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将军:第8章 航船拓海,杭闽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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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航船拓海,杭闽联动

来到讲堂,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檐柱为赣产楠木,柱础雕覆莲纹,仿长安国子监“论堂”形制。堂内正中设“杏坛”,以紫檀木为案,案上置《十三经注疏》(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刻本)、《唐六典》(秘书省抄本),案角立竹制“戒尺”,尺身刻“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十字,程老先生说是他亲笔手书。安理称善,抬头见东西两壁嵌青石板书,左右刻“耕读传家,不坠儒风”八个大字,字迹遒劲,得柳公权《玄秘塔碑》笔意。

进到藏书阁,为二层小楼,底层设“书柜”整整有二十具,皆为樟木所制,柜门上刻“经、史、子、集”分类标识。安理细看,有会昌法难后幸存的《昭明文选》、宣宗年间刻本《欧阳文忠公文集》,还有从洪州废置州学中抢救的《礼记正义》,每册书末皆钤“程氏飞麟阁藏”朱印。上层为“校勘室”,设梨木书案,案上置“朱砂、雌黄、白芨”等校书工具,墙角立一架“汲古阁”刻本《说文解字》。程天器说是重金从广陵书商处购得。安理称叹,转至后院。

后院辟“圃学”半亩,程老先生说,此处依《齐民要术》载“五谷、桑麻、蔬果”之序种植,既供塾生观察农时,亦补塾中膳食。圃边设“观星台”,以青石垒成,高五尺,台上置“铜制圭表”,程老先生说,这是他从废弃太史局遗址寻得的中和年间旧物,供塾生研习《史记·天官书》,体悟“天人合一”之理。

安理一路虔诚致意,程老先生滔滔不绝:此处虽为家塾,却是严守《大唐六典》“国子监”教学规制,即便藩镇割据、贡举废弛,仍以“延师、授课、考核”三制维系家塾运转。

凡延师之制:塾中设“主讲”一人、“助教”二人,皆择“进士及第、品行端正”者任之。主讲为曾任秘书省校书郎的李栖筠(天宝十五载进士),因避朱温之乱南奔洪州,其授课以“疏通经义、兼论时务”为要,常结合唐末藩镇混战,讲解《春秋》“尊王攘夷”之旨。助教为本地士族子弟何承矩(明经及第)、陈致雍(本地名士),分授“小学”(《千字文》《急就章》)与“算术”(《九章算术》《夏侯阳算经》),皆依《唐令·学令》“童子科”考核标准授课。

凡授课之仪:每日辰时,塾生着“襕衫”(深衣之制,领缘镶青边,仿国子监生员服饰)入院,先于前院钟下肃立,待主讲至,行“束脩礼”——士族子弟赠“束帛五匹、酒一壶”,寒门子弟赠“薪柴一束、蔬果一篮”,依《礼记·少仪》“其以乘壶酒、束脩,一犬赐人”之制,不重财物,唯显敬意。授课时,主讲坐杏坛,塾生分坐东西两列,执“抄本”(以黄麻纸装订,每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仿秘书省“楷法”抄写)记录,遇疑问需“举手、长揖、起身”,待主讲允许后方可发问,不许随意喧哗,违者以“戒尺”轻击手心,惩戒后需诵读《弟子规》“父母呼,应勿缓”章,明“尊师重道”之理。

凡考核之法:每月朔望行“小考”,考“经义”(默写《论语》《孝经》)与“策问”(论“如何安民生、止战乱”);年末行“大考”,我亲身主持,考“帖经”(掩卷诵文,填补阙字)、“论议”(就“藩镇之害”展开辩论),优异者获“书束”(《昭明文选》抄本)、“纸笔”(宣州贡纸、歙州墨)奖励,可入藏书阁借阅珍本;劣者需“罚抄经”(《孝经》十遍),并由助教辅导,直至通晓。

安理有叹:今官学崩坏,“国学、太学、四门学”皆停办,先生以“延师教四方之士”为宗旨,打破“家塾仅教族中子弟”传统,向本地士族、寒门子弟开放,飞麟家塾兼具“教育普及、文脉传承”,实为乱世中洪州儒门“避难之所”。

程老先生说,家塾初设,仅收程氏族人子弟二十人;后扩至“士族子弟三十人、寒门子弟二十人”,寒门子弟需经“里正举荐、主讲考核”,确“资质聪慧、品行端正”者方准入学,且免“束脩”之费,由塾中供给“纸笔、膳食”。我常有言:乱世失序,唯文脉不可断,寒门亦有英才,当予其阶。

安理说,学在官府,今在私塾,善莫大焉。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先生高义!

程老先生说,飞麟家塾开放后,洪州士族如“钟氏、徐氏、水氏、希氏、休氏”皆送子弟入学,江州、饶州、抚州、袁州的士族莫不遣子来投,一时“儒风复振于洪州”。黄巢起义军过境洪州,因敬重我有“兴学护儒”之举,竟下令“勿犯飞麟家塾”,使塾中书籍、器物得以保全。镇南节度使钟传闻家塾之名,特赠“儒门柱石”匾额,并捐“钱五十缗、书百册”,助我扩建藏书阁。

安理观程天器行走时“身直、肩平、步稳”,遇塾生行礼,必“拱手、欠身”还礼,无有倨傲,大有儒者气象,对其乱世守道,心内深有敬佩。

程天器邀安理入座品茶,问:“安将军仁怀天下,不知何以安天下?”

“大唐当下即倾,安理势单力薄,终是难以扶持。今权知洪州事,乃是秦公临时托付。我在洪州已有绿洲,待秦公自抚州得胜归来,我就去绿洲安度余生。程老先生又何必问我?”安理用茶。

“安将军睿智豁达,非是凡人可比。老朽却是以为,天下浑然一体,绿洲连着洪州,洪州连着神州,怎能遗世独立?办学实为朝廷收纳人才培植栋梁。我今嘱子孙守家塾、传文脉,勿入乱世纷争。一俟世道清明,终究是要入世,不说求取功名,也为主上分忧,更为黎民造福。”程天器敬茶。

“先生办学,功在子孙,利在朝廷。我若办学,重启民智,利在千秋。诸子百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安理举茶。

“不是老朽多事,还想提醒将军,洪州各地,各大家族盘根错节,刁民豪强混杂其中,一时难于安澜。推行新政不易,望能全始全终。将来若有召唤,老朽愿尽绵薄之力。”程天器点茶。

“程老前辈德高望重,如能教我定是感激不尽!”安理奉茶。

两人交谈甚洽。门外突然闯进两人,安理见是公孙带着南宫匆忙赶来。安理心中顿起不安。

“报将军:洪州罢市,恐有民变,朱思勍大人恳请将军速回洪城。”南宫见到安理,急急说。

安理一惊,匆匆告别程天器,同着南宫急速回城,留下公孙带五十金甲龙卫在西山督造“万寿宫”。

第八章

1

腊月朔风挟湿冷侵入洪州城垣,漕船船艏撞碎赣江初凝薄冰,发出琉璃迸裂般的脆响。天空铅色沉重压抑许久,似有一场暴雪将要降临。

赣江码头帆樯如林,往日喧闹的泊位此刻一片混乱。数百名漕工手持扁担绳索,围堵在栈桥入口,高声呼喊:“不放四位太爷,便烧赣江码头!”为首的正是水氏家主的弟弟水二郎,他跷着二郎腿坐在船头抿热茶,身边围着一群商号老板,悠哉打量着混乱场面:“安理小儿,真当洪州是他家堂前燕,可随意筑巢了。户籍重整,田亩清丈,下一步,是不是该动我等漕运、盐铁的饭碗了?”

