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歌修道院: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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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地下洞穴

院长离开喧嚣温暖的大堂,猩红色的袍影迅速融入修道院内部幽深、冰冷的回廊。她没有丝毫迟疑,脚步沉稳而急促,穿过一道道拱门,绕过几个拐角,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通向地底的狭窄石阶前。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狱的咽喉。墙壁上的火把插槽空空如也,只有深处涌上的、带着浓重湿气和霉味的冷风。院长提起袍角,一步步向下走去。脚下的石阶逐渐被粗糙的岩石地面取代,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少,最终,楼梯彻底消失,前方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

一扇厚重的、由锈蚀铁条和粗大原木捆绑而成的巨门挡住了去路。门前伫立着两名如同石雕般沉默的黑衣修士,他们见到院长,无声地躬身行礼,然后合力抬起了门上那需要两人才能搬动的巨大铁锁,“哐当”一声巨响,将其打开,然后缓缓推开了那扇沉甸甸的门户。

门内涌出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野兽腥臊与腐烂水藻的气味。院长从门口墙壁上取下一支准备好的火把,用随身的火石点燃。跳动的火焰瞬间驱散了门边一小片黑暗,却也将更深处映照得影影绰绰,诡谲莫名。

她举着火把,迈步踏入这地下王国。

哗啦——哗啦——清晰的水流声从深处传来,那是一条地下暗河在不知疲倦地奔流。

与此同时,一阵阵低沉、压抑,时而尖锐的嘶吼声,从洞穴的各个角落传来。那不像是单一的动物,更像是多种野兽混合在一起的、充满痛苦与狂躁的嚎叫,在空旷的洞穴中碰撞、回荡,撞击着人的耳膜与神经。

院长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举着火把,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向着水声和嘶吼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火光摇曳,勉强照亮前方一片区域。

最终,她的脚步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上停下。平台的一侧是奔流不息的地下暗河,河水在火把光下呈现出幽深的黑色。而在平台中央,地面被人用大量的、刺眼的白色石灰粉,勾勒出一个极其规整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圈。

圆圈之内,一个穿着破烂衣裙的女孩,正一动不动地蹲在岩石地面上。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仿佛只是睡着,又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那圈白色的石灰线,像一道禁忌的结界,将她与外界,与那些黑暗中的嘶吼,彻底隔绝开来,却又更像是一种献祭前的标记。

院长站在圈外,火把的光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和那身猩红的长袍,她凝视着圈中的女孩,如同屠夫在审视待宰的羔羊。洞穴深处的嘶吼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焦躁和……饥饿。

院长举着火把,猩红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下如同来自地狱的判官。她走近那个石灰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圈中瑟瑟发抖的女孩——洁茹。

“洁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惋惜的语调,却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胆寒,“你太让我失望了。”火把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双毫无人类情感的眸子,“让你和你的父亲死在一处,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这个恶魔!!”洁茹猛地抬起头,尽管恐惧让她浑身颤抖,但眼中迸射出强烈的恨意,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院长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凄厉地回荡。

院长对她的咒骂无动于衷,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残酷的弧度。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那片吞噬光线的浓郁黑暗,以及黑暗中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与水声。她开始低声吟诵,那并非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一串串扭曲、粘稠的音节,如同梦魇中的呓语,带着亵渎神圣的诡异韵律,在洞穴中低低回荡。

这私语仿佛是一种召唤,一种指令。

刹那间,暗河漆黑的水面剧烈翻涌!一个个扭曲的身影,从水中缓缓爬出,从黑暗的岩壁阴影中蠕动显现。它们有着大致的人类轮廓,但四肢却是由无数滑腻、布满吸盘的章鱼触手构成。它们的脸部是最为恐怖的存在——那里没有固定的五官,只有不断腐烂、蠕动的烂肉,眼睛、嘴巴、鼻孔如同活物般在脸的平面上随意地移动、浮现又消失,发出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

这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或蹒跚行走,或触手爬行,朝着石灰圈中心的洁茹聚拢过来,带着对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然而,当它们接触到那圈看似普通的白色石灰粉时,异变发生!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接触到的怪物部分瞬间汽化,化作一缕缕浓郁的黑烟,伴随着痛苦(如果它们能感知痛苦的话)的、更加尖锐的嘶鸣,整个形体在刹那间崩解、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石灰粉划出的圆圈,成了一道它们无法逾越的绝对屏障。

