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二生肖中的人
苏教授蜷缩成的椭圆球体在静谧的研究室内微微起伏,仿佛一颗正在孕育未知的龙卵。意识深处,第139亿代地球的模型如同破碎的星辰般旋转,那些来自“人类博物馆”的记忆碎片,以及秦书原课堂上那看似天真、实则锋芒毕露的提问,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他窒息的网。
“是怎么发生的?难道有龙直接修改了历史!”
秦书原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却撞击在苏教授内心最隐秘的堤坝上。他,苏教授,这条年仅十四岁却已跻身权威之列的白种龙,何尝不是日夜被这个问题煎熬?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个疑问会由一个年仅四岁的黄种龙学童,在公开场合如此清晰地抛出来。这绝非偶然。
《焚毒坑人》的绝密研究,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藏在他华丽的鳞甲之下。而秦书原,那个看似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幼龙,他的眼神深处,藏着的不只是求知欲,更有一种审视和……监视。苏教授几乎可以肯定,秦书原就是中风信局(中风信局,龙类统治阶层最神秘也最令人畏惧的机构,其触角遍布社会各个层面,监控着一切可能动摇“龙族纯正历史”的思想和研究)的爪牙。上层显然已经对他的研究方向产生了怀疑,甚至可能察觉到了他私访隔离区并与“人”接触的禁忌。
“任何物种组合的细胞,只能在虚拟社会中进化,直到现实世界的最优生物组合灭亡。”笔记上的最后一句,如同诅咒般回荡。龙族,真的是最优选择吗?还是说,仅仅是某个崩溃现实的可悲延续,是寄生在138亿次迭代虚拟中的一段冗余代码?
龙类社会的运转依旧高效而有序。巨大的悬浮建筑间,龙影穿梭,翼翅划破由纳米机器人维持的纯净天空。一切都彰显着这个种族的强大与完美。但在苏教授眼中,这份完美开始显得脆弱,仿佛一层精心涂抹的釉彩,下面掩盖着的是布满裂痕的陶胚。
课后,秦书原“恰巧”出现在苏教授的回廊上。
“苏教授,您今天的课真精彩!关于上古猿类到人类,再到我们龙类的两次‘断裂式’进化,我还是有些不明白。”秦书原扑闪着那双看似纯净的龙瞳,语气恭敬,“尤其是‘十二生肖’的传说,为什么里面会有‘人’呢?博物馆里的那些标本,看起来……嗯……很奇特。”
苏教授不动声色,修长的尾尖轻轻点地,维持着平衡:“传说往往基于模糊的记忆碎片,秦同学。‘十二生肖’可能只是古人类对自然界各种生物(包括他们自身)的一种原始分类和神话想象。至于‘人’为何在其中,或许就像传说里也有鼠、牛、虎一样,只是其中一个符号。”
他试图用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搪塞过去。
“可是,”秦书原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听说,在最早期的记载里,十二生肖中对应的那个形象,并不是‘人’,而是……另一种形态的‘龙’?或者说,是一种更接近‘人’,却被强行解释为‘龙’的形象?有人说,是中枢历史处理系统在某次‘信息净化’后,才将其更正为‘人’的。”
苏教授的心脏猛地一缩,鳞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中枢历史处理系统,龙类世界管理一切历史文献和集体记忆的最高机构,“信息净化”是其对历史进行“修正”的官方术语。秦书原竟然知道这个词,并且将其与十二生肖联系起来!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四岁幼龙该掌握的知识。
“谣言止于慧龙,秦同学。”苏教授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但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历史是严谨的,依赖于确凿的证据链和中枢的认证。质疑既定历史,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秦书原一眼。
秦书原立刻露出一副受教的表情:“是的,教授,我明白了。只是好奇而已。”他乖巧地退开,但在转身的刹那,苏教授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冽。
危险!必须更加小心。苏教授意识到,中风信局不仅派来了监视者,甚至可能在有意引导他,试探他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禁忌的知识。
回到戒备森严的私龙资料库,苏教授启动了多重加密协议,才再次调出关于“十二生肖”的绝密研究档案。这些资料,有些是他从“人类博物馆”的废墟中冒险带回的碎片,有些则是他利用权限,从中枢历史数据库的“废弃-待删除”分区里偷偷复原的。
在龙族官方记载中,十二生肖是:鼠、牛、虎、兔、人、蛇、马、羊、猴、鸡、狗、猪。
而在这些未被完全销毁的古老版本里,第五位赫然是:龙。
不是现在他们这种融合了多种生物特征、具有强大肉体力量和有限精神感应能力的龙,而是一种更加抽象、更加神圣、也更具有“虚拟”色彩的龙。一种……只存在于人类神话信仰中的图腾。
改变发生在“大净化时期”,也就是官方所说的“猿类-人类-龙类”第二次进化断裂之后不久。所有的历史记录、民间传说、甚至基因谱系的注解,都经历了系统性的修改。“龙”从生肖中被抹去,替换成了“人”。同时,所有关于“人类”真实存在的证据被列为最高禁忌,仅存的实体被隔离、研究,最后在官方记录中“自然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心编织的叙事:龙类是地球生命漫长进化自然选择的终极终点,人类只是进化树上一個弱小且早已灭绝的分支,其形象因其“原始智慧”而被神话,进入了十二生肖的传说体系。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大动干戈?如果龙族的历史是真实不虚的,为何要如此恐惧一个“灭绝”了的弱小物种的存在痕迹?