“水二叔,我管家经典从西山赶来报信,说安理昨晚就回洪城了,要我等小心在意。”徐彪脚裹厚棉纱,一瘸一拐凑过来,脸露慌色。他那双脚受到箭伤,虽捡回性命,却是行走不便。

“徐彪大侄,不必害怕。”水二郎“哐当”搁下茶碗,“安理碍于仁心情面,不会对我挥刀举枪。大家备好瓜子板凳,看场好戏!”

一众人大笑起哄,漕工们更是气焰嚣张,捡起石块棍棒朝着试图驱散的淮军砸去。淮军奉命不得动刀枪,只得连连后退,已有数人被砸得头破血流。水二郎一众大笑。

挨到中午,水二郎在船上摆开十桌酒席,牛、羊、猪、鸡、鸭、鱼样样齐全,宴请四大家族主事和商号老板。数百名漕工啃着分给的两个米糠饼,就着赣江浊水咽下。水二郎船上飘来的酒肉香阵阵诱人,漕工们能闻得如此真切,其实一生都是难得,也算是饱了鼻福,多少也有些眼福、耳福,竟让这粗粝的饼子也多了几分滋味。漕工们嚼得津津有味,只当沾了主子的光。

“水老爷,不好了!”一名漕工头目连滚带爬跑来,“淮军水军封了码头,限我等黄昏前撤出所有船只,滞留的一概收缴!岸上还有大队淮军持棍棒赶来,要赶我等走呢!”

“安理黄口小儿,竟想独占码头?”水二郎拍案而起,“没我水氏打理漕运,这赣江便再无一艘船能进出洪州,他收了码头也是个摆设!走,我等移船下游,去我府上庄园再喝酒去,且看他如何收拾洪城烂摊子!”

数百艘船一齐起锚,朝着下游缓缓移动。路过滕王阁时,水二郎瞥见阁上立着一群人,为首那道身影挺拔如松,正是安理。夕阳把安理的战袍染得通红,他静立如石雕,任凭江风吹得衣袂翻飞,眼神冷得像赣江冬日的水。

“水二叔,城里商户我都叫关门了,外来商船的船工被我等吓得躲在船舱不敢露头,没人敢同安理做生意!”希氏大公子希录攥着一把砍刀,得意洋洋地说,“我还联络了全城商号一同歇业,连小商小贩都不许出摊,要不了几日,洪城就得饿死人!”

“城中有名有姓的商户都在这船上,没我等撑着,洪城就是座死城!”水二郎望着远处的安理,恨得牙痒痒,“我要让全城老小都在安理面前饿死,看他还敢不敢再推新政!”

“水二爷高见!我等都听您调度,定要救出四位太爷,让安理收回新政!”众人纷纷附和。

水二郎带着众人上岸,穿过一丛杂乱无章的低矮茅草小房,来到了自家位于丘陵高处的庄园。这坞堡式建筑群在暮色中透着雄浑,青砖黛瓦染着金辉,飞檐翘角下的鎏金风铃随江风叮当作响。正门三重阙楼的包铁楠木泛着冷光,门楣“豫章水氏”的乌木匾格外醒目,两侧石辟邪兽首怒目圆睁,口中衔环还缠着端午的五色丝绦。

穿过影壁,主厅明堂的歇山顶铺着青黑筒瓦,鸱尾鎏金螭纹在余晖下熠熠生辉。中庭太湖石假山叠成洪崖丹井的模样,池水里的金鳞鲤在阴影中游弋;西侧粮仓檐下,干椒与熏鱼飘着辛辣咸香;东跨院的船厅形如楼船,厅内秘色瓷、木叶天目盏静静陈列,赣水龙王鎏金像的双目,似在俯瞰这片被掌控的水域。

当晚,庄园内灯火通明,山珍湖味佳酿满桌,百余人推杯换盏、欢闹至深夜。一连数日,这群洪城世家大族和商业顶流,都在庄园里隔岸观火,坐等好戏上场。

这天,徐府经典慌慌张张跑来,喘着粗气说:“安理贴出告示了!要各商户开门营业,再关门闭户,就把铺子收归州府!”

“安理毕竟年少,玩的都是小孩子把戏。”水二郎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各位老板,发财的机会来了!现在洪城货物奇缺,你们回城开门营业。从明日起,各家商铺,米、盐、布、药,凡民生所需,挂牌照旧。但柜上只摆陈米霉谷、次布劣药。好货,全部转入暗仓。待到次品清仓,好货再行售出,逐日成倍涨价,可赚盆满钵满!我的漕船和漕工免费给你们用,去江州、饶州、抚州采买货物,运来洪城高价出售!”

希录皱眉:“若州府追查……”

“追查?”水二郎冷笑,“就说货源断绝,漕路不畅。别忘了,这赣江上下,七成漕工认的是我水家的旗号!没有我的令,一粒江西米也进不了洪州城!到时百姓买不到粮,自会去围堵官衙。”

“妙啊!”徐彪咧嘴,“再让些人散播消息,就说安理清丈田亩,实为搜刮民财以充军资,准备献给淮南!”

“我等休氏也出份力!从明天起,把市面上的散售货物统统收来,原价交给各位老板,你们只管高价售卖!”休氏少爷休西拍着胸脯说。

“用不了多久,洪城老小就会一个个饿毙在安理面前!”众人恍然大悟,齐齐大笑起来,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水二郎把徐彪留下,说是陪他在庄园好好看几天戏。

冬夜沉沉,水氏庄园明堂内炭火正炽。徐彪拖着伤腿斜倚在船厅的紫檀凭几上,脚面上棉纱渗出的血迹仍在洇红。水二郎踞坐胡床,身披貂裘,冷眼睨着阶下演《目连救母》的傀儡戏班——那悬丝木偶竟酷似安理模样,正被青面鬼差锁拿。乐伎击打洪州铜磬,声如裂帛,暗合院外赣江怒涛。

忽有家奴踉跄闯入,惊散戏影:“报!安理令长孙、宇文率百名金甲虎卫占了咱家鄱阳水家码头,收缴我等的私仓账册!水家名下四十八条漕船说是有贩私被扣留,船上漕工尽被遣散。”

接着休西又跑来:“水二爷,城内百姓都不来买我等名下商家货物,说是又贵又次。俞大娘航船来洪城输入大量货物,有条大客船从江州、饶州、抚州等地转运而来各种货物,源源不断供给洪城。市面上散货总也收买不尽,我这次可是亏大了。”

一会希录再跑进:“洪城全城戒严,城内秩序没乱。我希氏名下的粮油棉布行死水一潭,大量积存,无有买卖。”

“安理小儿,我本想与他文斗,他却恃强武斗,那就休怪我无情。”水二郎狞笑捏碎手中吉州瓷盏,碎瓷嵌入掌心,血珠滴落戏台,恰染红傀儡腰间所佩“护祠将军”印绶。他转头对徐彪说:“你让你家管家经典带徐府的人,连夜进城沿街打砸抢烧,再散布消息说‘安理要屠尽本地乡绅,已有数百家富户收拾细软逃往潭州、建州’,今晚就让洪城乱起来,看他怎么收拾!”

徐彪闻言即刻起身,忘了脚上的伤痛,一跟头摔在地上,一边喊痛一边嘶吼:“经典!死哪去了?快给我过来!”