院长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她停止了吟诵,最后看了一眼圈中因极致恐惧而蜷缩起来、发出绝望呜咽的洁茹,然后,她拄着火把,如同来时一样,步履沉稳地,一步步向着来时的黑暗退去。

火光随着她的移动渐渐远去,将洁茹和那些仍在不断尝试突破屏障、又不断化为黑烟的怪物们,重新留给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令人崩溃的恐怖嘶吼之中。她的背影最终被洞穴的阴影彻底吞没,只留下身后那片绝望的炼狱。

薛林划动着简陋的木桨,小船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艰难前行。那团在远处看来恒定而朦胧的亮光,随着距离的拉近,并未变得清晰刺眼,反而显得愈发幽深,像是一大片悬浮在海水中的、散发着冷光的雾霭,将前方一片区域笼罩在一种不自然的光晕里。

海浪在这里似乎也变得平缓了许多,只是有节奏地轻轻拱动着小船。薛林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混合着紧张、好奇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他放慢了划桨的速度,让小船缓缓驶入这片光晕的边缘。

借着这诡异的、仿佛源自海水本身的光芒,他开始仔细审视前方的崖壁。与修道院后山那种陡峭光滑的石壁不同,这里的岩层显得更加古老、破碎,布满了常年被海水侵蚀留下的孔洞和裂缝。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一寸寸地扫过潮湿、泛着幽光的岩石。海藻像垂死的头发般挂在缝隙间,随着水流摇曳。

突然,他的动作停滞了。

就在那片发光水域的正后方,崖壁与海面交界的地方,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那并非天然形成的普通裂缝,其边缘虽然粗糙,但形状却隐约呈现出一种规则的拱形,像是某种入口的雏形。洞口大半没在水下,只有顶端一小部分露出水面,形成一个低矮的、需要俯身甚至潜水才能进入的幽深通道。洞口内部漆黑一片,与他周围这片发光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所有的光都在那里被彻底吞噬。

一股带着浓重海腥味和未知腐朽气息的冷风,正从那个洞口深处缓缓吹出,拂过薛林的脸,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就是这里了。

薛林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船桨,小舟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正对着那个如同巨兽喘息之口的黑暗入口。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诡异,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地方。他没有退路,或者说,他内心的探寻欲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必须进去。

薛林将小船勉强系在一块凸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海腥和未知腐朽味的空气,然后涉过齐膝深、泛着冰冷幽光的海水,向着那个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入口挪去。

洞内起初一片漆黑,只有身后洞口透进的微弱光晕勾勒出粗糙的岩壁轮廓。他摸索着向内走了约十几米,通道开始变得宽阔。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直立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

薛林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几乎是本能地,他将身体死死贴附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声。

然而,等待了几息,那影子却如同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薛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压低身体,几乎是半蹲着,利用地面上一些凸起的岩石作为掩护,一点点地向那黑影靠近。每挪动一步都异常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他挪到了通道的一个转角处。他紧紧贴着岩壁,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探出头,向那影子的方向望去——

烛光!一片跳动的、猩红色的烛光映入了他的眼帘。

而在那片烛光的中央,并非活人,而是一个被粗糙铁链束缚在巨大十字架上的人形雕像。薛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随即,眼前的景象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数十根、或许上百根红色的蜡烛,以一种看似杂乱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规律的方式,密密麻麻地环绕在十字架周围,燃烧着,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充满了邪异、不祥的氛围。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烛光的映照下,十字架的木纹深处,以及那雕像的肌肤纹理间,似乎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渗出、流动,如同露珠,却带着鲜血的色泽和质感。

薛林环顾四周,这才看清,这个巨大的洞穴内壁上,刻画满了无数神祇与恶魔交织的壁画,线条狂乱,色彩浓艳,神魔的面容都扭曲着,仿佛在无声地咆哮或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岩石,让人望之头晕目眩。除此之外,洞穴内空落落的,再无他物。

尽管此处处处透着诡异,一种长期形成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还是让薛林产生了拜一拜的念头,或许能求得一丝心安。他压下心中的不适,缓缓上前,来到那被蜡烛环绕的雕像面前。

然而,越是靠近,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这雕像的细节太过逼真了!皮肤的纹理、肌肉的线条、甚至那被铁链勒出的细微凹陷……都栩栩如生,简直与真人无异!一种强烈的、这不是雕像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就在他距离雕像不足三步之遥,准备躬身下拜的瞬间——

动了!

几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甲壳闪烁着油腻光泽的虫子,猛地从那雕像空洞、悲戚的眼眶中钻了出来,簌簌地爬过雕像石刻的脸颊!

