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出窍者:第2章 醒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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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醒来之人

祁寒醒来的时候,最先意识到的不是痛,而是安静。

医院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被按了下去——被白墙、消毒水、厚重的门、以及习惯死亡的流程按下去。那是一种被规训过的寂静: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像秒针一样冷静;远处推车轮子擦过地面,是柔软却不容置疑的摩擦;偶尔有护士压低的交谈声,语气专业到像在讨论天气。

祁寒以为自己是在床上醒来。

他记得爆炸的白光,记得父亲的手臂像铁一样压住他的肩,记得母亲扑上来抱住他的头,记得那一瞬间空气突然变热,热得像要把肺灼穿。记忆的末尾是黑暗,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折叠起来塞进一个窄小的缝里。

他试着吸气——然后才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吸气。

他试着眨眼——也没有眨眼的触感。

他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还存在,可他的“手”根本没有重量。那感觉很诡异:不是失去,而是命令发出去,却没有任何肌肉回应。像你在一个早已断电的房间里按开关,动作正确,结果却永远不亮。

恐惧像冷水一样沿着脊柱往下淋。

他强迫自己不要乱。父亲从小教他的方式很简单:越是危险越要先做两件事——确认位置,确认状态。

于是祁寒把注意力集中到视野里。

天花板白得过分,灯光像一团被磨平的火。吊顶的边缘有些细小的裂痕,像静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却不呛,像一种持续的提醒:这里是把人从死亡里捞出来的地方,也是把人送回死亡里的地方。

“滴——滴——”

他听见那声音来自床边。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动作轻得像念头一动。可世界却随之滑动——不是他转头,而是视角本身在移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不对劲:视线的高度、角度,都不像是躺着的人能拥有的。

他没有仰视天花板。

他在……俯视。

祁寒的心脏(如果他还有心脏的话)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缓慢地把视线往下移,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逼着自己往下看。然后他看见了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人体被绷带几乎裹满,像一具被粗暴修复的雕塑。手臂、胸口、颈侧,都是白色的布条,布条之间透出一点点青紫、血渗的暗色。嘴唇干裂,鼻下插着供氧管,胸膛微弱起伏。床边的仪器贴着电极,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像一条被迫继续前行的生命线。

祁寒盯着那张脸,盯了足足十几秒。

那张脸,是他的。

世界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玻璃,隔着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绝对存在的膜。

他想靠近一点,确认自己是不是被麻醉弄糊涂了。念头一动,他就“飘”过去了。不是走路,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重力牵扯的下坠。他像一个被风吹起的纸片,轻而易举地移动到床边。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是手,但又不是手。轮廓是完整的,指节、手背、手指都在,可它像被稀释过,像光投射出来的形状,缺少质感。更可怕的是——它没有影子。

祁寒把手伸向床边的铁栏杆。

手穿过去了。

没有阻力,没有触感,像你把手伸进一团雾里,雾会绕开你,却不会被你搅动。祁寒猛地收回手,盯着那根栏杆,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荒诞又恐怖的可能:他死了。而床上那个,是尸体,或是他死前的幻觉。

可心电监护仪还在响。床上的身体还在呼吸。

他不死不活之间,卡在一个无法命名的位置。

祁寒逼自己继续验证。他转身想去触碰墙壁,结果“身体”像被意念牵引一样向前滑去。他没有停下——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像人类那样用脚掌“停”。然后他穿过了墙。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恐惧,会感到窒息,会感到被水泥压碎。可什么都没有。墙只是一瞬间的冰冷掠过,像穿过一层水面。下一秒他站在走廊里,身后那面墙依旧完好无损,像从未被侵犯过。

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上放着纱布、药瓶和文件夹。一个医生低声对另一个医生说:“他应该能醒,但脑震荡和爆炸冲击造成的神经损伤很难说……家属呢?”

另一个医生翻着表:“家属……都在事故现场确认死亡了。”

祁寒的意识像被锤了一下。

家属……确认死亡。

他想冲上去问:“谁确认的?”“你们确认了谁?”“我爸妈呢?”可他开不了口。他试着喊,喉咙里没有任何震动。他也试着拍医生的肩膀,手穿过去,像穿过空气。

医生继续走,继续讨论下一台手术、下一份报告。世界对他没有任何反馈。

祁寒站在原地,突然明白:**他现在无法与任何人发生交集。**他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仍然在运行,却不再被系统识别。

那种被剥夺“存在感”的感觉比死亡更可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外套,内里一件白T,牛仔裤,手上那副他习惯戴的黑手套还在,帽子也在。爆炸发生时他应该就是这样穿的。现在,这套衣服完好地出现在“他”身上,连褶皱都像真实的布料一样呈现。

——身体什么样子,灵魂就什么样子。

他还没完全理解这种规则,但直觉告诉他:这是能力的一部分,也是枷锁的一部分。

祁寒回头看向病房门。门是半掩着的,里面的灯光温暖得像谎言。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如果他离开这里,会发生什么?他是否会永远飘荡?是否会再也回不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像把自己按回冰水里。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飘出去,玻璃对他没有意义。夜色一下子扑到脸上——城市灯火灿烂,海面像一块黑色的镜。

他向远处飞去。风声没有触感,只有视觉上的速度变化。街道在脚下迅速后退,车灯像流动的线条,悉尼的夜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无数忙碌、欲望、恐惧和谎言。

他飞得越来越远。

八百米,九百米……他没有计数,但某种感觉像刻度一样在心里增长。

当他越过大约一千米的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拉扯感突然从背后袭来。

像有人用钩子钩住他的脊椎,猛地往后拖。

祁寒的视野瞬间扭曲,灯光拉成长线,城市旋转。他想挣扎,可他连“挣扎”的肌肉都没有。那股力量不容反抗,像规则本身在执行命令。

下一秒——

他被甩回了病房。

他“站”在病床旁边,距离自己的身体不到半米。那股拉扯还残留着,像电击后皮肤的麻痹。他的意识一阵剧痛,仿佛有人把他的灵魂粗暴地塞回一个狭窄的容器,又强行拔出来。

祁寒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可他并没有腰的酸痛。他只是被那种眩晕击穿了思考能力。

他明白了第四条规则:

他不能离自己的身体太远。

这不是选择,而是限制。像拴住恶犬的链,链头钉在那具绷带缠绕的肉体上。

祁寒抬起头,盯着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随时会停息,但仪器仍在滴滴作响。肉体还活着,灵魂却已经脱离。两者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长度大约一千米。

他突然有一种冰冷的觉悟:如果肉体死了,他会怎样?如果肉体活着,他却永远无法回去,又会怎样?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规则回答他——用一条无形的锁链。

祁寒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仪器声,像在提醒他:你还没死,但你也不再是你。

他握紧了拳头。拳头没有力量,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先活下去。再弄清楚。再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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