经典领命,带着五十名徐府家丁连夜赶往洪城。此时城防正在修建,处处留有豁口,一行人轻易就溜了进去。天还没亮,经典等人趁着夜色大喊大叫“安理要屠乡绅、各位赶紧逃命”,四处打砸抢烧。城中百姓惊醒,见是恶人作恶,纷纷出得门来,拿起锄头扁担,护着自家院落,看守附近街面。经典一伙不仅没烧成房子,反倒被打得鼻青脸肿。

按安理命令早已潜伏在城中的刘存,见状立刻率军出动,将经典等人就地缉拿,一个都没跑掉,零星烟火随即扑灭。另一边,南宫带着金甲龙卫赶往水氏庄园,生擒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一伙,一并押往官署。

二三百号嫌犯蹲在官署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水二郎扫了一眼,都是熟悉的面孔——四大家族都在,来往密切商家,自家漕工工头,还有经典一伙,顿时羞愧难当,低下头蹲进了人群里。

天光大亮,官署大门缓缓打开,程老先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众人抬头望去,正是那位手中常握着一柄竹骨羽扇,扇面题着半首《论语》,守着“飞麟家塾”的饱学宿儒。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列位乡邻,老朽程天器,受安将军所托,来讲句公道话!”

(程天器扶杖立于石阶,咳声不断,银须覆胸,晨光刺破赣江晨雾,映得他青衫补丁如虫蚀古籍。他先向东北长安方向揖拜,取袖中《洪州图经》残卷轻放案头,声若庠序铜磬)

“《贞观政要》有言:‘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老朽程天器,乾符四年受天子敕命牧守洪州,亲见黄巢焚豫章仓廪,十万饿殍塞赣水道。今白首归乡,本应守《礼记》‘大夫七十致事’之训,然见诸公欲效安史断漕运,不得不以《兔爰爰》刺时之篇,陈三桩旧事。”

(忽展图经,指“广明元年”血渍斑斑处)

“此页记钟传围城,粮尽析骨而炊。尔等祖辈皆在城中,当知当年歃血盟誓‘永护漕渠’——水二郎,尔曾祖水弘正是持此誓词开仓者!今竟以断漕挟制安将军,可对得起身后牌位‘忠节’二字?”(指转徐彪)“尔徐氏祠堂悬‘义门’匾,乃因天复年散家财活民,今纵火焚游帷观,岂不闻许旌阳《灵剑子》‘焚修之地,犯者天谴’?”

(突从袖出半截焦椽,声转沉痛)

“老朽在日,按《唐律疏议》‘诸故决堤防者徒三年’,然今不述律法,只说因果——贞元时洪州豪强垄断漕利,次年瘟疫死徙过半,此《豫章灾异记》所载,诸公族谱应存记载。今若重演,赣水夜哭之声恐惊先陵!”

(振衣北望,老泪纵横)

“某任刺史时,按《度支敕》‘漕粮每船抽二斗济贫’,尚被弹劾‘苛敛’;今安将军免杂徭、减船力钱,实怀文帝《恤民诏》仁心。尔等竟以‘洪州旧例’抗之,岂不知《春秋》讥‘郑伯克段’乃讽纵恶?”(突以杖画地成卦象)“坎为水,赣江今现‘涣卦’之象——风行水上,散而后聚,此天命也!”

(最后取程氏家塾戒尺折为两段)

“老朽今断教学尺,非绝师生情,是效《无逸》‘厥父菑菑,厥子乃弗肯播’之痛!尔等须公开忏悔,痛改前非,再不作恶,开仓还漕,否则……”(指西山祖茔方向)“程某即焚《洪州图经》,使尔等恶行永绝方志!届时莫怪老朽效法太史简,在《赣水春秋》里留段‘某年某月,豪族某等阻新政,饥民枕藉’!”

(言罢咳嗽不止,侍童急奉药盏,却见他将药泼入阶下,对着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等人怒目而视)

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见惊动恩师程天器,又闻听恩师要将他们四大家族的丑行载入方志,州府还要公示其罪状,剥夺其族望,儿孙后代在洪州将无出头之日,顿时紧张,挤在一团商量一阵。一旁围观百姓群情激昂,一齐喊着“欺压百姓要打倒!”“破坏新政要驱赶!”“搅乱洪城要坐牢!”此时暴雪骤至,雪幕层层压下,寒意凛然,气势磅礴。

“感谢恩师开导,还望恩师搭救。我知我等有罪,愿捐出家产,求免家人死罪。恳请恩师笔下留情,我等愿意远走他乡。”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站起来说。

“我亦求过安理将军,安将军说‘赣人不易,乱世求存,情有可原’。现将军有令:四大家主,作恶多端,念及祖上,可免死罪,但须将名下田产、林场、码头、石矿、商铺、漕运、盐铁、粮油、夏布等独家经营产业,尽数交归州府,全家流放岭南,可保身家性命;其余协从乡勇、庄丁、佃户,一律不论前罪,发放路费,各自归家,好生耕种,安分度日。”

阶下众人,看着程老先生满脸尽是悲怜悲愤,齐齐低下了头。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进到官署,在朱思勍手上签下家产交割文书。程天器带来四大家族太公,同着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等人,乘船离开赣江码头。俞大娘航船正停泊在码头之上,巍巍然有如一座大山横亘江面,暴风雪中淮军如蚁来往巨船卸下柴、米、油、盐、鱼、肉、药、棉等货物。

载着四大家族的大漕船,在洪州当地虽是最大,在俞大娘航船面前却显得十分渺小,徐太爷等诸位太公感觉难于仰望。路过滕王阁水域,水二郎再次瞥见阁上立着一群人,看到朝阳下安理一身青衣正同一帮素衣文人谈笑风生。

2

“安理将军,时下洪州大安,文事当有繁荣。洪城宝有滕王阁、绳金塔,近年战火多有燎伤,恳请将军施大神力布大恩德重修此阁、塔,以彰将军威名,亦显洪州昌盛。”滕王阁中,一帮素衣文人围着安理说。

“此等功业,留与秦公。当下紧要,是修‘养病坊’、建‘村书塾’,好教孤老病弱都不饿死、男女小儿皆有书念。”安理望着载有四大家族的大漕船飞雪中渐渐隐去,微微一笑说,转身下楼。

安理自西山奔回洪州,并没进城,而是带南宫等三十八名金甲龙卫一直呆在滕王阁中,俯瞰全城,调度八方。今见局势可控,决定出阁,前往官署。

沿路,百姓多有招呼:“将军,我这烧酒,才刚出锅,要不尝尝?”、“将军,我这瓦罐汤,与别家不同,你来尝尝!”、“将军,我这菜米饼,又香又甜,你快尝尝。”安理都有尝,滋味不一般。

“小将军,这双棉鞋,就为你纳,孩子你且试试合不合脚。”安理路过十字街一低矮门户,一老妪拉住安理,要他坐下,帮他脱下脚上那双脏兮兮的一双破烂毛毡鞋。安理穿上新棉鞋,感觉大小合适,十分暖和舒适,脚步不一般。

“大哥哥,我这风筝,飞得老高,比别人的都高,送给你玩。”一小男孩递给安理一个风筝,安理接下,见是只纸制沙雁,色彩鲜艳,尾部缀长尾巴,却不知道如何放飞。男孩来教安理,风筝飞升,灵动轻盈。安理拉着线笨拙跟在后面跑,身后一群小孩追着笑了一路。安理一路跑来,开心不一般。

“哥……”安理放着风筝正玩得起劲,一女孩拉住他。安理以为是街面上那户人家女孩,冲她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追着风筝跑去。

“哥,是我。”女孩拦着安理,安理愣住,没有认出。

“哥啊,我灵灵!”这女孩正是灵灵。安理一时记不起来“灵灵”是谁,犹豫着努力回想。灵灵一把夺过安理手中的风筝绳,交给身旁南宫,拉起安理的手说,“哥走,回家!”