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虫子爬出的轨迹,从眼眶中缓缓流淌下来,在烛光下泛着新鲜血液才有的、令人胆寒的光泽!

那不是露珠!那真的是血!

“呃!”薛林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惊骇抽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四肢冰凉,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极致的恐惧让他脚下发软,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甚至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用手脚撑地,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手脚并用地向着来时的通道疯狂爬去!他不敢回头,只觉得那雕像流血的眼睛和爬动的黑虫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洞口,扑入齐膝的海水中,冰冷的海水让他一个激灵,却丝毫不敢停留。他奋力爬上小船,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桨的手,拼命划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被邪异笼罩、如同地狱入口的鬼地方!小船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泛着幽光的水面,载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海域之中。

意识像是从浑浊的深海中艰难上浮。李刀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勉强睁开。

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墙角一盏瓦数极低的壁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这里似乎是一间病房,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却不是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更陈旧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

他的脑袋像是被灌了铅,沉重而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身体,却感到左手手臂被什么东西牵扯着。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边。一根透明的输液管从上方垂下,末端连接的针头正埋在他左臂的血管里,一个半空的医用吊瓶悬挂在床头的架子上,里面淡黄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缓慢落下。

他的目光顺着输液管向左移动,心脏猛地一沉——在旁边另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张阳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石膏像,同样一动不动,她的左臂上也挂着同样的吊瓶,里面的液体似乎比他这边的更多一些。

“阳阳?”他尝试呼唤,声音干涩沙哑,但张阳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就在他试图用右臂支撑身体时,一阵异样的沉重感和束缚感从右边传来。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石膏!绷带!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被厚厚的、坚硬的白色石膏和层层叠叠的绷带紧紧地包裹着,固定成了一个僵直的姿势,动弹不得!

“我的胳膊……!”一声惊骇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他试图活动一下右手手指,却只感觉到石膏内部传来一阵模糊的、深层的钝痛和彻底的麻木。

记忆是一片混乱的空白。他只记得昨晚参加了修道院的聚餐,喝了那杯味道有些奇怪的橘子汁,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的胳膊怎么会变成这样?张阳为什么昏迷不醒?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无数个问题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伴随着右臂传来的不适感和左臂输液冰冷的触感,一种巨大的、名为恐惧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他僵在病床上,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李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被困的野兽,一个念头在混乱的脑中尖啸——报警!必须报警!

他顾不上右臂石膏带来的僵硬疼痛,也顾不上左臂还挂着吊瓶,猛地向左侧翻身,伸出那只尚且自由的左手,五指箕张,拼命地向床头柜的方向摸索。他的指尖颤抖着,在空中胡乱抓挠,眼睛死死盯着柜子上那个属于他的、屏幕漆黑的手机。那小小的通讯工具,此刻是他逃离这诡异绝境的唯一希望!

“救救我……!”他因急切和恐惧而破音的叫喊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厉。

就在这时,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异常苍白的手掀开。一个穿着纯白色、类似医用长袍但款式更为古朴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李刀如同看到了救星,几乎是涕泪横流地朝着这个男人嘶喊:“救救我!我的胳膊!还有她!快叫救护车!报警!”

然而,那个白袍男人的目光扫过床上因麻醉或药物而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张阳,又落在李刀那被石膏固定、因绝望挣扎而显得格外狼狈的脸上时,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丝几乎被磨灭的怜悯,有深藏的痛苦,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抹情绪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回应李刀的求救,也没有去看那部近在咫尺的手机。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床头柜边,伸出同样苍白的手,动作轻缓却不容置疑地将李刀拼命想要够到的手机拿了起来,看也没看,便直接揣进了自己白袍的内侧口袋里。

然后,他静静地退后两步,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垂手站立在房间的阴影里,不再看李刀,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他用自己的沉默和行动,彻底掐灭了李刀最后一丝求救的希望。

李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手机被收起,看着那唯一的希望被眼前这个看似是“医生”的男人无情地掐灭。一股比身体疼痛更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明白了,这里不是医院,他们是囚徒,而求救,是徒劳的。

李刀忍着右臂石膏带来的沉重和左臂输液管的牵绊,用尽全身力气,踉跄地翻滚下床,几乎是爬到了张阳的床边。他单膝跪地,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床沿,支撑住自己发抖的身体。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张阳平躺在病床上,原本清秀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嘴巴被什么东西塞住似的,只能发出一种被压抑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呜呜”声,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剧痛。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眼球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爆裂出来,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

