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围猎之前
片刻之后,一个有些拖沓的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亚伯纳几乎想都没有想,就赶在母亲走到他身边之前,以身体为遮掩,快速将纸张揉成一个小团,夹在拇指和掌心之间。
紧接着,他转过身的同时,那个纸团就被貌似随意地挪到了裤腰处的缝隙间。也就在他松手的一刹那,纸团滑进宽松的裤兜,完成了高效的转移。
“怎么了?突然……咳、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穿着不算轻便的衣服,肩上又多搭了一件外套,但在这个阴暗的外间、面对门外吹进来的风,亚伯纳的母亲还是咳了起来。
这给了亚伯纳转移话题的时机。
他急忙上前,调整手臂位置,顺势帮母亲拢好外套的衣襟:“没什么,我突然觉得外面好像有人,但开门一看,什么都没有。”
其实他并不打算撒谎,但“交易要求”的事,若是让母亲知道,一定会被阻止。
“真的吗?”母亲紧盯着他,以这具病弱的身躯无法匹配的、拥有无尽力量的眼睛,定定地与他对视。
亚伯纳看着母亲双目中浮现出的自己的身影——
过去那个只能被保护,也只会惹麻烦的男孩,现在已经是一般定义上的成年人了。即使被这么看着也不会心虚,必须撑起这个只有两人的“家”,努力回馈母亲。
他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真的,什么都没有。妈,你去休息吧,我再出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猎物。”
说着,亚伯纳不由分说地将母亲在里间的床铺上安置好,再回到外间,带好他能想到的所有趁手家伙,这才离开了小屋,并谨慎地从墙壁上的活板伸手进去,挂好门内侧的锁钩。
只是,因为他翻箱倒柜制造了一连串声音,最终忽略了来自里间的低语。
“要小心啊,亚伯纳……”
走出小屋,亚伯纳看看天色,对时间稍加估算。如今是初夏,在阳日完全落到地平线下之前,应该还有两个小时。
如果对口袋里被蹂躏了一番的纸团信以为真,并且严格按照其上的文字行动,那么,他需要在这片树林里躲藏、逃窜,直到第二天的日出之时。
要让亚伯纳来评价的话,这个所谓的“交易”,实在是写得模糊不清。
就不说日落、日出两个时间点有多难以定义,即便是“参与‘围猎’”的意义,他现在也不是很清楚,更别提最终能获取的报酬了……
亚伯纳单手拍打放着纸团的裤兜,又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朝开阔地以外的树林走去。
他像傻子一样相信这件事,理由有两点:
首先,那张纸并不是村民能随意获得、用来制造恶作剧,只为戏耍他的;另外,他从今天进村开始、到回家为止,通过直觉察知的危机感,也绝非虚假。
结合这两点,他会以自己能接受的逻辑来假设:用整个晚上在树林里逃脱某位、某些有身份的大人物的“围猎”,应该是能够完成交易的“交换条件”……
之后剩下的,就是要完全相信这一点,再全身心地付出努力,以满足条件了。
亚伯纳绕着开阔地走了一圈,重点检查过屋门所对的方向是否留有痕迹,与此同时,他更加投入精神的地方,反倒是“直觉”之中。
“居然没有……”
一边嘀咕,他一边向树林深处走去。
对方没有留下痕迹,几乎是可以预想的事,可直觉却也十分安定,没有半点感觉……
其实,现在他大致能猜测出来,自己是在村庄被盯上,再被一路尾随至小屋,最后才收到了那个“交易要求”。
那么,为什么现在不再感受到那种高位者投射视线的危机感,亚伯纳也同时产生了属于自己的猜想。
“公平”!
在阳日完全消散光辉前,要“围猎”他的家伙,为了保证他能得到准备时间,打算不加以观察,给他充足的机会,在这片他熟悉至极的树林里做出可以逃窜更久的计划。
绝对的俯视态度,以及超然的自信……
亚伯纳从这一系列行动中,读出了十分鲜明的情绪。
“真是把人看扁了啊……”停在一处他看好的位置,亚伯纳扯出挂在后腰的一卷细线,轻声自言自语的同时,将细线小心地捆绑在两棵树间、跑动时恰好会被绊住的位置。
尽管他平时要对付的对象并不是人类,就算这样的陷阱不知道能否起到作用……
好像心中藏有一份标注了关键点的地图,亚伯纳漫步树林,不时在各个外人看来地形、布局几乎相同的位置停下,设置好陷阱或机关。
在这不长不短的两个小时内,亚伯纳尽自己所能地布下了一张逐渐清晰的网,同时也抽时间吃了两口东西、稍加休息,为夜间行动保存好了体力。
阳日在天穹上的高度缓慢滑落。
他再抬头看去时,天际已经染上了一片红光。火红色的光晕在云层间扩散褪色,到了相反的一侧,失去阴月后的夜空仅剩漆黑。
亚伯纳低头将带出来的最后一个捕猎夹隐藏在丛生的杂草中。
同一时刻,他已经将神经完全绷紧,除了触觉需要用来确认夹子的灵敏度,视觉、听觉不论,就算是嗅觉和味觉,也被拿来感受凝重的空气中是否存在不属于树林的“气味”。
当然,他最为仰仗的还是直觉。
白昼时有阳日照明,而没了阴月后的几百年间,高速进化的智慧生命也发展出了一定程度的黑暗视觉,以便在无光的黑夜行动。
但是,他们的视觉只在“某时刻”无法充分发挥。
就像现在这样的、昼夜交替的晨昏……
为此而专注感受四周的亚伯纳,突然间察觉到了颈后传来的彻骨凉意。
“嗖——”
直觉的预警发挥了其应有的作用。在空气被划破的声音响起之前,更早于箭矢划破面颊的刺痛感传来的时刻,亚伯纳已经侧身闪开。
“噗嗤!”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支沾上了血痕的箭,准之又准地刺进捕猎夹的触发机关,让夹子合拢,废掉了他刚才还在做的布置。
不仅打算攻击他,还设想到了没有射中之后的第二种选择?
惊异是一码事,行动起来又是另一码事。
亚伯纳一向引以为傲的,还有依靠直觉做出的行动抉择。脑海里先前完成的“网”和如今眼前的环境叠加,根本没有多加思考,他便在起身的同时起步,冲进树林。
“小心点吧!现在就开始了!”
被他抛在身后的是一个明亮的青年男声。听清这句话时,亚伯纳也算平复和被震撼的心神,暗暗在心中咂嘴,脚下则加快了步伐,借由树木的遮掩,拉开距离。
只是……
这些家伙……
刚才的短暂时间内,亚伯纳感受到的“危机感”的来由有三个。在他逃窜出去的这几步里,那三个打算“围猎”他的家伙,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就好像……给他逃开的时间一样?
是发起这场“交易”的闲人耍弄猎物的余兴?
还是说……
亚伯纳心头的困惑越发扩散,只是,这些问题现在都是无法得到解答的,他不会让无解的谜团继续占据脑内空间。
极小幅度地摇头,清除杂念,亚伯纳抬手抹去脸上渗出的几滴血,继续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