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五代烽烟录:第2章 粟米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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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粟米燃血

延兴门下,灰扑扑的粮袋堆成小山。

黢黑干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从破袄袖管里伸出,悬在凛冽寒风中半晌,指尖冻得青紫,又猛地缩回袖中,紧紧攥住,仿佛那点可怜的体温能驱散恐惧。

老农王五狠狠掐了把大腿,钻心的疼让他一个激灵——不是梦!穿玄甲的义军士兵正将金黄的粟米哗啦啦倾入巨大的木斗,饱满的谷粒撞击斗壁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父老乡亲听真!”执戟军校的吼声劈开呼啸的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每户仅限一人领粮!插队抢粮者——斩立决!”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黑压压、鸦雀无声的人群。

骚动的人潮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抱着婴孩的妇人瑟缩着后退,将孩子更深地藏进怀里。

人群最终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团:一伙蜷缩在残破的坊墙根下,眼珠死死黏住那金黄的粮堆,泛着饿狼般的绿光;另一伙佝偻着脊梁,拖着冻僵麻木的双腿,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向那堆救命的谷山。

嗒!嗒!嗒!

清脆的马蹄铁叩击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三骑玄甲冲破弥漫的晨雾,当先一骑猛地勒缰驻马,战马前蹄扬起,喷出大股白气。

猩红披风卷起的雪沫扑了排头老汉一脸。人群霎时死寂,所有目光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那位肩头凝着昨夜未干暗红血痂、腰间陌刀刀尖滴落融雪冰水的少年将军身上——李拓天。

他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底碾过半截冻在泥泞里的断矛,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断裂声。

“长安的父老们!”李拓天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看这座城!看看你们自己!”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周围残破的景象,“朱温老贼抽干了你们的髓,煎熟了你们的儿!长安十室九空,渭水漂满浮尸——这他妈就是大梁皇帝赏给你们的太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百姓心上。

他猛地探手,一把夺过身旁亲兵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焰跳跃,映亮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

另一名士兵哗啦一声,抖开一面残破不堪、沾满乌黑血污的大旗——那上面“佑国军节度使”的绣金大字,在污秽中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今日!”李拓天厉喝一声,手中火把猛地杵上那面代表着压迫和暴虐的旗帜!烈焰“轰”地一声窜起丈高!焦糊的恶臭混合着灼人的热浪猛地拍在近处百姓的脸上。

人群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嚎哭,几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捶打着干瘪的胸膛,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郎君——!”一声嘶哑如砂纸摩擦、几乎破音的喊叫,刺破了这片悲声。

一个蓬头垢面、破袄难以蔽体、露出嶙峋肋骨的老乞丐,硬生生从人缝里挤了出来,踉跄冲到李拓天马前不过三尺。

他深陷在污垢和皱纹里的眼睛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指甲缝里塞满草屑黑泥的手指几乎戳到李拓天的鼻尖:“你说你是永王之后——凭证何在?!”声音尖锐,带着孤注一掷的质疑。

李拓天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

黄河滩头那具眉心带窟窿、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的“李拓天”尸体瞬间闪过脑海。

他强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枚冰凉沉重的鎏金鱼符,扬手精准地甩向老丐:“自己看!”

鱼符“啪”地一声落进老丐枯枝般的手掌。

当布满污垢的指尖触到鱼符内侧清晰錾刻的“永王璘”三个小字时,老丐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天爷开眼啊……”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枯爪死死攥紧那枚冰凉的鱼符,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老奴……老奴张承业……拜见殿下!”话音未落,“咚”地一声闷响,额头已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上!

这沉闷的撞击如同无形的号令,黑压压的人群呼啦啦矮了一片,冰冷的雪地上霎时跪满了人,头颅低垂,脊背弯曲。

“老人家快请起!”李拓天箭步上前,双手用力架起那瘦骨嶙峋、几乎轻若无物的老宦官,“诸位乡亲请起!我李拓天生于民间,未承爵位,当不起陛下之称!”他猛地抬手,手臂如戟,直指向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声音斩钉截铁,在寒风中回荡,“李唐的江山——要靠这粟米一粒粒挣回来!要靠诸位父老乡亲的锄头镰刀,一刀一枪地夺回来!”