她的脖颈被厚厚的白色绷带紧紧缠绕、固定着,而绷带的中心,赫然插着一根粗硬的、暗黄色的橡胶管,管子的一端直接刺入了她的咽喉,另一端则连接着床下一个不起眼的容器。

李刀的视线颤抖着向下移动,当目光落在张阳的腹部时,他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病号服的下摆被掀开,裸露的腹部一片狼藉,满是已经干涸发黑和尚未凝固的鲜红血迹,这些血迹混在一起,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构成了一幅残酷的图画,隐约还能看到皮肤上残留的、某种非医疗器具造成的怪异划痕。

而她的左腿,从大腿到脚踝,和他一样,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和绷带紧紧地包裹着,固定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像一截毫无生气的木头。

“阳阳……!”李刀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呼唤,左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她,却又不敢,生怕加剧她的痛苦。无边的恐惧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意识到,他们落入的不是简单的囚禁,而是陷入了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残忍的境地。张阳此刻的模样,就是最血腥的证明。

李刀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猛地拔掉了张阳左臂上的输液针头,带出一串血珠。紧接着,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颤抖着去解她脖子上固定软管的绷带。那过程极其艰难,橡胶管与皮肉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张阳的身体因这粗暴的操作而剧烈抽搐了一下。

“呃啊——!”

随着软管被拔出,一声嘶哑、破碎,却清晰无比的叫喊从张阳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但更响亮的,是紧随其后的、带着母性本能绝望的哀鸣:

“孩子!我的孩子!!!”

李刀的心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他看向张阳那血迹斑斑、明显异常凹陷下去的腹部,一个可怕的猜想几乎将他击垮。他没有时间细想,更没有时间悲伤,他必须带她离开这个魔窟!

“走!快走!”他低吼着,用左臂奋力将虚弱不堪、几乎无法站立的张阳从床上架起。张阳也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意志,用那条完好的右腿勉强支撑,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破损的提线木偶,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

幸运的是,门并没有锁。

他们冲出这间恐怖的病房,闯入一条幽暗、寂静的长廊。希望似乎在眼前闪现,他们不顾一切地沿着走廊向唯一能看到的光亮——那扇通往外部的大门奔去。

然而,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冲到门口,即将触碰到那扇象征着自由的门扉时——

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门外,并非空旷的庭院,而是……人。

数十个身穿黑色修道袍的身影,如同早已守候在此的乌鸦,静静地站立在门外的空地上。他们原本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日常的的劳作或仪式,但在李刀和张阳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数十道目光,冰冷、空洞,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凶恶的表情更令人胆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如同毒蛇般阴冷、滑腻的声音,轻柔地在李刀和张阳的耳侧响起,仿佛说话的人就紧贴着他们的后背:

“现在……知道他是爱你的了吧?”身穿猩红修士袍的院主,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们身侧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慈祥却又无比残酷的笑容,目光落在张阳那惨不忍睹的腹部。

“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李刀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拖着行动不便的张阳,拼命地向后退却,想要退回门内,但身后只有冰冷的墙壁。

院主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绝对的冰冷。她甚至不需要发出指令,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名站在最前面的、身穿惨白长袍、身形高大的修士立刻如同得到命令的猎犬,迈着僵直而迅速的步伐上前,不由分说,一人一个,粗暴地抓住了李刀和张阳。他们的力量大得惊人,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李刀的嘶吼和张阳微弱的哭泣哀求声混杂在一起,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们像两袋毫无价值的垃圾,被那两个白袍修士毫不留情地拖离了门口,拖离了那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自由之光,重新拽回了那条幽暗长廊的深处,拽回了那间充满血腥与绝望的病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再次隔绝了一切。

薛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个藏着流血雕像的恐怖洞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他沿着冰冷崎岖的海岸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记忆中那处崖顶小屋的方向拼命奔跑,每一次回头,都生怕有什么东西从那个黑暗的洞口追出来,或是从那片发光的海域里浮现。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灌入他急促呼吸的喉咙,带来一阵阵辛辣的刺痛。他的脑中不断闪回着那雕像流血的眼眶和爬动的黑虫,恐惧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让他只想尽快回到那间虽然简陋、但至少暂时算作“安全”的石屋。

就在他气喘吁吁,再次下意识回头瞥向海面时——

“救……救我……”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混合在海浪的喧嚣中,隐约传入他的耳膜。

薛林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礁石旁,一个黑影正随着波浪的推送,无力地瘫软在湿滑的海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黑影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向他所在的方向爬动!

