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第七章陈思远摄影展
市中心一家由老仓库改造的艺术画廊里,人声轻微嗡鸣。白色的墙壁、裸露的灰色水泥柱和挑高的钢结构屋顶,构成了一个充满工业感与现代感的巨大空间。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名为《尘光》的摄影展。
与集团会议室或永福苑小区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流动着的是另一种空气——松弛的、带着审视与欣赏意味的,混杂着咖啡香、香水味和偶尔响起的、对某幅作品的低声议论。
陈思远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身是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旧帆布鞋。他站在展厅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背靠着一根冰冷的水泥柱,手里端着一杯冰块正在缓慢融化的威士忌。
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面容继承了父亲陈征的俊朗,但线条更为柔和,眉眼间比陈小辉少了几分沉郁的稳重,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感。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展厅里的人群,偶尔在某个驻足他作品前的观众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又移开,似乎对这场以他为主角的展览本身,并不十分在意。
墙壁上,悬挂着他历时两年,辗转于西北荒漠、西南边陲和东北老工业区拍摄的作品。不是那种构图精美、色彩饱和的风光大片,也不是刻意追求视觉冲击的纪实摄影。他的镜头捕捉的,更多是“之间”的状态——废弃工厂机床上一株顽强生长的野草,黄昏戈壁滩上被风沙半掩的塑料玩具,藏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映着智能手机的微光,东北小城雪地里一个色彩鲜艳却孤零零的快递包裹。
一种介于消亡与新生、传统与现代、荒芜与微光之间的微妙平衡。冷静,甚至有些抽离,却又在细节处透出惊人的生命力与温度。
“陈先生,”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画廊经理人走近,脸上带着职业且热情的笑容,“今天的反响非常好,几位重要的艺评人和收藏家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尤其是《信号》那组,王馆长说很有探讨价值。”
陈思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笑容,语气平淡:“辛苦了。”
他似乎并不太在意那些“很高的评价”。
经理人识趣地寒暄两句便离开了。陈思远晃了晃杯中的冰块,目光再次投向入口处。他记得给李晨曦发了邀请函,那个同父异母的、小他一岁的“妹妹”。他并不确定她会不会来。集团最近的风声,他隐约听到一些,知道她正为了那个“情义社区”在永福苑搞得焦头烂额。
正想着,入口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李晨曦。
她似乎是从永福苑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还是那身沾了灰的运动装,头发也有些松散。与展厅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相比,她显得格格不入,脸上带着一丝闯入陌生领域的局促和残留的疲惫。她站在门口,目光有些茫然地在展厅里搜寻。
陈思远放下酒杯,穿过稀疏的人群,向她走去。
“晨曦。”他叫了一声。
李晨曦转过头,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思远哥!抱歉,我来晚了,永福苑那边事情有点多……”
“没事,来了就好。”陈思远打量了她一下,笑了笑,“刚从工地过来?”
晨曦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差不多吧。你这地方……挺难找的。”
“清净点好。”陈思远不在意地说,引着她往里走,“随便看看。”
晨曦跟在他身边,开始认真打量墙上的照片。起初,她只是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式的心态,毕竟收到了邀请,总要来捧个场。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那些独特的影像抓住了。
她在一张照片前停下。那是在一个废弃的、布满铁锈的庞大炼钢炉内部,一束天光从顶部的破洞直射而下,照亮了底部一洼清澈的积水,水底沉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水面上倒映着锈迹斑斑的穹顶,形成一种废墟与生机、沉重与轻盈并存的奇异美感。照片下方的标签写着:《尘光·隙》。
“这里……”晨曦轻声开口,带着疑惑,“是哪里?”