安理这才想起,面前这个清秀女孩,竟是洪州城破时他于乱军中从街面上抱起的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也是那个躲在门口石狮子后面叫他“哥”的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安理只好跟着灵灵走。身后那群小孩一哄而散,临走还不忘给一旁的金甲龙卫做着鬼脸。

朱思勍、刘存及金甲亲卫首领一众人等把安理迎进官署。安理一面往里走,一面应答着各人说话。

“‘五门九洲十八坡’工程推进没有耽误,立春前后可望竣工。当地百姓进言,若是五门增七门,进出便会更方便。”朱思勍说。“后世英主想有作为,定会五门增至七门。”安理说,“你且发布一份公告,责令此次凡参与四大家族作乱的商家,每人捐资认建一所村学,占地不少于十亩,不从则令其店面充公。四大家族庄园一律改为乡村‘养病坊’,收养本州老弱病残。去‘飞麟家塾’请来李栖筠主持州学,何承矩、陈致雍两人辅助。各地里正亲管‘养病坊’。”朱思勍即离去,就去草拟公牍。

“城中淮军,何时撤出?”刘存问。“请刘存将军率全体淮军加入城建,突击施工,务求年内全面完工。等到秦帅回来,好让秦帅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洪城。”安理说。刘存一声“诺”,转身离去。

“明起,欧阳、皇甫带属下百名金甲豹卫,巡视洪州各地,督导新政落地。”安理又说。欧阳、皇甫见安理终于用上他们金甲豹卫,兴奋异常,当即表示:“我等现在就走。”

众人散去。

“哥,他们都走了,你好洗澡了,一身丑死了。”灵灵见安理终于忙好,忙催他去洗澡。

腊月的洪州官署,檐角垂着晶莹的冰凌,青砖地缝里渗着湿冷的寒气。灵灵熟门熟路地引安理穿过回廊,推开西厢一间暖阁的雕花木门。此处原是钟府女眷冬日沐浴之所,四壁以桐油浸过的杉木板拼嵌,缝隙间填着防潮的香灰泥,地底埋了陶制烟道,炭火一燃,热气便从砖缝里氤氲而上。

灵灵踮脚拨亮墙角的龟钮铜灯,光晕映出屋内陈设:一架褪漆的素屏风上绘着鄱阳湖渔舟图,屏后摆着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沿搭了块吸水的麻葛布;桶侧小几上搁着洪州窑烧的青瓷唾壶、盛澡豆的荷叶盘,并一把用来刮背的竹篦——皆是钟家旧物。她掀开桶盖,热气混着艾草与橘皮的辛香扑面而来,水面还浮着几朵干枯的芙蓉瓣,显是早已备好的汤水。

“哥且等等。”灵灵忽然蹲下身,从壁龛里提出一个鎏金手炉,炉盖上镂着“镇南节度使铸”的铭文。她熟练地拨开灰烬,添了两块兽炭。火光一闪,照见她挽袖添炭时,腕间金镯从衫下滑出的金手镯,泛出旧铜器般的哑光。那镯子不过一指宽,镯身錾着几茎断续的芙蓉枝,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庐陵玉,内壁阴刻“钟氏”二字,笔画细若蚊足,却被岁月磨得几乎平了,显是自幼戴到如今。她忽觉安理目光,急忙扯下袖子掩住,镯尾磕在炭盆沿上,“当”一声清响,像是敲醒了某个被刻意遗忘的姓氏。

安理倦意上身,并未察觉异样,只慵懒望着她翻检衣柜的背影:这丫头竟从樟木箱底精准抽出一套簇新的中衣,靛蓝布料上密密的回纹针脚,分明是洪州绣娘的手法。

窗外北风卷过枯藤,刮得窗纸沙沙响。灵灵转身合拢支摘窗,低头抿嘴一笑,将安理推进屏风后:“水要凉啦!”语音轻快,却悄悄把钟家特制的澡豆罐往暗处推了推,罐底“钟记”的朱印在阴影里洇开,像一滴陈年的血。

灵灵坐在外面等候,脸有潮红,心有惊跳。城破当日,一向娇惯任性的她正带着几个丫鬟在外玩耍,全不把大军压境当一回事。等到城破,回家已是没有可能。她被慌乱人流裹挟着四处乱窜,幸被安理遇到抱起,要不早就命丧黄泉。不想安理临进钟氏官署大门,却把她一人丢在外面,自个进去,害她一人在外流浪多日,差点饿死。实在是饥饿难耐,她一连几天偷偷躲在自家大门外的石狮子后面,守候安理。她想,安理抱了她,救了她一命,再也不会不管她。

安理去西山当晚,她自个走进自家府上,被一群金甲护卫拦住,她昂着头挺起胸,旁若无人迈进。她过去就没有把护卫放在眼里,今天虽是淮军亦不多加正视,因为她是安理的妹妹,安理将军是她哥哥,有后面的一位老头作证。朱思勍跟在后面,只好对金甲护卫说是安理将军新认的妹妹,是不是多年流散才来相认不甚清楚。

灵灵时隔多日再次进家门,俨然以主人自居,里里外外收拾起来。她本来就是钟匡时万分宠爱的大女儿,是钟府独一无二的大公主,说是这里的主人当然十分自然并不过分,只是以前并没有干过这些粗活累活。不过,她清楚不能将这些过往告诉别人,更不能让让安理知道半点。只是安理抱了她,就是她哥哥,她就是他妹妹,这一点,她要死死咬住。

那天,她在安理的怀里,安理急促的呼吸让她感觉好温暖,浑身紧实的肌肉让她觉得好安稳。她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一个男人,觉得安理就是她的亲人,她在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她在想,这安理将军大概也没有多少亲人。这很好,她会对他好,会照顾他,就像对待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一样。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大哥哥。

呆想了许久,灵灵突然发现里面无有动静,静听一会里面仍是没有声响,猛然一惊,顾不得许多一个转身拐了进去,见安理哥哥坐浴水里头歪在一边睡得正香。她上前轻抚安理肩头:“哥……”安理一惊,整个人滑落水中,连连呛水挣扎不起……吓得灵灵拼命去捞。

安理坐正,睁眼一看,是一女孩,疑在梦中,神情恍惚。“哥,快洗,洗好吃饭。”灵灵对着安理说。安理这才明白过来。

洗好吃饭,饭桌上,安理问,这饭菜都是你做的?灵灵说,是的哥,好不好吃?安理说,赣菜都辣,你这咋不辣?灵灵说,怕哥不吃辣,不敢放辣椒。安理说,我不怕辣。灵灵说,好,下次炒菜就放辣椒,放了辣椒味道更好。安理问,你姓啥,为何叫灵灵?灵灵说,我同哥一个姓,哥以后就叫我灵灵。安理问,家在哪里,亲人在哪?灵灵说,家没有了,亲人没了,只有哥了。

夜静,安理正要就寝,朱思勍进来,捧来一沓文书。安理逐个翻阅,见有公告公示,也有机构任命。安理审阅六曹参军、团练使、都虞候、兵马使、判官、推官、驿丞、县令、县丞、主簿、县尉等名单,见司功参军名下李栖筠及何承矩、陈致雍等三人均在列,便说:“秦帅已拿下抚州,正在招降袁州,我料大军不久将回洪城。机构设置、人事任免,待秦帅归来再定。公告公示,事关民生,不可久等,你可用印,明早就发。”

“秦帅他日归来,见到洪城新气象,当有欣慰。”朱思勍说,“只是当下城建民生支出巨大,州库日渐空虚,刘存一万淮军尚要自食其力。洪城解往广陵钱粮不到江州一成,亦不及抚州三成,仅及饶州五成。洪城骚乱期间,这三州对洪州还有援助。广陵颇有微词,说十万大军远征江右没有展示军威,我主也有不乐。”

“取一城易,收人心难。你可转告陈璠,让他上达你主,就说赣地富庶,人口稠密,一旦根基筑牢,钱粮源源不断。三、五年后,当见成效。”安理说。

“安将军自是一片仁心,可广陵哪能等上三、五年?汴州对淮地时有觊觎。如今朱温篡唐就在眼前,他若代唐自立,早晚染指淮南,我主尽有忧虑!”朱思勍说。

“吾这有一言,可禀告你主:外和越闽,内亲良善,巩固江右,再不用兵。如此,朱温无敢轻视,即可高枕无忧。”安理说。

“但愿能如此。”朱思勍轻叹口气,又说,“前些时,有武夷山客商来洪州,从怀安庄捎来两幅画像交给将军。”说罢,递给安理两张小孩画像。

安理接来展开一看,两个男孩肥肥嘟嘟甚是可爱,仔细端详眉眼,大有何美模样。安理问:“也无书信?”朱思勍:“并无书信!”安理微笑点头,反复观看。

朱思勍临走,又问:“还有一事,想要相问,将军的这个灵灵妹妹,很是乖巧,做饭做事,都有章法,好像对钟府内外还十分熟悉。敢问将军这妹妹是从何而来?”

