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勇者：第2章 怪物与圣女

国教大圣堂最深处，穹顶漏下的圣光如薄纱漫落，将女神像的轮廓晕染得柔和又庄严。莉莉安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合十，唇瓣轻翕着祷词，可那些烂熟于心的字句，却像失了重量的羽毛，飘不进纷乱的脑海。

眼前反复闪回的，始终是那个画面——金色铠甲被撕开的瞬间，金属齿轮与幽蓝晶体在阳光下裸露无遗，而艾伦脸上那抹完美的微笑，依旧牢牢嵌着，像一张从未摘下的冰冷面具。

“圣女大人。”

身后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劈开了大圣堂的死寂。莉莉安猛地转身，指尖的念珠哗啦一声散落，滚在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响。

艾伦就站在礼拜堂入口，早已换下那身耀眼的金甲，只穿一件素净的亚麻便服。他的左臂换了只临时金属义肢，线条粗粝，无半分装饰，动作间偶尔漏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没了铠甲衬托、圣剑加持，他看着竟像个寻常青年——若忽略那双空洞无波的眼睛，还有那副被精准计算过的、过于笔直的站姿。

“你怎么进来的？”莉莉安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本能后退一步，目光扫向入口，“守卫呢？他们没拦你？”

“他们‘同意’让我进来了。”艾伦的语气平铺直叙，无半分情绪。莉莉安却莫名打了个寒噤，不敢深想，他口中的“同意”，是出于敬畏，还是别的更令人不安的缘由。

艾伦向前迈一步，莉莉安立刻再退一步，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的女神像基座。

“请放心。”艾伦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我的情感抑制系统已修复至85%阈值，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失控’。”

这话非但没让莉莉安安心，反倒有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用力攥紧拳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她是国教圣女，人类信仰的象征，绝不能在一个齿轮金属拼造的怪物面前，露半分怯意。

“国王陛下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莉莉安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平稳威严，“你是王国为抗魔族，以禁忌技术造的终极武器。你的身体构造，是守护人类必须的牺牲。”

艾伦微微偏头，这个本该带点好奇的动作，由他做来却透着诡异的僵硬。“你害怕我。”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

“我没有——”莉莉安下意识反驳。

“你的心率比正常水平高23%，呼吸频率翻了一倍，左手小指在无意识轻颤。”艾伦平静打断，一条条罗列观察结果，“根据我数据库的《人类微表情与生理反应分析》，这些都是恐惧的典型表现。”

莉莉安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你到底想要什么，艾伦？”她抬眼，直视他那双无温的眼睛，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

“艾伦就好。”他答，“那是我的代号，也是我唯一的名字。”他又向前一步，这次，莉莉安咬着牙，强迫自己没再退。“我来告诉你，明天我将前往第一要塞，迎战血月使徒。”

“愿女神的光辉庇佑你，愿胜利与你同在。”莉莉安机械念出标准的祝福祷词，语气里无半分真诚。

“根据历史数据，过去四十七次重要战役前，你都会亲自为我施加‘神圣祝福’仪式。”艾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扫描一件无生命的物品，“这是国教最高规格的祝福，据称能将女神之力灌注受祝者体内。虽我的传感器从未检测到任何魔法波动变化，但仪式本身，对提升军队士气效果显著。”

莉莉安死死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你想让我为你祝福？”她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在你知道所有真相之后？”

“是的。”艾伦毫不犹豫，“而且我希望，祝福时，你能像往常一样，亲手触碰我的额头。”

沉默如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整座礼拜堂。莉莉安看着眼前的艾伦，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他不是万众敬仰的勇者，不是拯救人类的英雄，只是一个存在——一个由齿轮、发条和谎言构成，此刻正安静看着她的人形物体。

“为什么？”良久，她终于找回声音，轻声问。

艾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他没指向自己胸腔里跳动的机械心脏，而是指向莉莉安身后，那尊巨大庄严的女神像。

“根据国教教义，女神创造人类，赋予每个生命独一无二的灵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回荡，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若女神真的存在，她看到我这样的存在——没有灵魂，没有血肉，只有冰冷程序和金属零件的躯壳，会给予我祝福吗？还是说，我会因‘亵渎生命的神圣’，被她彻底拒绝？”

这个问题直接又赤裸，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莉莉安二十年的信仰。她一生背诵教义，主持无数神圣仪式，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刻思考过这些问题。

“我……我不知道。”莉莉安低下头，诚实地给出答案。

艾伦点了点头，仿佛这回答早在意料之中。“那么，我们做个实验吧。”

话音落，他缓缓单膝跪地，将那颗总高高昂起的头颅，郑重地低了下去。这个姿势，莉莉安见过无数次——盛大的庆功典礼上，万众瞩目的广场上，完美的勇者以最谦卑的姿态，向代表女神意志的圣女致敬。

可此刻，空无一人的礼拜堂里，没有欢呼的民众，没有闪耀的灯光，一切都截然不同。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缓缓走到艾伦面前。她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他额头的前一瞬，微微犹豫。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冰冷的金属凉意，透过薄薄的皮肤，瞬间传遍全身。

“以女神之名，愿光明指引你的道路，愿勇气充满你的心灵，愿胜利的荣光，永远照耀着你……”她开始吟唱祝福祷文，声音轻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艾伦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几乎要被祷文字句淹没。

“莉莉安，你有过不想继续当圣女的时刻吗？”

祷文戛然而止。莉莉安的手，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艾伦，沉默了许久，才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得近乎诡异的声音，轻声回答：“每天。”

“每天我必须戴上微笑的面具，必须表现得完美无缺，必须成为所有人眼中‘人类的希望’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天我看着信徒们虔诚的眼神，却清楚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他们的信任时。”

她的手掌依旧停在艾伦的额头上，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她，眼前的人究竟是什么。这个姿势僵持了几秒，两人都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我也是。”艾伦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莉莉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艾伦缓缓抬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或许是礼拜堂烛光的反射，或许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祝福完成。”艾伦站起身，依程序设定的礼仪微微颔首，“根据之前的协议，我该向你致谢。谢谢你，莉莉安。”

说完，他转身朝礼拜堂出口走去，义肢与脚步发出规律单调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等等！”莉莉安突然回过神，忍不住出声叫住他。

艾伦的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怪物，”莉莉安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她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问，“为什么还要去战斗？为什么还要拼尽全力，保护那些恐惧你、排斥你的人？”

艾伦沉默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最终给出答案，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这不在我的程序设定之中。也许……是故障吧。”

话音落，他继续向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礼拜堂入口。

莉莉安独自一人站在女神像前，看着自己那只曾触碰过艾伦额头的手，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成为圣女以来，第一次在祈祷时，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