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艾登公爵
商会的驻地藏在鹰市深处,一栋灰石砌成的两层小楼。狭窄的楼梯吱呀作响,通向卡勒姆独居的二楼——那里既是他的书房,也是卧室,一张磨损的橡木桌上堆满了账册与密信。
维尔来到水晶球旁,水晶球上跳动的数字泛着冷光开头的三个数字格外刺眼,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三个数字,平平无奇。若是在北境或谷地的某座小镇,或许不过是寻常巷陌的标记。但在鹰市,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区段是公爵领专用。
公爵的水晶球只能指向卡勒姆。
而在这座城里,与卡勒姆熟稔至此的,唯有艾登一人。
艾登·怀特?
记忆如渡鸦的羽翼掠过脑海——关于那个男人的过往,关于他在家族中的起落,关于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旧事。
上一世似乎也接到过艾登的传讯,那时水晶球中闪烁的影像和低沉的话语,都被即将入职的喜悦冲散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将这次通话告知卡勒姆,就匆匆离开了。
维尔攥紧水晶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缓缓吐息,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说来讽刺,前世他离开商行后,打过交道的最高权贵不过是个税务官。
当初接过那颗水晶球时,他并未感到任何异样——不过是又一道来自高庭的讯息,与往日千百封渡鸦信函并无不同。可如今,当他再度凝视掌心那冰冷的球体,某种陌生的情绪却如暗潮般涌动。
他知道艾登为何而来。
“先生你好,您找谁?”
“卡勒姆在吗?”
水晶球中的嗓音低沉,那声音并不刻意抬高,却像冬夜里的铁器般冷硬分明。
“我是艾登,他楼上的水晶球没有人回应。”
维尔稍作停顿,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恭敬与疏离之间那微妙的平衡:“是怀特大人?日安。李大人正在休息,想必是水晶球通讯被误接了。需要我上去唤醒他吗?”
通讯另一端传来短暂的沉默——艾登·怀特显然没料到会被认出声音,更不记得这个下属的面孔。
“不必了,并非紧要之事。”
“若大人有吩咐,我愿为您转达。或者稍后再联系?我会确保水晶球线路畅通。这些日子大人...操劳过度。”
他刻意让最后几个字染上恰到好处的忧虑,“或许换个策略会有所缓解。”
“哦?”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尾音拖得略长,“我去过锦率山,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人?”
维尔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响,却让回答在喉间多停留了一息。
“维尔,我在底厅的西北角办公,怀特大人经过时,光从来照不到那里。”
水晶球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两次对话,寥寥数语。
“告诉卡勒姆,我来过。”
维尔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黏腻冰凉。他转身时,粗麻衬衫已紧贴在脊背上,但胸腔里却烧着一团火——艾登不仅听完了他的话,甚至还问了他的名字。
维尔缓缓坐回高背椅中,橡木椅背上的雕花抵着他的肩胛。一阵裹挟着湿气的冷风从门缝钻入。
接下该如何劝说卡勒姆放弃商会,调离这里,听从艾登的安排去从政。
突然一阵刺耳的嗡鸣声自桌角传来。
维尔受惊一样惊跳起来,接触水晶球,正是那家商会的管事,通知他下周一可以正式上班。维尔心中没有一丝喜悦,毫不犹豫委婉地一口回绝。
维尔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思路改变命运,也包括卡勒姆的命运,毕竟他现在离不开卡勒姆的人缘。
此时,阁楼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像是被烟灰堵塞的旧烟囱发出的声响。卡勒姆醒了——那种带着宿醉与烟叶苦涩的醒法。维尔记得上一世,自己总是迫不及待地冲上楼去,莽撞的提出辞呈,将卡勒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气得发青。
这一次,维尔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让他喝完醒酒茶,维尔想让烟草从他眼中散去。有些事情,需要清醒的头脑来听。
雨势稍缓,但仍旧绵密不绝,在这北境实属罕见。雨水拍打着石砌的窗台,发出沉闷的声响。维尔静坐在壁炉旁,十二年的岁月磨去了他的急躁,他早已学会等待。
不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雨声中逼近。
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室内,烛火剧烈摇曳。
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撞进来,长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精致的衣裙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她的眼睛通红,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直直地钉在维尔身上。
安娜?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维尔在登上晚点的楼梯时,意外撞见了安娜。她站在昏暗的廊灯下,神情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待视线适应了微弱的光线,他才注意到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裙,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带。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裙,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的发丝滴着水,睫毛低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夜风穿过长廊,她轻轻颤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