安理专心观看画像,随口答道:“大街上捡来。”朱思勍“啊”了一声,想要再问。安理说:“朱大人早点休息,明早辛苦一下,亲去西山‘飞麟家塾’,请来李栖筠、何承矩、陈致雍三人。”朱思勍告辞离去。

灵灵进来让安理就寝,看到安理手中两个婴儿画像,问:“两个小宝好可爱,都是哪家孩子?”安理说:“是我的,双胞胎,可爱吧?”灵灵不语,让安理去就寝。

安理摆开大字躺在舒适暖和的大床上,想着何美这次尽管只送来孩子的两张画像,怀安庄应是大好。这里洪州事务将了,明天应去赣江码头上的俞大娘航船走一趟,拜会俞大娘,早定绿洲大局,再来谋划建州事宜。安理一夜安稳。

3

早上出门,安理让灵灵准备好一桌饭菜,他晚上回来要请几个人吃饭。灵灵高兴答应:“哥哥放心,尽管请来,包管满意。”

洪州街上,“豫章陶甑”“金溪米粉”“谢埠夏布”“婺源雨伞”“鄱阳银鱼”“进贤螃蟹”等众家商号生意红火,街面人头攒动。城南早市喧嚷嘈杂,鱼腥、豆豉与腌椒的咸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浮动。灵灵攥着安理给的碎银子,在鱼摊前细细挑选,忽听身后“啪嗒”一声竹篮坠地,两个衣衫粗旧的少女瞪大眼睛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几乎要喊出声来。

“明明!月月!”灵灵一把攥住她们的手腕,指甲缝里尚未褪净的蔻丹在晨光中泛着微红。

两个正是平常跟随灵灵的贴身丫鬟。城破当日,灵灵天不怕地不怕,带着她俩偷跑到大街上瞅热闹,大军进城三人被混乱人群冲散。两个丫鬟后被淮军发卖至酱坊做粗使丫头,今日偷跑出来买盐,竟撞见了自家小姐。明明眼眶泛红,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月月颤抖着抓住灵灵衣袖:“城破那天,我等以为……”灵灵迅速捂住她们的嘴:“我现在是安理将军的妹妹,你们要叫我灵灵姑娘。”

明明、月月还在哭泣,灵灵急急打断:“莫声张!”她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低声道:“随我回府,今日正好缺帮手。”

官署西厢的膳房里,铜壶煮水的咕嘟声混着菜肴的香气漫出窗棂,灵灵正踮脚往砂锅里撒最后一把豆豉。灶火舔舐着锅底,将瓦罐里的鸡汤煨得咕嘟作响,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衬得底下的冬笋片愈发莹白。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短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细瘦却灵活的手腕,额角沁着薄汗,却顾不上擦拭,只顾着盯着蒸笼里的粉蒸肉——那肉切得厚薄均匀,裹着碾碎的糯米与鄱湖红米,笼屉缝隙间飘出的香气里,还混着八角与桂皮的醇厚。

“小姐平常偷偷跑去膳房偷学厨艺,不想今日派上用场。”明明说。“嘘嘘,打住,叫灵灵!”灵灵慌忙来堵明明的嘴。明明双手捂嘴拼命点头。

“灵灵姑娘,这酒糟鱼腌得差不多了吧?”月月踮脚看着瓦坛里的鱼块,鼻尖翕动。坛中的草鱼块浸在琥珀色的酒糟里,裹着姜丝与红椒,正是钟府餐桌上常见的佐酒佳肴,酒糟的甜香与鱼鲜交织,隔着陶坛都能闻到浓郁的风味。

灵灵点头,拿起竹筷夹起一块试味,眉眼弯弯:“再浸半个时辰更入味。明明,把那盘藜蒿炒腊肉端去厅里,记得撒点蒜叶提香。”明明应着,双手捧着青瓷盘往外走,盘中的藜蒿翠绿油亮,腊肉红得透亮,正是赣地春日最鲜活的滋味——藜蒿是今早从赣江码头新鲜购得,带着水汽与河泥的清香,腊肉则是钟府旧年腌制的,咸香中透着松木的熏味。

“灵灵姑娘,安将军若问起这些菜式的来历……”明明低声提醒,手中蒲扇轻摇,炭火噼啪作响。

灵灵动作一滞,随即扬起下巴:“就说是我父亲是钟府膳房大掌勺,我自小在洪州长大,会做钟府家宴菜有何稀奇?再说哥也不会问。”说着将豆参烧肉装盘,淋上酱汁时,一滴热油溅上腕间金镯——那镯子在内厨昏暗光线下,竟透出“钟氏”铭文的模糊轮廓。她急忙用袖口掩住,转身去取蒸笼里的米粉肉。

暮色渐起,灵灵急喊:“快,哥就要回来了,我等快去门口挂红纱灯。”说毕,三个女孩一溜跑出。灵灵带着明明、月月跑进跑出,忙前忙后,全不把府上金甲亲卫看在眼里,有时还嫌他们拦着了路叫声“让开”。府上金甲亲卫只当灵灵是安理将军的妹妹,都由着她闹,只一旁笑着看热闹。

安理一大早穿上老奶奶给他纳的松软舒适棉鞋,踏着铺在地上的一片暖阳,带着南宫随意逛了一圈,临近黄昏信步来到码头,将上俞大娘航船。航船上人拦住,南宫抢先一步,说:“速报俞大娘,安将军来访。”

不一会,从俞大娘航船上飞跑下十来人,来迎安理。安理远远看去,分明是金、银、铜、铁四后卫,江、河、湖、海四勇,还有何放、何梁两兄弟。兄弟相见,格外亲热,都亲切叫着“理哥、哥哥!”。安理抓住一个个看,说:“多有受苦!”看到何放、何梁两个,安理问:“怎不跟着你大姐走,武夷山岂不是更安稳?”何放、何梁两个说:“我等在此等哥来,大哥身边更精彩。”

安理问其他兄弟如何。金卫说,春、夏、秋、冬四前卫和梅、兰、竹、菊同着夫人带两位公子去了建州;智、信、仁、勇、严五左卫和礼、义、廉、耻、忠五右卫,在绿洲陪护两位龙嗣。

江勇说,我和河、湖、海、清、浅、淡、泊兄弟八个在这陪护铁哥的龙凤娃,清、浅、淡、泊四兄弟还在船艏同着风、雨、冰、雪四娘一起照看孩子,没有下来。安理频频点头称“好!”