隐约可见,那是一个女人。浑身湿透,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草般黏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和脖颈上。她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被海水浸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样式,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擦伤和淤青。

“姑娘?!姑娘!”薛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扶住对方软倒的身体,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唤醒她。

然而,女人没有任何回应。她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冰冷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到薛林手上,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薛林愣住了。他看看怀中这个来历不明、奄奄一息的女人,又抬头望了望远处崖顶上那个隐约可见的小屋轮廓,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刚刚逃离险境,实在不想再招惹任何麻烦。

可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这冰冷的海边,无异于直接宣判她的死亡。

最终,一丝残存的良知和怜悯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咬了咬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昏迷不醒的女人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冰冷而轻盈,像一片被海浪抛弃的叶子。

不再犹豫,薛林抱紧了她,放弃了奔跑,转而用更稳但更快的步伐,沿着陡峭的石阶,向着山崖上那间孤零零的小屋,艰难地攀登而去。身后的海面上,那团诡异的光依旧在闪烁,仿佛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注视着海岸边发生的一切。

山崖小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海平面尽头透入的些许天光,勾勒出家具粗糙的轮廓。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大叫,打破了屋内的寂静。躺在床上的女人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惊疑。

这里是哪里?

石砌的墙壁,粗糙的木制家具,高而窄的窗户……一切都透着一种冰冷的陌生感。然而,隐隐约约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到过类似的地方。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定格在了房间内侧,那张靠墙摆放的老旧书桌上。

就是这一眼,仿佛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眼前的景象与脑海深处的某个画面缓缓重叠……

【回忆】

阳光透过同样高而窄的窗户,温暖地洒满房间,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一个年轻许多的女人,眉眼温柔,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她的腿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翻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厚重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些泛黄的老照片。

“妈妈,”小女孩抬起头,小嘴微微撅着,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了呀?”她的大眼睛里已经蓄起了晶莹的水汽,仿佛随时会滚落下来。

年轻的母亲闻言,心脏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照片,温柔地抚摸着小女孩柔软的头发,声音如同春日里的暖风:“傻孩子,爸爸怎么会不爱你呢?你不知道,他可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之一了。”

“那……那爸爸为什么离开我们?他为什么不回家?”小女孩的追问带着孩童执拗的逻辑,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濡湿了母亲裙子的前襟。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复杂情绪,但她迅速将其压下,脸上努力维持着让人安心的笑容。她俯下身,将小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孩子湿漉漉的小脸,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没有的事,爸爸没有不要我们。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我们要乖乖等他,好吗?”

房间里,阳光依旧明媚,母女相拥的身影被拉长,定格成记忆深处一幅温暖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的画面。

【现实】

女人(洁茹)从回忆中猛地抽离,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被强行剥离的空洞与剧痛。眼泪无声地滑落,与之前惊出的冷汗混合在一起。

原来……是这里。这个她童年时曾短暂居住过、充满母亲温暖谎言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她逃离魔爪后,伤痕累累的避难所。

记忆与现实交织,巨大的悲伤与恐惧再次将她淹没。

女人那声充满恐惧的尖叫,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小屋内凝滞的空气,也瞬间打断了薛林对着窗外海面的沉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一直捏在手中的那张从书桌相册里取出的、有些泛黄的三口之家合影,飞快地塞进了自己黑袍的内侧口袋,仿佛那是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从窗边的椅子上转过身,望向床上那个瑟缩的身影。

女人(洁茹)在发出尖叫后,也正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当她看清薛林的装扮——那一身与记忆中某些恐怖片段隐隐关联的黑色修道袍时,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她猛地向后缩去,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石墙,拉起那床单薄的红色毛毯试图遮挡自己,眼中充满了戒备与恐惧,如同受惊的幼兽。

薛林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柔和,嘴角努力向上牵拉,露出一个他自认为足够温和、友善的笑容。

“你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再次惊扰到她,“我叫薛林。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只是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用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薛林有些无奈,也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了想,试图用行动表示善意。他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刻意放得很慢,避免任何突兀的举动,然后慢慢地向床边靠近。他注意到女人随着他的靠近,身体绷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看到了之前张阳女修送来的、那杯他一口未动的橘子汁。鲜艳的橙黄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你……要不要喝点东西?”他试探着问,伸手端起了那杯橘子汁,小心翼翼地递向女人,“这个……味道应该还不错。”

他的姿态笨拙而恳切,捧着杯子的手稳定地悬在半空,等待着她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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