发粮的木斗刮擦着仓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五佝偻着腰,近乎虔诚地伸出颤抖的双手,捧住士兵递来的、沉甸甸的粟米袋。

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他掌心的冻疮血口,带来钻心的疼。他下意识地掂了掂,约莫两斗。“军爷……”他喉咙里滚出浑浊的颤音,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站在粮堆旁的曹峻宇,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这……这点粮,够……够吃五天?”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曹峻宇大步上前,从腰间一个特制的皮囊里抓出一小把饱满金黄的麦种,摊开在冻得通红的掌心:“老丈,这点粮,是吊命的!熬过这个冬天!”

他目光灼灼,声音洪亮有力,晃了晃掌心的麦粒,“开春,地化冻,咱们发这个——新粮种!”他迎着王五浑浊的目光,“这麦子,一亩地能比粟米,多打三斗不止!”

王五浑浊的眼珠猛地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认得这麦子!

去年冬天,有一伙流民,至死都紧紧护着几小袋这东西,被乱兵活活砍死都没撒手!

老汉枯爪般的手猛地探出,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曹峻宇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曹峻宇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当真?!”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曹峻宇强忍着手腕的剧痛,没有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反扣住老汉冰冷粗糙、布满裂口的手指,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直直看进老汉眼底:“当真!我曹峻宇,义军民事主官,拿这颗脑袋担保!砍了朱温狗头,关中大地,按户分田!家家有地种,人人有饭吃!”

王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的枯叶,他死死盯着曹峻宇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中翻涌着绝望、希望、挣扎和最后一丝微弱的信任。

许久,老汉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如同解脱又似悲鸣的呜咽叹息,紧攥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

“好……好……老汉信你们!”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将那袋沉甸甸的粟米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搂住了失而复得的命根子。

冰冷的麻袋紧贴着胸膛,带来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暖意。

朱雀大街

三骑并辔,马蹄踏在残破的街石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残阳如血,将三人长长的影子投在断壁残垣上,拉得扭曲变形。

士兵们正奋力清理着倒塌的房梁和碎瓦,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嘶……”曹峻宇揉着红肿发紫的手腕,倒抽着冷气,“这老伯的手劲,真能捏碎核桃!骨头都快裂了!”

“少说两句。”李拓天目光掠过半塌食肆焦黑梁柱间瑟抖的灶神年画残片,那抹褪色的红在一片灰败中格外刺眼,“老曹,山里藏的那些宝贝疙瘩,春播前能铺开多少?土豆种还够吗?”

“土豆管够,那玩意儿产量吓人,存得也久。关键是麦种,”曹峻宇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基数太小了,就算把种子当金子省着用,每户能分到的也实在有限……”

“活命第一,求精在后。”陈维朗用刀鞘不耐烦地拨开挡路的破板车,车轮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华州!两天内必须拿下!朱温的厅子都跑死马换马,七天也到长安城下了!没时间给你慢慢种田!刀子快,才有活路!”

曹峻宇望着满目疮痍、了无生气的长街,忍不住哀叹:“别人穿越度假泡温泉,咱们空降地狱难度副本!五代十国,吃人不吐骨头……”

“抱怨顶屁用!”李拓天猛地一抽马臀,战马吃痛前冲,“有火铳开道,有炸药破城,怕他个鸟!杀出血路,才有活路!”年轻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狠劲,撞在残垣断壁上,激起沉闷的回响。

佑国军衙门前

石阶上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露出青灰的本色,唯有朱漆门柱上几道新鲜深刻的刀痕,如同丑陋的伤疤。

厚重的棉帘掀动,李书瑶端着一个沉重的木案走出。

束腰的玄甲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线条优美的后颈。

她将木案放在门口冰冷的石墩上,从中抽出几卷文书,递给刚踏上石阶、带着一身寒气的李拓天。

伸手时,束腕的硬皮甲下,露出一截细瘦得惊人、仿佛一折就断的腕骨。

“山波在校场整编降卒,天如命在清点骑兵营马具,损耗不小……王重师还算配合,他那些亲兵里倒是有几个刺头,被山波收拾了……”她的声音清冷平静,条理清晰。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骤然响起一阵急如骤雨、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蹄声迅疾,敲碎了短暂的平静,带着十万火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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