银卫说,绿洲方向尽皆安好,诸人均有安置。周从等兄弟居住绿洲东南地块,航船上下来的人落地绿洲东北方向,四大班首等就居绿洲西北角,均已入住各村。西南地块绿洲原为安置两位龙嗣、夫人姐弟、梅兰竹菊和八勇十八卫,夫人去建州后,只有阿虔、阿秋两对母子、八勇十四卫、还有沐大况河两个。周从带兄弟帮我等打理地块上农事。

铜卫说,绿洲北面河岸沿线堤岸及北岸码头修筑成型,东南西三面丘陵都有开垦,内荒地开拓沟渠疏浚已有雏形,就等明年开春播种。绿洲里面还架起了三座木桥,便于各村来往。

铁卫说,十二名金甲亲卫很是随和,同我等交往亲切,有如兄弟。南宫满面欢笑。

大家拥着安理上到航船。甲板上再没有熙熙攘攘闹市景象,随处可见的是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懒懒洋洋晒着太阳的人群。见到安理,众人纷纷起身致意。

上到船艏,安理见俞大娘正同风、雨、冰、雪四娘商量事务,先打招呼:“俞大娘好,多多有劳!”俞大娘见安理进来,忙给让坐。

安理谢过,见清、浅、淡、泊四勇侍立一旁,再是一番亲热问候。又见一旁支着两张小床,床上躺着两个孩子,俯下身看,龙凤两娃,应是蒋铁的一双孩子。仔细一瞅,男娃酷似何梦,女娃绝似蒋铁,不禁心生怜爱,伸出手去想抱。龙凤两娃见安理伸过手来,个个扭动着身躯,咿咿呀呀朝着安理讨笑,想让安理来抱。安理抱起,一手一个,两个孩子的小手一齐来摸安理的脸。安理抱孩子出艏舱,外面阳光正好,灿烂明媚,多少有些亮眼,却是十分温暖。

“外面晨风微寒,不要让娃着凉。”俞大娘跟出,把俩娃从安理怀里抱过来,交给冰、雪二娘让抱回船艏。

安理两手一空,双眼潮红,怅然若失,转而一笑:“我在洪城捡到一个十岁妹妹,叫灵灵,做得一手好赣菜,俞大娘今晚可否有兴致光临官署尝个新鲜,一是要对俞大娘略尽地主之谊,再则也要感谢一二。”

“好啊,我来洪州这许久,还来得及品尝地道赣菜滋味。”俞大娘奇怪安理怎会捡到一个十岁的小妹妹,更好奇一个小女孩能有多好厨艺,也是这些时有些紧张忙碌想要轻松一刻,倒想去钟府官署故地重游一番,便让风、雨、冰、雪四娘带上蒋铁的一对龙凤娃,一同前往。南宫同八勇四卫还有何放何梁等兄弟聊得已是火热,便邀众人一同前往。

下船前往官署的路上,安理对俞大娘叙说着他收捡灵灵经过,俞大娘和风、雨、冰、雪四娘听得如此惊奇嘻笑不已,一对龙凤娃也跟着咿呀笑个不停。八勇四卫何放何梁讲述一路历险,南宫亦有惊叹。众人谈笑风生走去官署。

安理引着俞大娘等人入院时,正撞见灵灵踮脚挂灯笼。月月见到安理带来许多人,慌张行屈膝礼。明明看到安理气宇轩昂,下意识喊出“参见将……”。灵灵看到安理身旁的俞大娘,顿时惊住,手上灯笼掉落。安理上前一步接住,见又多了两个小女孩,略有一惑,想是灵灵新招来的两个帮手。俞大娘同三个女孩逐一打着招呼,看到灵灵略有一愣。风、雨、冰、雪四娘见三个小女孩手忙脚乱,略有一笑。灵灵转身离去。龙凤娃在冰、雪怀里看到红艳艳的灯笼,张开小手乱拍着笑。南宫高兴引八勇四卫何放何梁去别处,同金甲龙卫一起宴饮。

4

安理招呼众人落座。明明、月月身影忙乱,不停上菜,厅内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一大盆瓦罐煨鸡汤,汤面飘着几粒红枣与枸杞,汤色乳白醇厚;旁边是粉蒸肉,扣在白瓷盘里,撒着翠绿的葱花,糯米软糯,肉香浓郁;酒糟鱼盛在暗花瓷碟中,红白相间,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藜蒿炒腊肉、井冈烟笋炒肉、临川藕丝、豆参烧肉等依次排开,皆是赣菜重油重色、咸鲜香辣的特色。最妙的是那道“庐山云雾茶焖饭”,米粒吸饱了茶汤的清香,混着细碎的腊肉丁与笋丁,掀开锅盖时,茶香与饭香扑面而来,冲淡了荤菜的油腻。

俞大娘见满桌佳肴喷香诱人,啧啧称赞。安理说这正是我这小妹妹手艺,见灵灵不在,忙让明明、月月去叫灵灵。明明说灵灵姐在膳房正忙,说是请哥哥招呼各位。

“前些时,我被钟匡时软禁在钟府禅房。钟府大小姐名唤钟灵,也就十三、四岁,时常偷偷跑来禅房送给我等一些水果小吃,逗弄两位龙嗣,倒也十分可爱。”俞大娘说。

安理呵呵有笑,举杯说:“人间多有奇事,今年更是不少。请、请!”

举杯交箸间,俞大娘说:“安将军经略洪州,拨乱反正,欣欣向荣,功莫大焉。”

“得有俞大娘相助,洪城百姓有幸!”安理转而一笑,“洪城戡乱,俞大娘劳苦功高,洪城方志当有铭记。”

“为济洪城,我这航船往年积存被扫一空。如今,这航船上不肯离开之人都无事可做。目下战火不熄,航运随处难行,前路甚是迷茫。”俞大娘深有哀叹。

“俞大娘请安心,现今洪城薄税,不日客商云集,航船会再满仓。”安理说,“洪州厚有文脉,自古人文荟萃,今又再筑根基,钟灵毓秀重现。既然水路不通,城中可谋生活,何苦拘泥一地,赖以一技求生?”

“肯下航船谋生的人,有的下到绿洲,有的去了建州,余下便是下到陆地便无活路下不得航船之人。我这航船上的胡商,有粟特、回鹘的,有波斯、阿拉伯的,也有天竺、大秦的,笃定要做千里贸易去万里贩卖。他们都期望航船能再远航,可我已有归心,再不愿漂泊流荡。”俞大娘说着,又看向身边抱着两孩子悠悠说道,“我想蒋铁,他总有一天要回来。我就在这里等蒋公子,等他回来见这对苦命的娃。”

“内河不行,我等何不航海外洋?”安理身旁的风娘说。

“我也有想,一些胡商亦有倡议,只是海洋于我等完全陌生。水路不比陆路,不能走一步算一步,得有万全准备。”俞大娘说。

“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我等现据有绿洲。当下洪州局势稳定,时间尽在我等手中。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总有一年,航船能再出发。”风娘一旁的雨娘说。

“世道再不安定,日子总是要过,贸易也是要有。此处不通,自有通处。”雪娘说着给孩子品尝了一小口焖饭。

“远航大洋,都是水路,未必多难;慢慢学习,细细摸索,总能驾驭。”冰娘说着喂给孩子一口鸡汤。

安理见风、雨、冰、雪四娘说得如此豪迈慷慨,个个巾帼将军,心中也有一振:“大家一齐作为,新路总有人闯,今且把酒喝好。”氛围活跃起来。

“俞大娘,我是灵灵,我来敬你。”不知何时,灵灵端着酒杯过来,站在俞大娘身旁,说,“我听闻俞大娘素来爱怜女员,无有不给活路,望大娘再发慈悲,我祝俞大娘航船顺风顺水,鹏程万里!”

