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法典：第4章

迪恩被这个叫赵宇的中年男人半拖半拽着，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口。让他惊讶的是，自己这一路上曾经试图挣脱，但却被对方手肘牢牢得缠绕着肩膀。即是人到暮年，迪恩作为一名君王之外，更是一名优秀的武者，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绝对的自信。这一役从都城天启到幽南州地，迪恩随同苍蟒铁骑的将士们一路奔袭，也不曾有过不支，但短短这几步之遥，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迪恩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臂，丝毫没有任何修炼过的痕迹，这双手只怕是连霜炎的剑鞘也未必举得起来。

很遗憾，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各位请向这边看。”赵宇带着人群走进了房间，他的声音突然被放大了几倍，迪恩只看到他的领口有一个黑色的正方形匣子，上面亮起了绿色的光芒。他下意识开始警惕，这道绿光，宛如溟楼塔上的火炬，那是他永远不会忘却的幽冥之光。

“云鹤，又称为王鹤，飞禽种。是古代君王眼里的圣鸟。它们平均体长两米，翼展四米，雄性四翼单尾，雌性双翼双尾。羽毛呈深紫色，即使在两千多年前的鼎盛时期，也是极为稀有的存在。”赵宇指着玻璃橱窗里的一头成年雄性云鹤说道。

这只云鹤的四翼紧紧收在身体两侧，覆盖全身的深紫色羽毛，在灯光下反射着明亮的波纹。此刻，它正伸直了脖颈，红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金色的喙像一把尖刀，从它的前端有一条透明的翼膜一直延伸到后背，黑色的血管被光线映射得更加明显。

“这种极其稀有的鸟类据推测，在五百年前已经灭绝。如今我们能找到的，仅有四具不完整的骸骨。其中一具的半身残骸，便存在本馆。”赵宇说罢，用手按下领口黑匣子上的一个按钮。眼前刚刚还栩栩如生的云鹤，突然变成了一道光影，仿佛被那玻璃橱窗顶部的网格，像吸尘器一样将全身羽毛和血肉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具半身的残骸，在射灯下，显得有些凄冷。

刚刚冷静下来的迪恩，再次全身紧绷，这种情况，除了背离者邪王的妖术，他无法得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众所周知，上个世纪初的神之门事件之后，考古学院一直致力于对古器的保护和发掘，尤其是像这样的上古灵兽骸骨，在学院的技术加持下，能够为咱们三川市，提供稳定的能源供给。”赵宇骄傲得看着橱窗里的兽骨。迪恩也注意到，那些骸骨竟然悬浮在玻璃容器的正中央，上面仿佛还有着一层青色的光斑在交替着闪烁。

“当然！这同各位对考古学院下辖，咱们云鹤分馆平日里的募集支持，也是密不可分的。我仅代表我们全馆上下68名工作人员，和我们朱月馆长，对今天前来参加咱们开放日的诸位，表示诚挚的感谢！”赵宇深深鞠了一躬，换来零星掌声，显然他的受众群体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好糊弄。

“请问！”人群中一个梳着单马尾辫，带着黑色边框眼镜，看起来有十六七岁的少女突然挥手喊道。

赵宇看向她的方向，他脸上松弛的笑容让人感觉亲和力倍增，说道：“这位小妹妹，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听说有的古代君王会用云鹤羽毛织成的绸缎，为自己的王妃做成礼服，是真的么？”女孩用手撩起褐色卷发，眼神中露出一丝憧憬。

赵宇笑笑，回答道：“这位小妹妹问的非常好，只是现在就考古学院了解到情况看，暂时还没有相关的证据。”赵宇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小声说道：“不过，就我个人推测，这种禽类在历朝历代，都被奉为神鸟，如果有人胆敢把它们的羽毛拔光，估计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个昏君！”

赵宇为了调节气氛的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哄笑。女孩的脸一下子通红，眼中的期许变成了羞涩，仿佛自己刚刚问了一个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

人头攒动，赵宇带着队伍继续向着下一个展区走去。

“会的。”

一个声音在略有些阴暗的展览室里回荡，虽然音量不大，但却宛如命令一般，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人们回头望去，看见队伍尾端，迪恩站在小女孩的面前。

