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详笔迹
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查尔斯手脚并用地向后踉跄退去,脊背重重撞上身后冰凉的铁质床栏,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退路已绝。
恐惧如同隆冬的冰水,瞬间灌满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与思维。
缝。
然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一簇橙红的火焰自狼人伸出的指尖燃起,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瞬息间蔓延至怪物全身!
“嗷呜——!!!”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撕裂了寂静。狼人在烈焰中疯狂挣扎、扭动,皮毛在火焰中卷曲、焦化,发出噼啪的爆响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它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哀鸣后,轰然倒塌,化作一地尚在燃烧的、黑红色的灰烬。
可诡谲的盛宴并未结束。
灰烬尚未冷却,几个干瘪得如同千年木乃伊、肢体扭曲成怪异角度的惨白孩童,如同从墙壁阴影中渗透出来,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聚拢而来。
它们没有眼睛,只有空洞的黑窟窿,开裂的嘴巴里发出断断续续、如同玻璃摩擦的尖细哭嚎,伸出枯枝般的手臂,抓向查尔斯。
不要过来……
怪物!
离我远点!!!
他疯狂嘶吼,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动弹不得。
那些冰冷、僵硬的小手触摸到他的皮肤,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粘腻感,他被它们肆意拉扯、摆布,如同一个破烂的玩偶。
“呀,你给自己找了个猎人。”
一道清亮、带着些许玩味,却又如同银铃般穿透所有混沌与污秽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这声音如同利剑,刺破厚重的黑暗帷幕,强行将他从绝望的深渊边缘拽回。
“谁?!”
查尔斯猛地睁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整个人如同被电击般从病床上弹坐而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病房里空无一人,唯有死一般的寂静在弥漫,仿佛刚才的怪物、火焰、孩童和女声,都只是高烧中的幻觉。
约瑟夫卡的诊所,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撞击胸腔的声音。方才的一切,逼真得如同亲历,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噩梦?
不。
他绝不认为那仅仅是梦境。
“嘶……”
手臂上,绷带覆盖的针孔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烧般的刺痛,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提醒着他,那诡谲的“雅南之血”确实曾注入他的体内,并带来了某种不可逆转的“馈赠”。
他试图回忆更多,却惊骇地发现,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粗暴地抹去、重置——除了自己的名字“查尔斯”与刚刚经历的那场诡异血疗,过往的一切,家族、旅程、乃至自己的面容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然而,他的思维核心却异常清晰、冷静。敏锐地察觉到自身与这座城市的格格不入:
衣物的剪裁与用料虽有蒙尘,却难掩其精致,与雅南本地人那种粗犷、简朴甚至破旧的服饰截然不同;身上也没有那股似乎浸润了每个雅南人毛孔的、浓重得化不开的“雅南气味”。
可为何要戴着这掩人耳目的兜帽?是身份特殊,另有隐情,还是……在躲避什么不祥之物?
或许,来雅南接受这禁忌的血疗,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查尔斯只能如此苍白地自我解释。
在房间里徒劳地搜寻,试图找到任何能与过去联系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唯有在病床旁的靠椅上,发现一张被刻意对折的粗糙字条,上面用一种急促、潦草的笔迹写着:
「寻求苍白之血,已完成狩猎。」
是那个诡异血疗师的提示?还是失忆前的自己,在意识尚存时留下的最后讯息?
查尔斯已无从考证。
但一股强烈的、源于血脉深处的直觉在他脑中轰鸣——找到那神秘的「苍白之血」,不仅是治愈诅咒的希望,更是揭开所有迷雾,找回失落自我的唯一钥匙。
“也许,这就是找回过去的钥匙,也是走出这片噩梦的唯一路径。”
下定决心后,查尔斯撑起依旧有些虚软的身体,深吸了一口诊所内污浊的空气,毅然伸手,再次推开了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
然而他却不知雅南那永不散去的、饱含低语与恶意的浓雾,正无声地翻涌着,等待着他的踏入。
微光从高处狭窄的铁栅窗外渗入,吝啬地洒下,在灰绿色、布满不明污渍的墙纸上切割出监狱牢笼般的栅格阴影。
光与影的界限分明,压抑得如同巨石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
病房里有两扇厚重的木门。
通往内部的那扇被从内部死死闩住,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仿佛后面封锁着不愿示人的秘密;另一扇则似乎可以开启。
查尔斯快步上前,手指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门板,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锁舌弹响,门锁应声而开,一丝混合着更浓重霉味和未知气息的微风从门缝钻入。
门外是未知的、几乎凝实的黑暗,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深吸了一口那污浊中带着诱惑的空气,如同即将踏入狩猎场的野兽,迈步而出。
好黑。
眼前是一条陡峭的、通往下一层的旋转楼梯,仅有的一点微光来自底层遥远的某处,让脚下的台阶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如同巨兽口中参差的利齿。
腐朽的胡桃木台阶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垂死般的“吱吱”呻吟,每一步都激起沉积多年的腐殖质和尘埃的气息,扑鼻而来。
查尔斯的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擂鼓,他紧贴着湿冷、长满苔藓的石墙,几乎是摸索着,一步一步试探着向下挪动,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底层,靴底踏上了相对坚实的地面。
楼下狭窄的门厅里,几盏烛台摇曳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光线虽不明亮,却足以驱散最浓重的黑暗,勾勒出周围环境的轮廓。
借着这昏黄跳动的光,查尔斯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靠墙的柚木药柜玻璃后,陈列着各式各样、闪着寒光的黄铜放血器和手术器械,形态狰狞。废弃的输液管如纠缠的蛇群,盘绕其间。
而那些用来承载“圣血”的玻璃瓶和罐子里,部分血液已经凝固、发黑,形成了诡异如珊瑚礁般的暗红色结晶,却仍被摆放在显眼位置,仿佛某种亵渎的展示。
橡木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诊疗手册,纸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个粘稠的、五指张开的血掌印。
潦草的字迹记录着:「第43次血疗后,患者开始赞颂星空的美味,并表现出极为平静的情绪」。
自从雅南将血疗奉为至高无上的主流,传统的医药与理性,似乎早已被彻底遗忘、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