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70年代走来:第7章 土房白马惊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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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土房白马惊晨路

秋阳把胡同的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轩宇背着书包走在上学路上,鞋底碾过枯黄的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晨雾刚散,空气里飘着豆浆的甜香,王大爷的修车摊已经支起来了,扳手敲在车链上的叮当声,混着李婶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把秋天的早晨烘得格外踏实。

他今天比平时起得早,王亚梅给装了刚煮的鸡蛋,还塞了块软面包在书包侧袋:“路上慢点,别跑,新牙长结实了也别蹦蹦跳跳的。”轩宇点点头,把鸡蛋揣在兜里,蛋壳温温的贴着肚皮,像揣了个小暖炉。晓雅本来要跟着送,被妈妈按住梳辫子:“让哥哥好好上学,放学给你带糖。”他回头看时,妹妹正扒着门框挥手,羊角辫上的红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

走到胡同口,卖豆浆的张婶笑着递来半杯豆浆:“轩宇,刚磨的,热乎喝。”轩宇接过来,吸管戳破纸盖的瞬间,甜香混着热气扑满脸庞。他小口喝着,目光扫过街角那片荒地——那里有几间没人住的土房,墙皮剥落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平时孩子们都绕着走,王大爷说那是早年生产队的牲口棚,早就空了。

可今天不一样。晨光斜斜地照在最靠里的那间土房,门框破了个大洞,轩宇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去,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土房的角落里,竟站着一匹白马。

那马毛色雪白雪白的,在灰扑扑的土房里亮得像团光,阳光从房顶上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它的鬃毛上,泛着细碎的金芒。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啃食地上的什么,尾巴轻轻甩了甩,扬起细小的灰尘。轩宇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胡同里最多见过拉货的老马,毛色都是灰扑扑的,哪有这样像云一样白的马?

好奇心像刚冒头的新牙,痒痒地往外钻。他停下脚步,豆浆杯在手里微微晃。土房的门虚掩着,木轴吱呀作响,像是在邀他进去。“就看一眼,看完就走,不耽误上学。”轩宇对自己说,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土房挪过去。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白马的模样。它的蹄子像裹了层白瓷,干净得没有一点泥,耳朵尖尖的竖着,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土房里弥漫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墙角堆着发霉的麦秸,蛛网在房梁上结得密密的,可这匹白马却干净得不像话,连鬃毛上都没沾一点灰。

轩宇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响,白马猛地抬起头,朝他看过来。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马的眼睛,大大的,像盛着晨露的黑琉璃,温柔又清亮,一点都不凶。轩宇的心怦怦跳,刚想往前走一步,问问这马是谁家的,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变了——

刚才还站着白马的角落,空空荡荡的。

麦秸还堆在那里,蛛网还挂在梁上,阳光漏下的光斑落在地上,可那匹雪白雪白的白马,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连一点蹄印都没留下。轩宇愣住了,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走进土房,脚踩在干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灰尘在光里飞舞,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把土房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墙角、麦秸堆后、甚至房梁下,连马的影子都没有。那扇破木门明明只容一个人过,白马那么大,不可能凭空跑出去。轩宇的心跳得更快了,刚才白马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可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土房,和他自己的影子。

“难道是眼花了?”他喃喃自语,后背突然有点发凉。王大爷说过老房子里容易有“影子”,小时候他听了总不敢走夜路。他越想越怕,抓起书包转身就跑,跑出土房时,书包带都晃松了,豆浆杯里的豆浆洒出来,溅在裤腿上,还有点烫脚。

一口气跑到大路上,他才停下来喘气,胸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像是在笑他胆小,可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匹白马的鬃毛、眼睛,都真实得很。他摸了摸兜里的鸡蛋,蛋壳还是温的,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轩宇!跑啥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轩宇回头,看见同班的小虎背着书包,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歪着头看他。小虎是班里最调皮的,作业总不交,却知道好多校外的新鲜事。

“没、没跑啥。”轩宇把书包带系紧,脸颊有点热。小虎凑过来,闻到他身上的尘土味,眼睛一亮:“你去那边老土房了?我跟你说,那地方邪乎得很,我爷说早年拴过一匹白马来着,后来病死了,说不定你见着……”

“别瞎说!”轩宇赶紧打断他,想起刚才空荡荡的土房,心里更发毛了。小虎却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今天我不打算上学了。”