“鞍山,一个废弃的钢厂。”陈思远站在她侧后方,声音不高,“去年冬天去的。在里面转了三天,才等到那一束光,正好落在那滩水上。”
“你为什么……会拍这些?”晨曦转过头看他,眼里充满了不解。在她的认知里,陈思远是陈征的儿子,是念军集团的二公子,他的人生有太多更“正常”、更“轻松”的选择。
陈思远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视线落在照片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快要消失了,或者正在被忽略。那些宏大的叙事背后,这些细微的、边缘的、正在发生的变化,可能更真实。”
他指了指那张照片:“就像这个炉子,它代表了一个时代,轰轰烈烈地过去了,留下一堆废墟。但你看,光还是会照进来,水还是会积起来,甚至可能长出点别的什么。毁灭和新生,有时候就在同一个地方。”
晨曦怔怔地看着照片,又看看陈思远。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就被贴上“自由散漫”、“不务正业”标签的哥哥,内心似乎有着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丰富而深邃的世界。他的视角,和她整天研究的商业模式、市场数据、用户痛点,完全不同。
她跟着他,继续看下去。看到那组《信号》——在广阔的雪区,穿着传统服饰的牧民举着手机寻找信号;在破败的东北民居前,老人坐在马扎上,通过智能手机的视频功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女通话。古老的背景与现代的通讯工具,构成了一种突兀又和谐的对比。
“你觉得,这是进步,还是一种……侵蚀?”晨曦在一张老人笑着对着手机屏幕的照片前停下,忍不住问。
陈思远耸耸肩:“我没答案。我只是记录。进步和侵蚀,可能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就像你的‘情义社区’,想用最新的技术去连接人与人,这算进步吗?但过程中,会不会也丢失掉一些最原始、最朴素的交流方式?”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晨曦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她最近沉浸在具体的事务和与陈小辉的对抗中,几乎忘了去思考这个项目更本质的意义。技术的冰冷,与人情的温暖,该如何平衡?
两人走到展厅尽头,这里悬挂的是一组相对明媚的照片,拍摄的是云南边境一个多民族混居的村落,不同年龄、不同民族的人在一起劳作、集市、节庆,画面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和一种自然而然的融合感。
“这里看起来……很像我想象中‘情义社区’该有的样子。”晨曦看着照片里人们脸上质朴的笑容,轻声说。
“是吗?”陈思远看着照片,目光有些悠远,“那里没什么高科技,房子很旧,路也不好。但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相处,怎么在一个地方扎根,怎么把日子过得……有烟火气。”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晨曦,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笑:“比你那个要靠区块链积分才能鼓励大家互相帮助的社区,可能更接近‘情义’的本意。”
这话带着调侃,却并不让人反感。晨曦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带着点无奈:“你说得对。可能我太执着于形式和工具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关于项目的思考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甚至能给她带来启发的“同类”。在父亲和兄长那里,她感受到的是审视、质疑和基于集团利益的权衡;在赵明远那里,得到的是务实落地的宝贵建议;而只有在陈思远这里,她感觉自己的理想本身,被平等地看待和探讨着,甚至被他用另一种艺术的形式诠释和叩问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永福苑那边,很辛苦?”陈思远忽然问,递给她一杯侍者托盘里的苏打水。
晨曦接过水杯,叹了口气,把遇到的困难,住户的冷漠,以及赵明远给的建议,大致说了一下。
陈思远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有像陈小辉那样分析利弊,也没有像赵明远那样给出具体方案,只是在她说完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跟人打交道,比跟机器打交道难多了。尤其是那些活了大半辈子、有自己的固执和故事的老人。你得有耐心,而且,光有想法不够,得让他们感觉到你的诚意。”
他的话语简单,却奇异地抚平了晨曦心底的一些焦躁。
展览临近结束,宾客开始陆续离去。晨曦也该走了,永福苑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
“谢谢你的邀请,思远哥。”晨曦真诚地说,“你的照片……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陈思远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能有点用就好。路上小心。”
他看着晨曦转身离开,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疲惫却眼神重新亮起的背影,消失在画廊门口。
展厅里渐渐空荡下来,只剩下灯光照射在那些凝固了时光的照片上。陈思远走回之前那根水泥柱旁,拿起那杯化得只剩冰水的威士忌,却没有喝。他抬头,望着那张《尘光·隙》,望着那束从废墟顶端照射下来的光,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