俞大娘愣住一刻,良久莞尔一笑:“安将军你这妹妹真是乖巧,模样俏丽心底良善厨艺还好真是难得!灵灵妹妹何不一起来坐?”

灵灵不肯。俞大娘拉住灵灵,要灵灵坐在安理和她中间,说:“你且坐下,我等一齐来敬你哥。”明明赶紧来布座位,灵灵顺势坐下。安理、俞大娘两人微笑起身,看着灵灵。灵灵端起酒杯和泪喝下。月月急急端来一盆糯米圆子,龙凤娃闻有香甜先是手舞足蹈高兴着。众人跟着一齐开心,氛围喜庆起来。

南宫带着一队金甲龙卫,同八勇四卫何放何梁也是喝得豪情万丈。沉寂多时官署,氛围祥和起来。

洪州新城在望,丁卯新年逼近,洪城万千气象。筷子巷两边门店堆满晚稻、粟米,荞麦、豆类,糯米、葛粉,芝麻油、椰子油、菜籽油、茶油。

蛤蟆街摆满咸鱼干、银鱼干,笋干、米粉,酒糟鱼、腊肉,桂皮、八角、花椒,还有荔枝干、龙眼干,柑橘、青梅,桂花糕、绿豆糕,茶饼、糖霜。

一向冷清的系马桩街,生意比往年要好,闽地的武夷岩茶、白莲,建州的黄连、当归,岭南的陈皮、茯苓,庐山的忍冬藤、白芷,波斯的龙脑香、安息香,货真价实。

槐树坡则是吴绫、越罗、蜀锦,木棉、布料、麻布,闽地的刺绣帕子、香囊,本地的蕉布、夏布、红绸、彩缎,更有饶州的笔墨、进贤的毛笔、宣州的宣纸,都是货到即销,供不应求。

芭茅巷街面一边是随处可见的风筝、木偶、灯笼、香烛、纸钱、符篆、桃木符,另一边街面是褐釉碗碟、秘色瓷瓶、白瓷茶具、粗瓷盆罐、黑地朱纹漆器、竹编漆器、婺源的油纸伞、竹篾筐、铜镜、铜灯,还能见到蜀地的蜀锦残料、邛竹杖,粟特商人带来的琉璃珠、象牙小件。

金鸡坡尽有饶州的麻石、松木,袁州的铁锄、铁犁,荆南的竹梯、木锤,淮南的镰刀、斧头,岭南的竹制农具,吴越的纺车、织梭,另有淮南的盐、荆南的竹器。

洪城行货潮水涌入,物价一时低迷。俞大娘大量购入,价格有所微涨,航船再度爆仓。

这天除夕已到,安理辞别朱思勍,告别刘存,拥别南宫,带着灵灵和明明、月月,前往赣江码头。码头上,满载各仓的俞大娘航船正在悄悄起航,等待安理归来。

路过“养病坊”,见养病坊的晒场里,老人们围坐成圈,中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头戴旧毡帽,青布长衫打了三处补丁,腰间系着块磨得发亮的铜铃,手里攥着块包浆厚重的醒木,正是跑遍赣北的说书人李老幺。他原是长安教坊的杂役,乱后靠说书糊口,练就一口“铁嘴钢舌”,最擅讲乱世英雄事。

(醒木“啪”地拍桌,铜铃脆响,板眼起)

哎——

晚唐天祐暗无光,洛阳霾锁帝王乡!

九曲池畔血光溅,九位王子赴黄泉!

蒋公设宴遭暗算,朱贼篡唐露凶颜!

厅子都军如恶鬼,绳索勒颈命归殇!

(转急板,节奏加快)

蒋公遭忌心惶惶,外甥安理承重任!

护得龙嗣离洛城,南逃路上险象生!

朱温追兵如附骨,黑甲铁骑踏烟尘!

新野遇劫流民反,将军仁心不杀降,施粥半月救饥寒!

龙嗣破晓降人世,茅山仙长渡厄殃!

宜城铁佛巧周旋,伪装僧众避锋芒!

汉阳码头遇杀机,冯翊冯富舍命闯,火海之中开生路!

(顿板,发问)

列位老丈猜一猜?洪城里,谁为将军纳暖鞋?

(接唱,温情入戏)

洪城新政解民苦,均田编户民心安!

一老妪,念恩情,油灯如豆映窗纱,针脚密缝纳棉鞋,千丝万缕系牵挂!

盼将军,征路顺,护得龙嗣稳江山,驱散阴霾见晴光!

(节奏再快,高潮迭起)

博望坡前设伏兵,四卫佯攻引敌忙,大客船载百八子,僧众护驾闯江湾!

江州城外风波起,钟氏内斗动刀枪,安理带病入棋局,巧施妙计定洪昌!

五门九洲重修筑,村塾遍布养天年!豪强作乱罢市肆,程老仗义说良言!

(收尾,醒木再拍)

哎——

护龙嗣,闯九关,安理将军义薄天!

平叛乱,推新政,赣江两岸复炊烟!

豪强伏,民心聚,洪州新城立人间!

蒋铁踪迹何处寻?夫妻相逢是何年,是何年?

(喝彩呼)

欲知后续多惊险,且听下回分解!

安理转身离去,带着灵灵,还有明明、月月,上了俞大娘航船。戌时三刻,恰遇洪城百姓“关财门”,爆竹声噼啪炸响,如碎玉崩裂,巨船趁这喧闹悄然解缆,缓缓离岸,悄无声息滑入赣江主流,途经水氏的鄱阳码头,停泊在此转运江州饶州抚州三地粮食物资来洪州救急的大客船,在方大牛等兄弟们操控下加入,两船向着绿洲方向缓行。安理携灵灵立在船艏,远望五门九洲十八坡尽有灯火。

洪州已有安定,绿洲将有安稳,龙嗣也有安全。安理知道,此去绿洲,根基筑牢,徐图建州,还有杭州。即便山河清朗未有时,也要谋求亲人团聚。

灵灵站在安理身侧,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她望着那片熟悉的灯火,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眼前这街头巷尾熟悉的气息,还有这灯火里藏着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将是一去不复返。可她更怕松开安理的手,这个将她从乱军中抱起、给她安稳的人,是她如今唯一的依靠。她抬起头,望着安理的侧脸,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织中,他的轮廓愈发清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忍着没落下,只将安理的衣袖攥得更紧,心里默念:洪城是故乡,而跟着哥哥,便是家。灵灵拭泪后挺直脊背,鬓边那支鎏鎏金杏叶簪,在雪光中划出倔强的弧。

航船渐驶渐远,洪城的灯火缩成一团温暖的光晕,如天际的星群。爆竹声仍在断续传来,却已淡了许多,唯有江涛拍打着船舷,伴着羊角灯的微光,静静航行在除夕的寒夜中。灵灵望着那片灯火,直到再也看不清轮廓,才将头轻轻靠在安理肩头,而安理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江雾尽头,那片即将承载新生的土地。

子时刚过,爆竹声骤密如急雨。新年到了,洪州百姓争先恐后“开财门”。灵灵突然指向东南:“哥,有光!”只见航船前路鄱阳湖面升起千万盏天灯,如星河倒泻。俞大娘过来说:“那是周从兄弟率人放的‘平安灯’”。安理看去,千万盏天灯像千万个孩童,一齐欢笑着投向航船的怀抱,不禁同着灵灵一起雀跃开心起来。

