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婚后的小日子,像红岩沟的溪水一样,按着既定的节奏,平缓而踏实地流淌着。我爷爷林振华依旧雷打不动地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揣上两个窝窝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乡南的煤矿,在幽深的巷道里挥汗如雨,用一身煤灰和力气换取维系小家的工分。下午收工后,他又匆匆赶回生产队,和我奶奶江玉华一起,汇入那片属于集体的、望不到边的黄土地里。锄头起落,汗水砸进干渴的泥土,每一分工都浸透着对未来的期许。小两口话不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彼此的心意。他们铆足了劲儿,只想把属于自己的这个小小的“窝”,经营得热乎些、踏实些。
转眼到了1975年的盛夏。骄阳似火,烤得大地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白气。生产队的玉米地里,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闷得像蒸笼。奶奶正弯腰锄草,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气短,胃里也翻搅得厉害。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成串滚落的汗珠,脸色有些发白。
“玉华?咋了?”离她不远的爷爷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赶紧放下锄头凑过来,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是不是天太毒,热着了?快,到埂子底下阴凉处歇歇!”
奶奶点点头,任由爷爷搀扶着,坐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凉风一吹,那股恶心感稍稍压下去一点,但心口的烦闷还在。爷爷蹲在旁边,有些笨拙地用草帽给她扇着风,眼里满是关切,却也带着点无措——年轻的新婚丈夫,对女人家的事,终究是懵懂的。
这时,同在附近干活的二奶(我爷爷的二嫂)也直起了腰。她是个过来人,眼神在奶奶苍白的脸和捂着胸口的手上扫了两圈,心里咯噔一下。她拎起锄头几步跨过来,脸上带着过来人特有的了然和一丝急切:
“老三!玉华这……怕不是有了吧?”我二奶的声音不大,却像颗小石子,噗通一声投进了爷爷心里。
我爷爷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带着点不好意思:“二嫂,你看你,尽开玩笑!我跟玉华这才结婚几天啊?满打满算也就……”他掰着指头想算日子,却被我二奶打断。
“谁跟你开玩笑!”我二奶神情认真,压低了些声音,“老三,你个大老爷们懂啥?玉华这反应,看着像中暑,可那滋味儿不一样!听二嫂的,赶紧的,别在这儿耗着了,立马带玉华去村卫生所瞧瞧去!耽误不得!”
我二奶斩钉截铁的语气让爷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奶奶依旧不太舒服的样子,又看看二嫂严肃的脸,一股莫名的、巨大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心,突然就怦怦怦地狂跳起来。
“走!玉华,咱这就去!”爷爷不再犹豫,一把将奶奶扶起来,几乎是半架着她,脚步有些凌乱地朝着村卫生所的方向走去,连锄头都忘了拿。
卫生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穿着白大褂的赤脚医生问了情况,又仔细地给奶奶把了脉,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恭喜啊,林振华同志!你爱人这是有喜了!看这脉象,快两个月了!”
“有……有了?”爷爷林振华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钉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刚才一路上的紧张和猜测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喜的洪流冲垮,脑子嗡嗡作响,只剩下“有喜了”三个字在反复回响。他下意识地看向我奶奶,只见奶奶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面,正悄然孕育着他们生命的延续。
“真……真的?”爷爷的声音有些发颤,得到医生肯定的点头后,他猛地咧开嘴,笑容像阳光一样瞬间照亮了整个脸庞,激动得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太好了!太好了!玉华,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娃了!”
回去的路上,爷爷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奶奶,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兴奋地絮叨着:“玉华,你听我的,从明儿起,地里的活计你少干点,不,最好别干了!在家好好歇着!工分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我年轻力壮,多下点力气,矿上队里两头跑,总能多挣点!咱勒紧裤腰带也饿不着你和娃!”他拍着胸脯,眼神里闪烁着初为人父的担当和近乎傻气的决心。
回到林家那热闹的大院,小两口迫不及待地将这天大的喜讯分享给了老爷和老奶。
老爷正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用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淡淡地“嗯”了一声:“有了就好。头三个月仔细点,别累着。”老奶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线也没停,脸上倒是多了点笑意:“是好事。玉华啊,想吃点啥酸的辣的,就跟娘说。”语气里有关心,却也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毕竟,在这人丁兴旺的院子里,在我父亲之前,老爷老奶膝下早已有了两个蹦蹦跳跳的孙子和三个能帮着干活的孙女。新添一个,不过是枝头再抽一根寻常的新芽,远不及长子长孙降生时那般轰动。
奶奶江玉华脸上带着温顺的笑容,轻声应着长辈的嘱咐,心里却异常清明,并无半分失落或意外。从她嫁进这个大院的第一天起,目光扫过前前后后四个小家庭里那群闹哄哄的孩子时,她就明白了:在这个烟火缭绕、人口众多的屋檐下,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公婆的精力早已被孙辈分薄,妯娌们各有各的营生和难处。她和振华的小日子,终究要靠他们小两口四只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一分钱一分钱地攒起来。
“知道了,爹,娘。”奶奶温声应道,然后轻轻拉了拉爷爷的袖子,“振华,咱回屋吧,我有点乏了。”
“哎,好!”爷爷连忙应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奶奶,穿过喧闹的院子,回到属于他们俩的那孔小窑洞。
窑洞里简朴却整洁。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只剩下两口子怦怦的心跳和窗外隐约的蝉鸣。爷爷扶着奶奶在炕沿坐下,自己则蹲在她面前,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奶奶的小腹,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玉华,”爷爷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丝紧张,“你说,咱娃是小子还是闺女?不管小子闺女,咱都得好好供着念书!不能像咱似的,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等娃大点了,咱得想法子,看能不能……嗯,多攒点家底……”
昏黄的煤油灯下,小两口头碰着头,声音低低地,开始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规划着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未来。窑洞外,是1975年闷热的夏夜;窑洞里,一颗承载着希望与责任的新芽,正悄然破土,为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家,点亮了一盏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