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香里的春天
198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柔,院子里的大青树刚把枝桠伸到窗台,轩宇的书包里就多了本新课本。他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军帽洗得有些发白,却依然每天戴得端端正正,书包上的孙悟空铅笔盒被磨掉了边角,里面总躺着给晓雅留的水果糖——妹妹三岁了,说话奶声奶气的,最黏哥哥,每天放学都扒着门框等他,羊角辫上还别着轩宇用红绸布做的小蝴蝶结。
学生生活像胡同口的阳光,暖融融的。陈老师夸轩宇的字越写越有力,作业本上的小红花贴满了整整一页。他迷上了算术,放学路上总拉着小胖比谁算得快,赢了就把妈妈给的煮鸡蛋分对方一半。周末刘建国不加班时,会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带全家去护城河,轩宇在河滩上捡鹅卵石,晓雅追着蝴蝶跑,王亚梅坐在柳树下缝补衣裳,风里飘着她哼的《绣金匾》,和河水哗哗的声儿缠在一起。
家里的堂屋添了个木书架,是刘建国用车间剩下的边角料做的,摆着轩宇的课本、几本连环画,还有本王亚梅从服装厂借的《裁剪大全》。晓雅总踮着脚够书架最下层的小人书,手指在封面上的孙悟空脸上蹭来蹭去,轩宇就把她架在肩膀上,一页页讲“三打白骨精“,妹妹的笑声像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落满整个院子。
胡同里的变化也在悄悄冒芽。张大爷的早点摊支起了蓝布棚,除了油条还卖起了豆浆,搪瓷缸子碰撞的脆响成了清晨的闹钟。杜丽大姐的服装店挂出了碎花连衣裙,门口贴着手写的“来料加工“招牌,缝纫机的哒哒声从早响到晚。王大爷的修车摊旁多了个铁皮柜,里面摆着自行车零件,他总说:“现在日子活络了,车坏了能修,心暖了就啥都不怕。“
变故是从一场倒春寒开始的。那天轩宇放学回家,刚拐进胡同就听见晓雅的哭声,不是平时撒娇的哼哼,是带着气音的呜咽。他跑进门,看见晓雅缩在妈妈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小辫子耷拉在肩上,平时总攥着糖纸的小手滚烫滚烫的。
“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睡了觉就烧起来了。“王亚梅的声音发颤,正用手背给晓雅擦眼泪,“刚才量了体温,快40°了。“刘建国刚从厂里回来,蓝工装还没来得及脱,一把抱起晓雅就往外走:“去镇医院,现在就去。“
轩宇赶紧跟上,书包在后背颠得咚咚响。路过王大爷的修车摊,王大爷看见晓雅通红的脸,赶紧从工具箱里摸出个暖水袋:“灌点热水捂着,孩子烧得厉害。“杜丽大姐也追出来,塞给王亚梅一包红糖:“煮点姜糖水,退烧快。“胡同里的邻居都探出头,七嘴八舌地叮嘱着“路上小心““别着急“,暮色里的吆喝声都裹着暖意。
镇医院的白墙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挂号处的窗口排着队,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刘建国抱着晓雅跑在前头,王亚梅攥着户口本紧随其后,轩宇踮着脚在后面追,听见医生说“怕是风寒转肺炎,先打针消炎“。当针头扎进晓雅的半边屁股时,妹妹哇地哭了,小手紧紧抓着轩宇的衣角,指甲都嵌进了他的布褂子。
那夜的医院走廊格外长,长椅上坐满了陪床的家属。轩宇靠在妈妈身边,等着妹妹退烧。刘建国蹲在走廊尽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平时总说“男人不兴愁眉苦脸“,此刻眉头却拧成了疙瘩。王亚梅把晓雅的小辫子拆开又编上,编到第三遍时,天快亮了。
