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与山
酸?
桌下的路仁甲心底一懵。
他是商人,该供奉什么样的茶果糕点自是清楚。
葡萄是今日一大早在上一个码头取的,而要追踪这葡萄的来历,更是公司总部连夜空运到码头驿站的,都是最新鲜、口感最佳的上品水果。
专供贵宾。
不可能出现次品,更不可能酸。
这……秦先生心里酸啊!
“唉,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路仁甲心底深叹。
都说秦氏财团的人难伺候,没想到一个边缘人物也这么难伺候。
此时,路仁甲万分憋屈却不敢说出。
现在秦先生有所强调,即使路仁甲对葡萄的品质心知肚明,他也必须装装样子,去尝一尝葡萄的味道。
带着苦涩,他走向书桌。
嗯?
只是一眼,路仁甲就看到了果盘底下压着的纸条。
纸条被水浸湿,纸张更是粗糙。
但路仁甲只是扫一眼,便如获至宝,快速塞进口袋。
葡萄酸是酸。
但好在有糖。
路仁甲摘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又夸张的“呸”了一声,连果带皮一并吐出。
“确实酸。”
“秦先生,下面人不懂事,我马上给您换。”
路仁甲言之凿凿的对下面不懂规矩的人痛斥一番,随后端着盘,陪着笑脸就要退出舱门。
“不急……”
青年轻抿一口茶,吐出茶叶。
“酸是酸了点,但还能吃嘛,现在三令五申不可铺张浪费,咱们还是节约些好。”
“是是是。”
路仁甲连忙附和。
“路总,江州景盛繁华,但我听说是因为地势险峻、地貌离奇的缘故,当真吗?”
“有这说法。”
路仁甲谄媚点头:“地形上,江州确实得天独厚,但更为称道的还是江州人啊,早年平乱定太平,江州人可是奋勇当前,功不可没。”
“这确实。”青年点点头,说道:“两江、四山聚合,端的是块好地,两江的诗篇极多,但归根结蒂,四山才是根本,毕竟人啊,还是住在土地上。”
“秦先生说的太对了,那我们这事……”
“路总别急。”
青年放下茶杯,看着路仁甲,散漫的眼神忽的凝实,问道:“我想问,贵司是看上了这两江呢,还是看上了这四山呢?”
“呃……”
路仁甲一怔,他知道,重点来了。
他略微沉吟,快速思考。
两江和四山,看似是地理问题,实则不然。
两江为水,代表航运,关乎江州的经济发展。
四山为土,代表陆地,关于江州的生存根本。
两江和四山之间,看似是让他选择,但其实秦先生早就说出了他想听的答案,‘人是住在土地上的,四山才是根本’。
那么四山代表什么呢?
路仁甲不用思考,便已经猜到答案。
都说这位秦氏人物贪财好色,没成想,是要最后关头恶狠狠的捞一笔。
两江,是两份‘诚意’。
四山,是四份‘诚意’。
路仁甲简单思索完成,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们公司啊,这两者都看重。”
“秦先生您想啊,江州是由两江穿插而过形成的四山,江州多有流传,这两江交汇是【二流拱气格局】,这四山交象是【四神镇运格局】。”
“两格局互为利好,缺一不可,您觉得呢?”
路仁甲态度卑躬,语气急促,似在表明立场。
两个都选,给足诚意。
这便是路仁甲的答案。
多年商场经验告诉他,当面前摆着一道选择题时,千万别天真的以为这是道单选题。
全选,也许才最优解。
路仁甲说完,静候青年回复。
但青年皱了皱眉头,语气不悦:
“路总,也就闲聊下地形地貌罢了,你怎么往风水上扯。”
“风水都是虚的,要相信科学,有志者事竟成啊,一座城市要想经营得好,关键还得看人。”
“行了,今天就聊到这吧,下次可不要闲扯其他的。”
这是送客了。
路仁甲心有领悟,口中连连称是,便端着果盘退出船舱。
……
路仁甲走后,青年端起茶杯细细打量。
青花,胎质细腻,釉面上品,包浆自然,是古董。
“啧……搁以前,这茶盏我也给你顺走。”
他默念一句后,便继续安心喝茶。
老神自在。
无须担心。
虽然在开门时,路仁甲迅速调整了神色,将那一份焦急掩埋在心底,但叩门时的细节已经暴露了他的心境。
较平时……
叩门数多了一声。
叩门声重了一些。
第二次叩门只隔了两分钟,较以往提前了太多。
“他很急。”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一个事。
即使付出万般代价,路仁甲也要力促此事。
更何况,在前期的人物调研中,青年已经挖透了路仁甲。
路仁甲被公司外派十几年,执掌多个水路,表面上是航路的一把手,但实际上,他远离集团核心圈子,再不拿点功劳重返圈内,职场怕是到头了。
「所以,对付路仁甲,必须要端着,尽情的苛刻和拿捏。」
结果注定。
毫无挑战。
……
十层。
独立办公室。
路仁甲皱着眉头缓缓踱步,精贵皮鞋压在木质地板上,叮叮作响。
刚才发生的一幕极为短暂,但每处细节都值得推敲。
秦先生贪财,所图不小。
二加四,我给六百万,份量足够。
路仁甲细细回忆,将刚才的谈话反复分析、复盘、归纳。
一番思量后,他已觉妥当,便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随着电话接通,路仁甲不自觉地将身子弯了几分,呈现一种下属的姿态。
“什么事?”
“老板,是这样……”
路仁甲早已想好腹稿,此时不敢草率,将刚才与秦先生的谈话一字不漏的汇报一遍,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
接着,路仁甲拿出自己的分析见解。
“老板,我这样处理可以吗?”
“可以。”
电话那头语速很慢,但咬字极重,显然身居高位。
“不过六百万太少,还不够。”
“越是小人物,越是贪婪,但也最好打发。”
“这个秦氏考察员表面是让你选择四山,其实是暗指他的靠山不小,让我们掂量掂量,小人物总喜欢故弄玄虚。”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总之,加码。”
“一千万,将他打发了。”
……
五分钟后,舱门再次被敲响。
两名服务员托举着新鲜的果盘前来。
这是路仁甲的态度——事情,我已办好。
只是服务员敲了半响,房门仍旧未开。
此时,江风裹着潮气扑向甲板,青年紧了紧手中的公文包,耐心等着游轮靠岸。
“希望路仁甲的诚意够足吧。”
“这样,干完这票才能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