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死离宫
达丽与新帝齐征的情分素来淡薄,她在后宫里也算不上得宠,不过是顶着边国和亲妃嫔的名头,守着一方佳芳园,过得清冷又寂寥。每月里,齐征也只是循例往佳芳园走上一遭,留宿一宿罢了,这寥寥一夜的温存,从来都不是情之所至,不过是做给朝野看,给边国一个体面的交代。齐征待我,倒是始终恭谨谦卑,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唯有瑞王齐炎,自小便离了京城,常年居于西府州的封地,鲜少踏足这皇城半步,于我而言,也只是个模糊的名号罢了。
齐征今年二十四岁,论年岁,还要长我几岁。他的容貌只能说是五官端正,眉眼周正,堪堪称得上清秀,却半点算不上俊朗出挑。放眼齐家宗室,从来都是俊彦辈出,风华绝代,先皇虽已迟暮,却依旧风骨卓然,气度不凡,是旁人难及的俊雅老者;齐轩丰神俊朗,眉眼间自带万般风华,一眼便叫人心折;齐澈亦是容貌清隽,身姿挺拔,自有少年意气与贵胄威仪。偏生到了齐征这里,竟落得这般平庸模样,我心底总忍不住暗自诧异,齐家这般出众的骨相,怎的竟养出了这般寡淡的容貌。所幸齐征性子温和敦厚,行事沉稳有度,待人接物皆恪守分寸,对我这位太后更是敬重有加,不曾有过半分逾矩,倒也叫人挑不出诟病。他今日能登临帝位,究其根本,不过是一场宫变后的无奈之选。先前齐轩掀起宫闱风云,一朝清算,将齐澈一脉尽数发配至苦寒贫瘠之地,颁下旨意永世不得返京,偌大的皇室宗亲,几番折损下来,竟只剩了远在西府州的瑞王这一脉,而瑞王久居封地,根基薄弱,这皇位,才终究落到了齐征身上。
说起瑞王齐炎,我所知的内情寥寥无几,只从宫人的闲谈碎语里听过些许过往。他的母妃当年盛宠一时,却遭先皇太后忌惮,被百般磋磨,最终含恨而终。先帝心知先皇太后心性歹毒,唯恐幼子齐炎落得同母妃一般的下场,便匆匆为他定下封地,赐下王爵,将他远远遣去西府州。这看似薄情的放逐,实则是先帝护子心切,唯有让齐炎远离皇城这是非漩涡,离了先皇太后的视线,才能叫那歹毒妇人鞭长莫及,护住他这唯一的血脉周全。
深宫岁月,竟过得这般静悄悄的,无波无澜。我正值二十芳华,本该是鲜活明媚、意气风发的年纪,却总爱倚在廊下的软榻上,伴着暖融融的日光,昏昏沉沉地犯困,一日日懒怠倦怠,倒像是提前步入了迟暮之年,连自己都忍不住自嘲,莫不是要早早得了老年痴呆?我这般贪睡,不过是存着一丝虚妄的念想,盼着能在梦里与齐轩相见。哪怕他只是在梦中匆匆一瞥,哪怕只是远远立着,叫我看一眼他的模样,于我而言,也是莫大的慰藉。可无论我睡得沉酣,还是辗转反侧,梦中始终一片空茫,齐轩从未踏足我的梦境,从未托梦与我,一次都没有。这份执念,成了我日日贪眠的缘由,明知无望,却依旧不肯死心。
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安定,朝堂之上有齐征坐镇,虽无惊天伟业,却也守得住安稳太平。我不过二十岁,当年对齐轩许下的嘱托,护这江山安稳,护新帝登基,如今尽数完成,肩上再无半分重担。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于我而言,早已不是安身之所,反倒是一座困住心神的牢笼,没有齐轩的地方,纵是坐拥无上尊荣,也只剩满心空落。思虑再三,我终究是不愿再留在此处,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备上他生前最爱的几碟小菜,温了一壶佳酿,孤身往齐轩的陵墓而去。
陵墓之中寂静无声,唯有松柏常青,冷风簌簌。我缓步走到齐轩的石棺旁,指尖轻轻抚上冰冷坚硬的棺身,那凉意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眼眶骤然酸涩,声音也染上了难掩的黯然:“阿轩,我带你离开这皇宫吧。我们寻一处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静地,只有我和你,相伴相守,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好不好?”
话音落尽,我缓缓依偎在石棺上,将满腔的思念与委屈尽数倾诉,抬手将杯中酒洒在地上,敬他,也敬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推开这石棺,剪下一缕他的青丝,贴身收好,往后走到哪里,便如同带着他在身边。可指尖触到棺身,才猛然想起,这石棺早已被铁钉钉死,固若金汤。我本有能力砸开这棺顶,却终究不忍,他安眠于此,我怎能因一己之私,扰他清净。我轻轻摩挲着棺身,低声呢喃:“阿轩,无妨,你早已刻在我心里,往后我身在何处,你便在何处。”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喉,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阿轩,我要走了,我知道,你定然是支持我的,定然是愿我顺遂自在的。”
离开陵园,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皇宫的宫道上,满心悲戚,只想寻一处无人之地,痛痛快快哭一场。此去一别,再无归期,往后便再也不能来陵园看他,这份不舍,堵得我心口发闷。行至冷宫附近,无意间拐入僻静的冷枫园,竟瞧见一具女子的尸身横卧在落叶之中,早已没了生息。打听之下才知,这女子是齐征后宫的一位妃嫔,因家族获罪被弃,打入冷宫后便被彻底遗忘,无人问津,最终不堪孤寂苦楚,自缢而亡,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望着这具无人理会的尸身,我心头骤然一颤,只觉这便是天意。她与我年岁相仿,身形也相差无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成了我离开皇宫最好的契机。我摒退左右,独自将她的尸身扛回了慈宁宫,而后唤来心腹锦儿,嘱咐她即刻动身前往灵山,为寺中添上厚香油,再在寺中抄录千遍超度经文,方能回宫。锦儿素来懂我,知晓我心中郁结,不问缘由,连夜收拾行装启程离去,这一来一回,没有三五天的功夫,定然回不来。
待慈宁宫只剩我一人,我才放下心来,开始细细布置。我为那女子梳理发髻,插上我平日里最常佩戴的珠钗首饰,又为她换上我素日爱穿的衣袍,将她的尸身安置在离宫门几步之遥的地方,摆作出伸长手臂、似要推门求救的模样,处处都做得与我一般无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皇宫之中只剩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我换上一身素净的旧衣,背上早已备好的银票细软,走到慈宁宫门前,最后一次深深吸了一口这皇宫里的空气,那空气里满是檀香与宫墙的冷意,皆是我厌倦已久的味道。“别了,这深宫,这荣华,往后我们永不相见。”
话音落下,我抬手拾起一块小木片,狠狠打翻了窗边燃着的灯火。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帘幔与桌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不过片刻,熊熊大火便吞噬了整座慈宁宫。而我,早已趁着夜色,借着大火的混乱,悄无声息地踏出了皇宫的宫门,一身轻松,前路坦荡。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座困住我半生执念的牢笼,终将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而我,终于挣脱了一切束缚,奔向了没有齐轩,却也满是自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