晓雅的烧退了又升,像春日里反复的寒流。三天后医生拿着化验单说:“孩子淋巴系统发炎,免疫力太低,细菌没压住,形成淋巴结核了。“王亚梅没听懂“淋巴结核“,只听见医生说“现在没特效药,先用肺结核的百炎净试试“,她的脸瞬间白了,扶着墙才没站稳。
刘建国把医生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医生,不管多少钱,您一定想想办法,孩子还小。“医生叹了口气:“不是钱的事,这药副作用大,得慢慢调。你们多给孩子补营养,增强抵抗力最关键。“
回家的路上,晓雅趴在刘建国的背上,小脑袋歪着,嘴里喃喃地说:“哥,糖......“轩宇赶紧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到妹妹嘴里,糖甜丝丝的,却压不住他心里的涩。胡同里的邻居都等在门口,李婶端来刚煮的小米粥,杜丽大姐拎着一网兜鸡蛋:“给孩子补补,鸡蛋最养人。“王大爷揣着个布包,里面是他托乡下亲戚找的草药:“老法子,熬水给孩子泡泡脚,试试总没坏处。“
家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王亚梅请了假,每天守着晓雅,把厂里发的细粮都做成软乎乎的米糕,一口口喂给妹妹。刘建国下班后不看电视了,蹲在灶台前熬药,百炎净是白色的药片,掰开来有股涩味,他总先尝一口,再兑点白糖哄晓雅吃。轩宇放学不再去河滩玩了,他把军帽摘下来给妹妹当玩具,给她讲课本里的故事,讲得最多的是“解放军叔叔打坏蛋“,说妹妹要快点好起来,将来哥哥当兵保护她。
最让人心疼的是晓雅的喉咙。炎症蔓延到嗓子,她连喝水都疼,哭的时候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第二次去医院时,医生拿着个铁皮喷壶,说要往喉咙里喷庆大霉素。晓雅看见喷壶就躲,王亚梅抱着她哄了半天,刘建国蹲在她面前,把五角星徽章别在她的小褂子上:“晓雅勇敢,喷了药嗓子就不疼了,能吃哥哥留的糖了。“
喷药的瞬间,晓雅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徽章没松手。轩宇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忍着——他是“小小军人“,不能哭。医生喷完药说:“这药劲儿大,见效快,就是有点苦。“果然到了晚上,晓雅居然能小口喝粥了,她指着轩宇的军帽,哑着嗓子说:“哥,戴帽帽......“
那天晚上,轩宇做了个决定。他把攒了半年的压岁钱——五块三毛钱,全都倒在桌上,要去给妹妹买最好的糖。刘建国摸着他的头笑了,笑里带着泪:“傻小子,钱爸有,你好好照顾妹妹,比啥都强。“但第二天,刘建国还是带着轩宇去了供销社,买了罐水果罐头,黄桃的,亮晶晶的糖水浸着果肉,是当时最金贵的营养品。
晓雅吃罐头那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小脸红扑扑的,像刚摘的苹果。她舀了块黄桃递到轩宇嘴边:“哥,甜。“又递到爸妈嘴边,一圈递下来,罐头还剩大半罐,王亚梅把糖水倒进碗里,兑了热水给全家喝,甜丝丝的味道里,好像连药味都淡了些。
日子在药香里慢慢往前走。刘建国的车间效益越来越好,他把奖金攒起来,每隔几天就去自由市场买只老母鸡,让王亚梅炖汤给晓雅补身体。鸡汤的香气混着草药味飘满胡同,杜丽大姐总说:“这味道闻着就踏实,孩子准能好。“王大爷每天傍晚都来串门,带着他修自行车时捡的彩色玻璃片,说给晓雅玩能“败火“,那些亮晶晶的玻璃片被晓雅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叮当作响。
轩宇的作业本上多了个新习惯,每天在最后一页画颗五角星,画到第三十六颗时,晓雅能下地跑了。那天她追着院子里的花猫跑,羊角辫甩得老高,轩宇在后面跟着,怕她摔着,却忍不住笑——妹妹的笑声比以前更脆了,像刚解冻的河水。
去医院复查那天,医生看着片子说:“结核控制住了,继续吃药巩固,孩子免疫力上来了,以后好好吃饭,少生病。“王亚梅攥着化验单,手指都在抖,走出医院大门时,她忽然拉着刘建国的手跑起来,像年轻时那样,风把她的碎花衬衫吹得鼓鼓的,轩宇牵着晓雅跟在后面,妹妹的小手热乎乎的,攥得很紧。
