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巨大的石门,漆黑如墨,让迪恩想起王城里的晨光圣碑。它们同样,是由一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但给人的感觉,却绝然不同。在绿色幽暗光芒中,面前这扇门扉,不停散发出刺骨的寒气。
迪恩站在门口,观察上面杂乱无章的褐色污渍,仿佛像是被人随意泼洒上去一样。门眉上,用白骨拼凑着一句古语:“断罪门前,散尽忏悔之人的鲜血,以洗刷圣光的制裁!”
“邪魔!”迪恩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背离者们掳走的王国勇士,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也伫立在这扇邪恶的石门面前?当生命的光辉从他们的眼中逝去,他们是否也能,从这虚伪的门壁上,寻到一丝来自晨光圣碑的安慰?哪怕是虚假的慰藉,是否也好过孤独的绝望。
但今天,迪恩不会遭遇跟他们一样的命运!他在心中默默向晨光的主神依莱娅祈祷。也许终有一天,他会加入英灵们的行列,在浩大庄严的千庭圣堂里,奔赴那场足以震撼寰宇的末世之战,但那并不是今天!
迪恩推开石门,昂首迈进溟楼塔顶的大厅!
“天启的王啊,欢迎驾临寒舍。”尖锐而细长的声音中,似乎融入了世间所有罪恶,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仿佛都有着他的回音。
漆黑的皮肤,像无光的夜,即使在所有精灵国度中,也是最特殊的存在。背离者们狂热朝拜的对象,幽南州地的王,克里德站他的骸骨王座前,居高临下。红褐色皮毛织成的长袍将他包裹,他目光平静得看向面前的迪恩。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棚顶的一束鲜红火光,点亮着两人的面容。
然而,此刻的迪恩,却无暇顾及眼前的不详身影,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克里德身旁,摆放着的一个半人高的深红色巨大花瓶容器所吸引。确切的说,是这支容器口出现的那颗头颅。
金黄色的短发,黝黑的皮肤,稚嫩的脸颊,一个九岁男孩面无表情,仰头向天,呆滞得目光扫过棚顶的火焰,狂野的火苗在他眼中肆虐,却激荡不起他心中一丝的波澜。
“卢克!”迪恩脱口而出。那是他唯一的子嗣,天启未来的储君,也是他再次披上战袍的理由。
卢克并没有回应。
迪恩将长剑指向克里德和他头上那只骸骨王冠,嘶吼道:“无耻之徒!对一个孩子下手,难道背离者的戒条也沾染上堕落之物了么?”
“无耻?!”克里德黑色的瞳孔慢慢放大,憎恶好似一滴清水中的墨汁,在他苍老脸颊上布满的皱纹中,缓缓释放。
邪王的双手从红色皮毛长袍里抬起,漆黑干瘪的手臂上,深红色暴起的血管如诅咒的枷锁,一直延伸到脖颈。
尖锐的嗓音,再次回响在大厅中央。
“二百年前,七大王国联手,将我的先祖,断罪的粉碎者,堕落之物的拒绝者,永夜高墙的守卫者,溟王瑞塔斯大人封印!自此,背离者们便烙上了异教徒的印记,我们的族人在北域的寒风中,在南疆的沙漠里,被放逐,被唾弃,被奴役!而今天,背离者们,只是在清算上古的孽账而已!”
克里德双手摘下自己的骸骨王冠,高举过头顶,宛如一名虔诚的信徒,大声咆哮道:“王国的后裔!在瑞塔斯大人的骨牢前忏悔吧!”
他将王冠重重砸在王座脚下的地面上,一道绿色波纹,从撞击中心向外扩散,直到充满了整个房间。碎裂的王冠残骸被石板地面稀释,然后在一道绿色火焰中,缓缓升起一人高的白色石碑。碑面光滑如脂,纯白中没有一点杂质。
几乎同时,从大厅的黑暗角落中,缓缓走出六只双头幽冥犬,每一只都身形壮硕,同它们相比,迪恩先前遇到的那只,就像是一头未成年的幼崽。
这些冥犬将迪恩围在中间,粗壮坚韧的獠牙,还在流淌着黑色毒液。迪恩清楚得意识到,哪怕是他身上铠甲最坚固的部分,也未必能抵挡住这些野兽的全力一击。
看着被束缚的儿子,他脑中回响起席尔瓦临行时颤抖的嘱托:“溟王塔瑞思的封印,需要皇家血脉来破除,他们要的是卢克的血!”