“不上学?为啥?”轩宇瞪大眼睛。小虎朝东边努努嘴:“看见没?美女山那边,后坡有片老坟地,我听初二的大哥说,那儿有好多老石碑,上面刻着字,还有人捡到过铜钱呢!我约了几个哥们儿,逃学去探险。”

美女山轩宇知道,就在镇子东边,山不高,长满了野酸枣树,平时孩子们去摘酸枣,却很少去后山。老人们说后山的坟地是早年间的乱葬岗,阴气重,不让小孩靠近。轩宇心里一动,他其实也好奇那些石碑上的字,好奇坟地里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鬼火”,可陈老师说过“逃学是最没出息的事”,妈妈也总叮嘱“要好好上学,将来才有出息”。

“逃学不好吧,老师会说的。”轩宇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书包上的补丁。小虎撇撇嘴,把狗尾巴草吐掉:“怕啥?陈老师今天要去镇上开会,代课老师不管事。再说了,那些老石碑上的字,比课本上有意思多了!去不去?不去我跟别人说了。”

轩宇的目光飘向美女山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尽,山影朦朦胧胧的,像藏着无数秘密。他想起刚才土房里消失的白马,心里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要是能去坟地探险,是不是能知道更多神秘的事?可他又想起妈妈早上的眼神,想起陈老师在班会上说“学习就像长新牙,一天都不能偷懒”,脚步钉在原地,挪不动了。

“我不去,”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小虎,“逃学不对,再说坟地吓人,我妈不让去。”小虎“切”了一声,一脸不屑:“胆小鬼,就知道听你妈的。不去拉倒,我们自己去。”说完,他背着书包,溜溜达达朝东边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

轩宇站在原地,看着小虎走远,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踏实。他摸了摸嘴里的新牙,牙齿尖尖的,咬了咬嘴唇,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阳光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刚才在土房里的害怕,和对坟地的好奇,渐渐被上学路上的熟悉景象冲淡了。

路过镇卫生院时,他看见老医生背着药箱出来,赶紧停下脚步打招呼:“张医生好!”老医生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轩宇啊,新牙长好了?吃饭香不香?”“香!谢谢张医生。”轩宇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张医生,胡同口那老土房,以前是不是拴过白马?”

老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那间牲口棚啊?可不是嘛,三十多年前,生产队有匹白马,通人性得很,拉车、耕地样样行,后来老死了,就埋在土房后面呢。怎么了?你见着啥了?”轩宇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真有白马!他把早上的事说了,老医生听完,摸了摸他的头:“那是白马的魂念着老地方呢,它温顺,不害人,别怕。”

“魂?”轩宇有点不懂。老医生指了指天上的云:“就像人会想老家,牲口也念旧地。那白马一辈子帮人干活,心里记着这地方呢。不过你别怕,它不会吓唬小孩的。快上学去吧,别迟到了。”轩宇点点头,心里的害怕少了很多,原来那白马是来“看看”老地方的,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走进校门时,早读铃声刚响。陈老师果然不在,代课的是教美术的李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擦黑板。轩宇赶紧回到座位,小胖凑过来:“你咋才来?刚才小虎说你跟他去探险了,真的假的?”“没有,我才不逃学。”轩宇坐下,掏出语文书,心里却还想着白马和坟地的事,早读时忍不住走神,被李老师点了名:“轩宇,起来读一段课文。”

他赶紧站起来,翻开书,还好是学过的段落,读得还算流利。坐下时,脸颊有点热,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没跟小虎去逃学,不然现在肯定慌慌张张的,还可能被老师发现。

课间操时,轩宇看见小虎和几个男生偷偷溜出了校门,心里有点替他们捏把汗。小胖在旁边嘀咕:“他们真去坟地了?听说那里有蛇呢。”轩宇没说话,目光落在操场边的白杨树上,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在说“好好做操,别分心”。

中午吃饭时,轩宇把妈妈给的软面包分了一半给小胖。小胖咬着面包说:“我妈说逃学的孩子将来只能捡破烂,你真明智。”轩宇笑了笑,心里却想起小虎说的石碑,有点好奇他们会不会真的捡到铜钱。他从书包里掏出王大爷给的石榴皮水,喝了一口,甜甜的味道让心里的小躁动平复了不少。