航船领着客船,在一片天灯的指引下缓缓驶入绿洲的北面水域,近岸下锚。

5

新年第一缕阳光,如融化的金液,淌过鄱阳湖的薄雾,漫过绿洲的每一寸肌理。雾霭被晨光渐渐挤去,化作漫天银鳞,在空气里轻轻飘荡,驱散了除夕的最后一丝寒峭。

北临的湖面波光粼粼,像铺展的万匹锦缎,与三面丘陵的青黛相映成趣;古道蜿蜒如银带与溪流交叉穿洲而过,三座木桥横跨溪流,桥栏上的红绸被风拂起,似跳动的火苗,缀在青绿之间。远处丘陵上的樟林、梅林凝着晨露,阳光掠过,折射出点点碎金;新垦的稻田里,嫩绿的菜苗顶着露珠,像缀满了星星,透着勃勃生机。整座绿洲像被唤醒的春蕾,浸在暖光里,满是新生的欢喜与团圆的暖意。

航船锚定绿洲北岸码头时,天刚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这片被鄱阳湖滋养的土地。跳板刚搭稳,岸边便响起震天的欢呼,周从带着陆禄、孙风等五十六兄弟,还有阿虔、阿秋抱着两位龙嗣,沐大、况河紧随其后,一同涌了上来。“安哥!”“理哥!”喊声此起彼伏,汉子们黝黑的脸上满是真切的幸福和舒心的笑意。

安理扶着灵灵下船,脚踩在夯实的土路上,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清香。身后明明、月月捧着简单的行囊,眼神里满是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好奇。

俞大娘引着安理一行走向东北地块,这里是俞大娘航船上下到陆地来居民的聚居地。

地块紧邻北岸码头,地势平缓,一条从东南丘陵流淌而来的溪流穿境而过,溪水清澈,岸边栽着刚移栽的樟树,枝叶上还挂着未化的残雪。干栏式木屋沿溪流、顺丘陵错落排布,杉木梁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茅草屋顶被阳光染成蜜糖色,屋下支架间堆放的农具、家禽的啼鸣,透着市井的鲜活。溪流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薄雾尚未散尽,像给溪水笼了一层轻纱,妇女们在溪边浣洗衣物,木槌捶打的声响清脆悦耳,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歌。

“理哥你看,这溪水我等引了沟渠,既能浇地,又方便洗衣做饭。”负责规划此地的河勇指着纵横交错的竹制水渠说。岸边几块空地上,已开垦出小块菜地,盖着保温的稻草帘,里面种着越冬的白菜、萝卜。几位老船工正坐在自家木楼底层,用竹篾编织箩筐,见安理走来,纷纷起身问好,手上的活计却舍不得放下——这是他们在船上练就的手艺,如今成了陆上营生的补充。灵灵好奇地凑过去看,老船工笑着递过一个刚编好的小竹篮,篮身纹路细密,还嵌着简单的花卉图案。

“这些日子你且休息,元宵晚上航船开市,大家一起来闹元宵。”出东北地块,安理与俞大娘作别,俞大娘对安理说。安理高兴说着“好啊!”便转去西北地块。

这里禅音伴晨光,格外宁静。禅堂隐在密林间,原木搭建的禅堂四面通透,竹帘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像筛落的碎光。堂内供奉着从航船运来的佛像,案上鲜果鲜嫩、清水澄澈,香火袅袅升腾,与林间的晨雾缠在一起,氤氲出宁静的禅意。

四大班首领着百名和尚正在做新年早课,梵音清越悠扬,如天籁般漫过林地,与林间鸟鸣、溪流潺潺相和。空明首座手持木鱼,节奏沉稳如远山;空云堂主引磬轻敲,余音袅袅似流泉。禅堂外,几位和尚正清扫庭院,青石小径被扫得干干净净,院角开辟的小块菜园里,青菜、萝卜带着晨露,翠色欲滴,正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雅趣。阳光穿过林木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角的腊梅开得正盛,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金光,禅音、鸟鸣、风声交织,既透着宗教的庄严,又藏着新年的轻欢,仿佛在为这片土地祈福,愿岁岁平安、生生不息。

安理不便多打扰,带着众人跟随周从去了东南地块。周从一路兴奋:“哥,可算把你盼来了!绿洲里外都收拾妥当了,就等你来主事!”安理望着眼前错落的屋舍、连片的田垄,还有远处丘陵上泛着的新绿,心胸舒展。陆禄、孙风等兄弟围着安理说:“孩子们都好懂事,个个上进,天天都在盼安哥来,您来了孩子们最开心。”

东南地块的平坦开阔地被晨光铺满,周从等兄弟的院落前,红绸装点的木柱格外醒目,院墙上贴着简易的红纸福字,朱砂的红在阳光下格外鲜亮,透着浓浓的年味。只见一群女童穿着崭新的粗布衣裙,裙摆绣着简单的梅花纹,正列队站在村口空地上载歌载舞。她们手中拿着竹制的小乐器,有笛、有箫,还有敲击节奏的竹板,歌声清甜,舞步稚嫩:——

碧水泱泱,暖暖好春光,

安理将军,回到了家乡。

龙嗣安安,稚子亦康康,

田垄生金,炊烟绵又长。

樟林郁郁,天地且苍苍,

家园永固,福禄寿满堂。

……

安理驻足微笑,灵灵和明明、月月也跟着学跳。

歌声未落,周从的养子周贵领着一群男孩手持木剑、木刀,呐喊着冲了出来。他们身着短褐,腰束麻绳,动作刚劲有力,如小猛虎般灵动,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劈砍、格挡,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众人转去西南地块。这里地势微隆,视野开阔,东临纵向溪流,南靠丘陵,西侧与西北地块的林地相接,北侧与西北地块的田垄与纵横古道相隔,晨光在这里铺展得格外舒展,像被温柔地捧在掌心。五左卫、五右卫在村口小木桥旁来迎安理。安理看到他们,两眼略有一红,竟说不出话来,众兄弟笑着微有泪下。十卫拥安理去看阿虔、何秋带两位龙嗣住的地方。安理走来,见院落格外醒目,夯土院墙外层抹着黄泥,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青瓦屋顶的鸱尾饰在晨光中隐约发亮,透着安稳。

院内开辟了一小块花圃,新栽的花苗透着嫩绿,像刚睡醒的婴孩,种着几株梅树,枝头尚有余梅,暗香浮动,与晨光交织成淡淡的甜;东西两侧各搭着两间竹制厢房,竹影婆娑,沐大、况河住在西侧,安理让灵灵带明明、月月住东侧空着的两间。灵灵走进室内,好奇地抚摸着铺着稻草编织的席子,上面铺着厚褥,柔软温暖,墙角摆着樟木箱,散发着淡淡的樟香,眼中满是欢喜。

正屋两间并排,共用一间厅堂,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泛着温润的光,墙角摆着竹制桌椅,案上放着洪州窑烧制的青瓷茶具与一盏铜灯,铜灯的光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阿虔、阿秋抱着龙嗣走出内室,两个婴孩看到陌生人来,非但不惧,反而咯咯直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安理深受感染,竟也呵呵大笑起来。安理同守候在此的五左卫、五右卫个个拥抱捶肩,对十二金甲龙卫一一致谢,着其归队。

周从带着众人走出小院,指着旁边的几间木房对安理说:“安哥,这里除了这座小院外,其它都是内室外厅厨房各一的木房子。你同何放、何梁兄弟住小院东边的三座木房,十四卫住西边的那三间木房,八勇守着龙凤娃还住在俞大娘的航船上。”安理说:“让何放、何梁两人住一屋,还有一屋叫四后卫也住到小院东边来。”大家答应。

安理望着身边的亲人、兄弟,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笑语与飘渺禅音,心中百感交集——历经千难万险,他们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寻得安稳。

新年的阳光愈发灿烂,洒在绿洲的每一寸土地上,田垄间的新苗泛着嫩绿,溪流潺潺流淌,樟树郁郁葱葱,一只不畏寒冷的鸟儿在枝头欢唱,引来一只又一只鸟儿聚集吟唱,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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