路过自由市场时,刘建国买了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轩宇举着糖葫芦,晓雅咬了一颗,糖渣沾在嘴角,像朵小红花。王亚梅掏出随身带的布巾给她擦嘴,布巾上绣着的小菊花,是她熬夜绣的,针脚密密的,像日子一样实诚。
秋天来的时候,晓雅彻底好了。她背着妈妈做的小布包,跟着轩宇去学校门口看哥哥做操。轩宇站在队伍里,穿着天蓝色的确良褂子,胸前的五角星徽章闪闪发亮,做操时腰杆挺得笔直,像棵小杨树。晓雅在栅栏外跟着比划,小胳膊小腿晃悠悠的,引得老师都笑了。
家里的药罐收进了橱柜最下层,取而代之的是晓雅的画。她跟着轩宇学写字,画了一家人的画像,爸爸戴着安全帽,妈妈拿着针线,哥哥戴着军帽,她自己举着糖葫芦,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圆圈当笑容。这幅画被贴在书架上,和轩宇的奖状并排着,成了家里最鲜艳的装饰。
刘建国把自行车后座的小货架加固了,周末又能载着全家去郊外。晓雅坐在中间,手里攥着轩宇给她做的小风车,风一吹,风车转得呼呼响。路边的田埂上,有人种上了石榴,绿油油的,小小树叶间藏着红点点,像晓雅脸上的红晕。石榴树下有一棵野果,长着黑紫色的小果子,爸爸摘了一颗,用手抹抹灰,喂一颗给晓雅,又给轩宇一颗,吃到嘴里,轩宇忽然觉得,这味道比西红柿甜,比过年的桃酥香,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
初冬的傍晚,胡同里飘起了炒栗子的香气。轩宇放学回家,看见晓雅正帮妈妈择菜,小手捏着青菜叶,一片一片摆得整整齐齐。王亚梅在纳鞋底,是给轩宇做的新棉鞋,针脚比往年更密,“你妹妹好了,妈心里踏实,做活都有劲了。“刘建国在修晓雅的小三轮车,车轱辘歪了,他敲敲打打,嘴里哼着《打靶归来》,调子跑得老远,却听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吃饭时,晓雅突然举起筷子,奶声奶气地说:“长大了,我也要当兵。“全家都笑了,轩宇夹了块鸡肉给她:“好,到时候哥哥教你踢正步。“刘建国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轩宇咬着苹果,现在的他已经能保护妹妹了;照片里还没出生的晓雅,现在正健康地坐在桌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夜里,轩宇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里,妈妈在给爸爸捶背,说:“这日子啊,就像孩子的病,看着难,熬过去了,就越来越甜。“爸爸说:“是啊,以前总怕这怕那,现在才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啥坎儿都能过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轩宇床头的“小小军人“锦旗上,红绸布在风里轻轻晃。他摸了摸枕边的五角星徽章,又想起妹妹脖子上的玻璃项链,想起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想起药罐里飘出的热气——原来日子里的苦,就像晓雅吃过的药,苦过之后,总能尝到更甜的滋味。
胡同里的蝉鸣还没走远,炒栗子的香气又漫了进来。轩宇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冷了,因为家里有药香散去后的暖意,有妹妹的笑声,有爸妈踏实的鼾声,还有他心里那个绿军装的梦,正和院子里的大青树一起,在越来越暖的春天里,稳稳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