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第一章江雾
一九三五年夏,湘江在晨雾里醒了过来。
“抓稳喽!”
一声带着少年清亮的吆喝划破雾气。十六岁的陈大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古铜色的脊梁绷得紧紧的,正死死抱着一条在他怀里疯狂扑腾的大青鱼。那鱼的尾巴甩起来,水花四溅,砸得他睁不开眼。他的双脚深深陷进江底的淤泥里,脚趾因用力而蜷曲,在浑浊的水下抠出一个个小坑。
“大哥,左边!左边要跑!”
十五岁的李清明像条鲶鱼似的灵巧,在水里蹿来蹿去,试图帮陈大山按住鱼头。他年纪最小,身子还没完全长开,显得格外瘦削,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兴奋的光。他的动作灵活得不像话,每次都能在鱼儿发力的瞬间预判到方向,用自己单薄的身子去阻挡。
岸上,十六岁的赵铁柱急得直跳脚,挥舞着拳头大喊:“抱紧!抱紧啊大哥!别让它溜了!”他嗓门洪亮,震得旁边的柳树叶子都仿佛抖了抖。他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牛犊,恨不得立刻冲进水里,却又怕添乱,只能焦躁地原地踏步,把脚下的沙地踩出一片凌乱的印记。
唯有王清河没动。他坐在岸边一块大青石上,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略显白皙的小腿。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慢条斯理地在湿沙地上划拉着什么。他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个他跟镇上教书先生学来的动作,自以为很有学问——老气横秋地说:“铁柱,你光喊有什么用?兵法有云,遇事当静心,方能寻得破绽……”
“静你个脑壳!”赵铁柱回头瞪了他一眼,额角还挂着水珠,“鱼跑了,晚上你喝西北风去!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的注意力立刻又被水里的战斗吸引回去,拳头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陈大山猛地发力,腰腹一拧,全身的力量从脚底贯通到手臂,暴喝一声:“给我起来!”竟凭着惊人的蛮力将那条二尺来长、奋力挣扎的大青鱼整个抱离了水面,鱼尾在空中甩出最后一道绝望的水弧,狠狠摔在岸边的浅滩上。
“啪!”鱼身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仍在顽强地扭动。
“成了!”赵铁柱欢呼一声,像头终于被解开绳索的小豹子似的冲过去,不顾一切地用整个身子扑压上去,溅起大片水花。鱼尾“啪啪”地拍打在他的胸口和脸上,他也毫不在意,只顾着哈哈大笑。
李清明也哈哈大笑着爬上岸,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肋骨轮廓。他跑到王清河身边,带着一身的水汽探头看:“三哥,你又画啥呢?是先生教的字吗?”
沙地上,是几个歪歪扭扭、却已初具形态的字——“家”、“国”、“兄弟”。王清河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庞微红,迅速用脚抹了抹,在沙地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没……没啥,随便画画。”
陈大山喘着粗气走上岸,胸膛剧烈起伏,水珠从他结实的、初具规模的胸肌和腹肌上滚落,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在赵铁柱身下逐渐不再动弹的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与他古铜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好家伙,这劲儿真大!够咱们四个好好吃一顿了!娘看见了准高兴!”
他走到王清河坐着的大青石旁,伸手在石缝里摸索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轻轻打开,里面是四枚磨得发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铜钱。铜钱用红绳系着,整齐地排列着。
“来,老规矩。”陈大山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将铜钱一人一枚分给三个弟弟。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赵铁柱接过,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还用巴掌拍了拍,确认放稳妥了。王清河则伸出双手接过,指尖在那光滑冰凉的铜钱上停留片刻,才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内兜,轻轻按了按。李清明捏着那枚还带着大哥体温和石缝阴凉气息的铜钱,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模糊的“乾隆通宝”字迹,眼里满是珍重,仿佛那不是一枚普通的铜钱,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等以后,”陈大山看着三个弟弟,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像这江边的磐石,“不管咱们到了哪儿,分开多久,是发达了还是落魄了,见了这铜钱,就是见了自家兄弟!谁要是忘了,谁就是不义!”
“那必须的!”赵铁柱捶了一下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咚”的一声,“谁忘了谁就是王八蛋!”
王清河默默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是与他年龄不符的认真。
李清明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宣誓般一字一句地说:“大哥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咱们四兄弟,永远不分开!”
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江雾,金灿灿地洒在四个少年湿漉漉的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江水奔流,声音浩荡,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然而,在这宏大的水声之下,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那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般的、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响,与这宁静夏日格格不入。
那是炮声。
只是此时的他们,还太年轻,生活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吃不饱饭和先生的戒尺,还分不清那是天边的闷雷,还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战争序曲。
李清明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直抵心脏。他望着奔流不息、仿佛永无止境的江水,看着它裹挟着泥沙和落叶,义无反顾地冲向未知的远方,忽然轻声问,像是在问陈大山,又像是在问自己:
“大哥,你说……这江水流啊流,日夜不停地流,它要流到哪里才是头啊?”
陈大山顺着他目光望去,江面辽阔,雾气散尽后,是一片让人心慌的、望不到边的苍茫。远山如黛,天地悠悠,他们站在江边,渺小得如同四粒尘埃。
他摇了摇头,粗粝得已有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李清明尚且单薄的肩上,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温度。
“管它到哪里是头。”陈大山的声音混在江风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咱们四兄弟在一起,就是一股绳!闯到哪儿,算哪儿!这天下,总有咱们兄弟立脚的地方!”
江风骤起,比刚才更猛烈了些,吹得岸边芦苇成片地伏低,发出沙沙的哀鸣,也吹动了少年们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仿佛四面即将扬起的帆。
李清明不再说话,只是把手中的铜钱攥得更紧了。那枚小小的铜钱,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肉里。他望着东去的江水,眼神里除了少年的纯真,莫名地多了一丝迷茫,还有一丝被这宏大江河所激起的、难以言说的向往。
赵铁柱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着是烤鱼还是煮鱼汤,王清河则在计算着这条鱼够不够让四家人都尝个鲜。陈大山看着三个弟弟,脸上洋溢着满足和作为兄长的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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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