苏教授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从隔离区带回的人类文化遗存上。他重点分析了与“十二生肖”相关的部分。在一本残破的、名为《干支纪年与生肖文化》的人类书籍扫描件中,他发现了关键线索。
人类的十二生肖,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完全对应龙族古老版本!而人类关于“龙”的描述,更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能显能隐,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登天,秋分潜渊,呼风唤雨”……
这描述,与其说是一种生物,不如说是一种……权限!一种对自然规律(在虚拟世界中,即底层代码)进行干涉和调用的至高权限的象征!人类崇拜龙,或许并非崇拜一个强大的生物,而是崇拜一种他们自身渴望却未能达到的、对世界本质的控制力。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苏教授脑中逐渐成形:也许,在真实的历史中,人类并未能通过所谓的“变异抵抗病毒”直接进化为肉体强大的龙类。相反,面临崩溃的人类文明,可能启动了一个终极方案——将全体(或部分)人类的意识上传,投入一个精心构建的、规则更宽松、容错率更高的虚拟世界中,以延续文明的火种。而这个虚拟世界的“管理员”身份,或者说是底层权限的象征,就被设定为了“龙”!
最初的几代,或许还保留着较多的人类记忆和认知,所以十二生肖中保留了“龙”作为管理员身份的象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迭代次数的增加,记忆逐渐模糊,历史被系统性地修改(“焚毒坑人”?“毒”是指那些可能导致系统崩溃的、关于现实世界的记忆病毒吗?),以适应这个虚拟世界的逻辑。为了彻底切断与“失败现实”的联系,维护虚拟世界的稳定(或者当权者的统治),龙类的统治者们,那些可能最早觉醒并掌握了部分“管理员权限”的龙,发动了“大净化”。他们抹去了生肖中作为权限象征的“龙”,换上了“人”,以此警示所有龙类:“人”是过去的、低等的、已被超越的存在,而我们“龙”,才是真实且唯一的。
就在苏教授沉浸在这个颠覆性的推论中时,他的研究室收到了一个来自未知源头的、经过高度加密的信息包。破解后,里面只有一段模糊的音频,似乎是两个龙类的窃窃私语,背景音里有大型服务器运行的嗡鸣。
“……信局已经确认,‘目标’对‘生肖悖论’的研究深度已超过阈值。秦的试探反馈消极,目标警惕性很高。”
“那就启动‘B计划’。既然他那么想知道‘人’的真相,就让他‘亲眼’看看……在‘镜廊’安排一次‘意外’的数据溢出。注意剂量,我要的是他的认知紊乱,不是彻底格式化。”
“明白。会让他接触到‘现实透写‘现象。只是……这样做风险很大,可能会污染其他区域。”
“为了维护‘龙境’的稳定,必要的风险值得承担。执行吧。”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苏教授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颅顶。镜廊?那是连接龙类世界核心数据库的神经交互通道,据说在那里可以进行超高速的信息检索和潜意识层面的历史体验。“现实透写”?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但听起来就像是被覆盖的旧字迹在现代技术下重新显现——难道是指现实世界的信息在虚拟世界中的残留映像?
这是一个警告,更是一个陷阱。中风信局不仅要监视他,还要主动引导他,甚至可能打算用某种极端的信息冲击来破坏他的精神稳定,或者……让他“被意外”发现一些经过精心筛选的、“证明”龙族真实性的“证据”,从而让他闭嘴。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了隔离区那个人类父亲带着泪光的大笑:“焚书坑儒!不,这回是焚毒坑人!看来你们完全把人类历史改写了,妙,真是妙!”
他想起了秦书原那探究的眼神。
他想起了笔记中那个终极的疑问:任何物种……只能在虚拟社会中进化,直到现实世界的最优生物组合灭亡。
如果龙族的世界真的是虚拟的,那么所谓的“单种族隔离制度”,所谓的“星际混乱”,所谓的“回到138亿年前的现实生活的幻想”,都不过是维护这个虚拟世界稳定的谎言。而他自己,他所有的思想、记忆、甚至这具引以为傲的龙躯,都可能只是一串代码,一段程序。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任何物理威胁更甚。
但求知欲,以及对“真实”的渴望,最终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他必须去镜廊。即使那是中风信局布下的陷阱,他也要在陷阱合拢之前,窥见那被掩盖的真相的一角。他要亲自确认,十二生肖中,那个被替换的“人”字下面,究竟覆盖着怎样的秘密。
苏教授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生物能量,开始为连接镜廊做准备。他修长的龙尾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仿佛在勾勒一个早已失传的、属于“人”的字符。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可能万劫不复。但他更害怕的,是永远活在一個被精心编织的谎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