下午第一节课刚上到一半,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小虎和几个男生低着头站在门口,衣服上沾着草屑,脸上还有泥土,代课的李老师皱着眉:“你们去哪了?陈老师回来要知道了,肯定要找家长。”小虎他们没说话,被李老师罚站在教室后面。

轩宇回头看时,看见小虎的裤腿破了个洞,膝盖上还有血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在坟地摔倒了?他突然有点后怕,要是自己也去了,说不定也会受伤,还会被老师批评,让妈妈担心。他低下头,继续看课本,课本上的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就像老医生说的,新牙要好好保护,学习也要好好坚持。

放学路上,轩宇看见小虎被他爸爸揪着耳朵往家走,小虎低着头,不敢吭声。他爸爸是镇上的木匠,脾气急,边走边骂:“让你逃学!让你去坟地!膝盖摔破了活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轩宇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的庆幸又多了几分。

路过胡同口,王大爷正在给自行车打气,看见轩宇,笑着招手:“轩宇回来啦!今天没迟到吧?”“没有,王大爷。”轩宇停下,把早上白马和小虎逃学的事说了。王大爷听完,叹了口气:“好奇是好事,可得分啥事。老话说‘好奇害死猫,贪玩误了学’,你做得对,上学是正经事,比啥探险都重要。”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轩宇,“奖励咱轩宇懂事。”

刚拐进胡同,就看见晓雅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弹珠,看见他回来,一下子蹦起来:“哥!你看我赢的弹珠!”她跑过来,拉着轩宇的手,小眉头突然皱起来,“哥,你今天咋了?心不在焉的。”轩宇把糖剥开,塞到她嘴里,把早上的事慢慢讲给她听。

晓雅听得眼睛圆圆的,嘴里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白马是不是变成云朵飞走了?坟地是不是有老爷爷的魂?”轩宇被她逗笑了:“老医生说白马是念旧,坟地的老爷爷也不会吓唬小孩,但逃学不好,小虎就被他爸爸骂了。”晓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弹珠塞到轩宇手里:“哥不逃学,这个给你玩。”

晚饭时,轩宇把这事告诉了爸妈。刘建国正在给自行车补胎,闻言抬起头:“那老土房的白马我有印象,我小时候还骑过呢,温顺得很。它通人性,知道你是好孩子,才让你看见的。”王亚梅端着菜出来,瞪了刘建国一眼:“别跟孩子说这些神神叨叨的,吓着孩子。”她给轩宇夹了块排骨,“不过轩宇做得对,不管啥诱惑,都不能逃学,学习是自己的事,没人能替。”

“嗯!”轩宇点点头,咬了口排骨,新牙确实结实,嚼起来香香的。晓雅在旁边说:“妈妈,我以后也不逃学,要跟哥哥一样。”全家人都笑了,灯光下,饭菜的香气混着笑声,把小小的屋子填得满满的。

夜里,轩宇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歼击机海报上。他想起那匹消失的白马,想起小虎被罚站的背影,想起老医生和王大爷的话,心里慢慢明白——成长路上总有很多好奇的事,就像土里的小虫子,会悄悄钻出来挠你的心,但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心里得有杆秤。就像拔牙时要忍住疼,坚持上学也要守住心。

第二天上学,小虎没来,听说被他爸爸罚在家写检讨。陈老师回来了,在班会上批评了逃学的事,说:“好奇可以,但要有分寸;探险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业。等你们长大了,有知识有本事了,再去探索世界也不晚,现在最该探索的是课本里的知识。”轩宇听得格外认真,觉得陈老师说得对极了。

放学路过那间土房时,轩宇特意停了一下,土房还是老样子,破木门在风里吱呀响,角落里空荡荡的,没有白马的影子。他对着土房轻轻说了声:“白马再见,谢谢你来看我们。”说完,背着书包,迎着夕阳往家走,脚步踏实又轻快。

胡同里,晓雅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看见他就跑过来:“哥,刚烤的,甜着呢!”轩宇接过红薯,烫得左右手倒腾,妹妹在旁边咯咯笑。红薯的甜香混着夕阳的暖光,把刚才的小紧张和小好奇都烘成了暖暖的味道。

他知道,那匹白马不会再出现了,但它教会了他——有些美好只适合远远看看,有些好奇需要藏在心里,等长大再慢慢探索。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上学,好好长身体,就像嘴里的新牙,一天比一天结实,一天比一天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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