“大哥哥，你说什么？”女孩双手紧握着双肩书包的背带，眼睛里有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我说，会的，云鹤羽做成的紫衫。”迪恩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答这个看似荒唐的问题。上一刻他还身负重伤，被邪王肆意的蹂躏，他的子嗣卢克，现在还生死不明。就连他自己，也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

但关于云鹤，关于紫杉，他按耐不住胸中的强烈情感。

也许是在那一刻，他想到了席尔瓦，想到了她身着紫色云杉，在自己身前翩翩起舞的那些夜晚。即使自己身处在这个看似疯狂的世界，但任何对自己荣耀的质疑，在任何时间，空间，都不会被允许。

“迪恩，你瞎说什么呢？”赵宇一边嘟囔，一般弯腰曲背，试图跟其他投来诧异眼光的人们解释面前这个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为什么从他们一进门，就看起来有些神经错乱的感觉。

“每年冬季，云鹤便会成对飞往南部的月海森林，在原初之树的枯叶中交配。云鹤完成交配后，雄性便会殒命，雌性将以配偶腹中灵胆为食，食后便会失去视觉。王城中，会派人通过精灵之森的走道，将雄性尸骸运输回王城。雌性一路便会寻味而来，最后在城中产下幼崽后，依偎在雄性四翼围成的巢中逝去。”迪恩边说，缓缓走到那具云鹤骨架旁，目光中尽是怜悯。

“云鹤紫杉，便是等雌雄双鹤殒命后，从它们的尸体上取下，用灵泉洗净，织成长衫，寓意双栖双宿，致死不分，以视作念怀。”

死一般的沉默，像烟尘，飘散，弥漫，充斥着整个房间，每个人的脸上，都为迪恩的叙述，感到一股悲伤。人群中，第一个鼓掌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岁月蹉跎了她的容貌，却在迪恩的言语中，激活了那颗沉寂的心境。两行热泪，沿着她的脸颊流下。

赵宇瞪大了双眼，他的下巴应该就在快要跟自己的上颚脱臼的边缘。

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让他一时间无言以对。然而多年的经验驱使下，他快走了几步上前，拍着迪恩的肩膀，面向人群，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展馆最优秀的C级研究员，迪恩！下周他就会参加考古学院的定级测试，很快便会成为本馆的第五名B级研究员了！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有什么不懂的，趁现在机遇难得，大家尽管问他。”

这一下子，涌上来的人群将两人淹没。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宇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人群簇拥着迪恩，在云鹤馆每个展馆走过。最后结束的时候，还有几人主动要求跟迪恩合影。而那个最早提问的姑娘，也拉住迪恩的手，一再感谢。

送走了这群客人，赵宇拉着迪恩坐在二号展馆门口的长椅上，他蓝色短袖制服后背已经湿透，仰头看着天蓬上的射灯群，长吐了口气，说道：“你小子真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些都哪看的，讲起来头头是道？”

此时的迪恩，也已经疲惫不堪，他靠在椅背上，随口说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手上握着一个黑色的罐子。

“讷，请你的，这波金主对这次开放日的评价肯定不差，这个月的募集看来准没问题了！”赵宇看着迪恩无动于衷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说道：“怎么着？还得我给你打开啊？”

迪恩看着面前的黑色罐子，自从他恢复意识，眼前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说过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每一句话，都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行，行，小祖宗，我真是服了你了。”赵宇将手收回，用力一扣，一股白色泡沫从罐子顶上喷出，然后他再次将这玩意递到迪恩的手上。“喝吧！下次开放日，我还得拉上你！”

迪恩看着罐子顶端一个拇指大小的空洞里，漂浮着金黄色的液体。刚才的讲解，确实让他口干舌燥，他将罐子拿到嘴边，先浅尝了一口。一股浓郁的麦芽香味，加上冰冷的温度，让他精神瞬间为之一振。这堪比他王城里最好的金麦浆汁，迪恩仰着脖子，一口气，将里面的液体尽数喝了个痛快。

“哟！你这酒量也见长啊！”赵宇笑着说道。

喘息间，迪恩的心情慢慢平复，他开始尝试解答自己心里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这，这又是哪里？最重要的是，我到底怎么才能回去，我的卢克，和席尔瓦，还有天启王朝的子民，都在等着我回去。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先前那位穿着紧身衬衫的女人一脸焦急，看见迪恩，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道：“你怎么还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