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4章:夜袭
“我们客家人自己的家务事,你们潮州人来插什么手?你们是不是和洪明顺那老狗一伙的,他叫你们过来劝降?”
唐人街的土地庙里,与光炎分头行动的司马匡,正在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客家帮会“群英堂”的会众审问。
暹罗华人的宗教信仰,和他们的方言一样五花八门。福建人信妈祖,海南人信水位娘娘,客家人由于千年来对土地的缺乏而产生了“缺啥补啥”的集体无意识,将土地公作为主要的信仰对象。
势力最大的潮州人,则生造了一个暹罗特有的神祇——本头公,原型据说是梁山好汉浪子燕青到暹罗向当地人传授拳脚功夫,顺便就在当地成了神明。
体贴的潮州人,甚至为燕青安排了一个配偶,名叫“本头妈”,合起来便是“本头公妈”——按照这个设定,本头妈的真身搞不好是李师师。
广东人最实际,也最恪守“华夏正统”,除了关羽孔子之类,基本不特别祭拜任何神明,而是将自家祖宗当成主要的祭奠对象。
不过,在面对暹罗人时,华人无论贵贱贫富,均一律宣称自己“信佛”,并且毫无心理障碍地与暹罗人一道斋僧念经——无论再嫌弃华人,暹罗人对此都深感满意。
如今,唐人街的“伯公”(土地)庙,已经被改造成了群英堂的战时指挥所。
群英的老大,是一个绰号叫做“阿牛”的青年。
那人,司马匡几个时辰前才在碾米厂见到过,当时还以为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工头,没想到居然还是帮会的大佬。
虽然“阿牛”这个名号,全无气场可言,不过他确实健壮如牛,身高惊人,是司马匡这辈子见到过的身材最完美的男性。
真要打起来,这家伙能打二十个自己。司马匡暗想。
“阿牛哥……牛叔,我是《暹华时报》的司马匡,不是帮会中人,也不是二哥丰那边的人。”
“那你来干什么?”
“你们打得整条唐人街鸡飞狗跳,已经不是你们客家人自己的事了。”
“那又如何,你以为我们想打?那天工厂你也在场,洪老狗带人来闹事,本以为你们是来帮忙的,谁知道合起伙来摆我们一道。”
“牛哥哪里话,什么叫合伙摆一道?”
“今天工厂出来,本以为他们会消停两天,结果晚上我们工友出门吃宵夜,明顺的那帮孙子又来找事儿,当场干了起来,他们早就埋伏了几十号人,分明是趁我们麻痹大意,想要一举收拾我们,工厂里装模作样,难道不是你们串通的缓兵之计?”
“当时的事情,我不在现场,也分辨不出谁对谁错,”司马匡说,“我只知道现在你们把整个唐人街打得稀巴烂,明天暹罗官府就要派兵进来镇压,还要叫洋人助阵,再不停手,岂不是引狼入室?”
“停手,那也得对面那帮孙子先停!狗日的‘半山客’心狠手黑,折了我们几十号哥们。想讲和,门都没有!”
阿牛一拳砸在桌子上,身后土地公婆神像前的香火,被震下缕缕香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先避一避,明早天一亮洋人就带着暹警打进来了!”
“怕他个鸟,暹罗警察平时收钱的时候神气活现的,真打起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街面上打了这么久,你看有半个警察露脸吗?”
“这次不一样,洋兵帮衬,长枪快炮跟着,怎么挡得住,你们活腻了不怕死,这条街难道不要了?”司马匡也急了。
“洋人来了也不怕,再说了,要撤一起撤,我们先撤了就是认怂,以后耀华力路我们群英堂还怎么混……”
一声枪响。
“操!狗东西打过来了,抄家伙!”
事后回想起来,司马匡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枪声一响,他就被踹进了一张供着神像的桌子底下。
几个燃烧的玻璃瓶从窗户被扔进屋里,闪着寒光的黑夜如雪崩一般涌入,与精壮汉子搅成一根根燃烧的灯芯。
火光,燃起,熄灭,夹杂着喊声、惨叫、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木质板凳砸在颅骨上的闷响,在黑暗中汇聚成一锅黏稠的交响。
司马匡本来是想来当个战地记者,单刀创沙场,一言定乾坤,结果事到临头只能躲在桌子底下,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连像样的记忆都没能从这场混乱的暗夜突袭中被截取。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打斗逐渐平息,窗外的枪声也逐渐远去。
更多的汉子冲进屋中,淹没了黑夜。
火把燃起,地上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最后一个活着的黑衣人跌坐在地上,满脸鲜血,背靠神坛,用一支颤抖的手枪指着阿牛的脸。
“老子……老子就算交代在这,也要拉一个上路!”
那人绝望地嚎叫。
枪响了。
阿牛浑身一震,低下头,寻找自己身上的枪眼。
开枪的黑衣人,缓慢地瘫倒在地上。
身后的司马匡,手里拿着一个被敲断了头颅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