了几倍,而是养育出乔治这样的儿子。他坚信,儿子定能将克莱瑟家族推向巅峰。
“乔治,作为将领,骄傲自满与轻敌乃是大忌。当年在祖鲁和南非,正是有些将领因骄傲轻敌,才致使我们遭受惨重损失。”
乔治心中暗忖,看来父亲是将布尔战争的失利归咎于部分将领。但他深知布尔战争是父亲心中的隐痛,虽心中这般想,嘴上却说道:“父亲教训的是,我定牢记于心。”
老伯爵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印度教神像,底座刻着“1882年5月6日,迈索尔王宫战利品”,而乔治注意到神像左眼镶嵌的蓝宝石已出现裂痕。这小小的细节,似乎暗示着曾经辉煌的帝国在时代浪潮下,也开始出现难以修复的裂缝。
老伯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乔治,你既决心去桑赫斯特,那便要知晓,军校生活艰苦异常,且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你在那里,不仅要提升自身能力,还需懂得如何周旋。”
乔治微微颔首,目光坚定:“父亲放心,我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