一只幽冥犬似乎嗅到迪恩小腿上的血气,像一道黑色闪电,带着野兽的咆哮,直奔迪恩的双腿而来。然而,在原初之树新叶精华的加持下,迪恩此时的反应,就连最灵活的精灵族斥候,只怕都要甘拜下风。
他侧身注视着飞跃在空中幽冥犬的獠牙,等它们从身前略过的瞬间,圣剑霜炎在身前画出半月的圆弧。迪恩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对手,陨落在这招“霜月炎武”优雅的弧光之中了。
一阵哀嚎,伴随着一颗野兽头颅划过空中,滚落一边。另一颗随连着脖颈,却只剩下一丝外皮。
利落的斩击,让它的四肢还在执行上一秒钟大脑发出的指令。这只幽冥犬继续带着自己仅剩的一颗拖地的头颅,像一个醉汉,走了几步后,栽倒在地上。
另外五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着缓缓踱着步子,不停龇着暗绿色的獠牙。野兽的本能仿佛在提醒着它们,面前这个生物,似乎比黑暗的凝视更加可怖!
站在远端的邪王克里德,突然一声嘶吼。五只幽冥犬,同时扑向迪恩!
跳动的火光中,剑影翻飞。
当霜炎的火莲在溟楼塔顶再次绽放时,五只溟犬,已经尽数血溅当场!
迪恩尽力调整着自己的气息,但胸腔里那颗好似炸弹一样的心脏,此时却已经暴跳如雷。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迪恩将它们强压了下去。药效衰退的速度,比他预计的还要迅速。
一个箭步,迪恩冲到骸骨王座跟前。
双手将圣剑高举到空中,再用尽全力劈下!克里德狼狈得闪躲中,栽倒在王座一侧。
此时迪恩已经将他和装着卢克的器皿分离了开来。看着卢克迟滞无神的目光,迪恩用剑柄在深红色的外壁上轻轻一敲,整个容器便化作一堆细沙,从瓶口开始崩坏。
卢克还穿着那天在天启城外走失时的深蓝色皮革背心,绯云海巨龟的一片龟壳缝在他左侧胸口,此时已经被腐蚀得仅剩下薄如纸片的一层。
孩子手脚上的皮肤,都已经有了溃烂的痕迹。他一头栽进迪恩的怀里,浓重的血腥味钻入迪恩的鼻腔。他不顾一切,抱起卢克,转身向石门外冲去。他要在自己的药效完全消失之前,将卢克带到塔底!
然而克里德阴森的语调,再次从他的身后传来。
“胆小的君王!就这么夹着尾巴逃走吧!让塔瑞思大人看看王族虚伪的背影!哈哈哈哈!”克里德疯狂的嘲讽,像无数支箭,扎进迪恩的后背,他低头看着怀里晕过去的卢克。
王的尊严,在那一刻,变成无数条枷锁,禁锢着他迈向石门的脚步!
自从继承王位以来,三十年间,迪恩经历大小战役不下百次,就算在龙眠战争中,人到中年的他,也能够全身而退,他的骄傲,铸就了他的勋章,却也在不经意间,为他戴上了无形的锁链。
脑海中,卢克的身影渐渐模糊,沐浴在圣光中的君王,高大而威猛,就像年幼的迪恩看待自己的父亲那样,如今,他不会让自己的英明就这样扫地,被断送的三千苍莽铁骑的英魂,需要用邪王的项上人头来祭奠!
迪恩将卢克小心翼翼得放在门口的石柱边上,就在他转身之前,还不忘轻轻撩起孩子的金发。
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气血,迪恩单手握剑,一步步向着克里德紧逼。
背离者的君王,斜靠在白骨王座上,他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在亵渎着迪恩的信仰。
看着他软弱无能的躯体,迪恩只要轻轻挥动他手上的霜炎,就能结束眼前这个邪恶生命罪恶的灵魂,就能再次铸就自己战胜的功勋!也许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战,虽竭尽惨烈,但这也必将是他最光辉的一战。
年迈的君王,在自己的暮年,还能够手刃乱世的邪王。
这将会是一段歌者们能够传唱千古的佳话!
迪恩嘴角微微上扬,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高大的雕像,伫立在炙岩广场,在晨光圣碑脚下,来往的行人,在美丽的竖琴声中,仰望着心中的圣王。悠扬的旋律,似乎就在他的耳边回荡。
以至于,背后传来的一阵刺痛,都显得那么迟钝。
迪恩侧过身子,卢克的身影,就站在他的身后。孩子的眼中,依旧毫无生气,但他的手上,此时却紧握着一把黑色匕首,刀刃已经完全淹没在盔甲的缝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