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像是要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突然变成了什么他不认识的古怪模型,在手里反复摆弄着。手指用力地、几乎带着点泄愤意味地再次戳向电源键,又胡乱地按着音量键和主页键,信号显示依旧如初。他甚至下意识地将手机举高,在空中徒劳地变换着角度,仿佛在这孤悬的崖岸之上,某个特定的角度就能捕捉到一缕微弱的、来自文明世界的信号波纹,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试试这个。”
女修的声音依旧平淡。她没有从口袋里,而是从身侧那张陈旧木质长椅的缝隙边,拿出了一个……玉米棒子。那玉米棒子显然被啃食过,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处理”过,金黄的籽粒七零八落,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几排,裸露着白色的芯。她将那残缺的玉米棒子递到薛林面前,苍白的手指在几颗幸存的玉米粒上按了按,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塑料按键的“嗒嗒”轻响。随后,她目光微转,示意薛林看他自己的左手边。
薛林一时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因头部受伤而产生了幻觉。他下意识地将左手里那块如同废铁般的手机塞回口袋,然后带着极大的困惑,伸手拿起了那个被放在他左手边座位上的玉米棒子。
触手是玉米芯干燥而略带粗糙的质感,以及残留玉米粒的光滑坚硬。他抬起头,用充满疑问的眼神看了看女修,对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递给他一个玉米“电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匪夷所思的物件,犹豫着,最终还是模仿着女修刚才的动作,用指尖按向一颗凸起的玉米粒。
“嗒。”
确实有一种微弱的、但清晰可辨的按键反馈感从指尖传来,这感觉……竟有几分熟悉?
带着一种混合了荒谬、好奇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心情,薛林迟疑地、一颗接一颗地按下了那些排列并不规则的玉米粒,仿佛在拨打一串记忆深处的号码。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举行某种神秘仪式的心情,将这个七零八落的玉米棒子举起来,贴到了自己的耳朵上。
“嘟…嘟…”
清晰、稳定、标准的等待音,竟然真的从那个玉米棒子的核心处传了出来,透过骨骼,直接敲击在他的鼓膜上!
薛林的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的神色凝固在他脸上。
几秒钟后,电话被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带着点慵懒的男声,正是他的弟弟夕木。
薛林喉咙有些发紧,急忙开口:“夕木,是我……”
他言简意赅,甚至来不及解释这诡异的通话方式,只是快速说道:“我的好弟弟,再过两天我就回来了。你先帮我给妈妈报个平安,就说我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
来不及等弟弟多问,甚至可能没听清对方有没有回应,薛林便像是怕这魔法突然失效一般,匆匆将玉米棒子从耳边拿开——那通话连接的中断感,竟也如此真实。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这个依旧其貌不扬的玉米棒子,又抬头看向对面静默如初的女修,心中的震撼与茫然如同周围的海雾,浓郁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一声呼唤从下方沿着石阶传来,打破了崖顶的相对宁静。
“梦导师——”
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恭敬。薛林循声望去,只见坡下那道沉重的铁门旁,站着一位同样身着纯黑制式修道服、头戴兜帽的女修。宽大的兜帽将她的容颜完全遮蔽在阴影之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略显单薄的身形,正仰头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位是张阳女修,”坐在薛林对面的梦导师并未回头,便平静地为他介绍,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先生您初来此地,若近期有什么需要协助的事情,可以找她。”
薛林努力向坡下望去,试图看清那位张阳修士的样貌,但距离和角度,加上那深沉的兜帽,让他一无所获,只留下一个神秘而沉默的印象。
仿佛是被这声呼唤所牵引,梦导师缓缓站起身来。
梦女修并未立刻转身,她的目光掠过薛林,投向崖边那栋孤零零的西式小屋,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清晰而平和:“你最近可以住在那边的小屋里。”她略微停顿,像是让他有时间看清那处居所,“这里,算是我们安尼歌修道院风景最好的地方了。”
她的提议并非客套,那栋石屋虽小,位置却极佳,独占崖岸,将浩瀚海景与天空尽收眼底,确实配得上“最好”二字。
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回薛林身上,注意到了他那件因车祸而沾染了尘土、甚至有几处明显刮痕和破损的深色大衣。“你身上的衣服,”她再次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帮你清洗一下吧。”
薛林随着她的话语低下头,这才真正注意到自己衣衫的狼狈。与周围环境的洁净、与眼前女修一尘不染的黑袍相比,他这身行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误入圣地的流浪者。一股混合着感激与不好意思的情绪涌上心头。
“谢谢你,梦……小姐。”他有些生涩地表达着感谢,对方超然的气质让他下意识地在称呼上停顿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略显世俗却又带着敬意的称谓。
说完,他动手解开了大衣的扣子,将那件脏破的外套脱了下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梦女修安静地接过,折叠的动作自然而流畅
她那身黑色的修道服如同流水般垂落,拂过木质长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微微颔首,用一个极其优雅而含蓄的动作示意自己需要离开了。
薛林见状,也赶忙跟着起身。他的动作因伤势和久坐而显得有些迟缓僵硬,与对方那如同飘浮般的轻盈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挺直了些脊背,神情郑重,向着梦女修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比之前更为正式的礼:“再次由衷地感谢您,梦小姐。”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敬意,不再仅仅是出于礼貌。
梦导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步履无声地沿着那条通往下方铁门的石阶走去。海风吹拂起她黑袍的一角,那抹沉静的黑色渐渐融入下方建筑群的阴影之中,仿佛她本人就是这片神秘领域的一部分,来去无踪。
薛林独自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位被称为“导师”的女修消失在视野里。而坡下,那位名叫张阳的兜帽女修,依旧静立在铁门旁。
梦女修沿着石阶稳步而下,来到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前。她并未停留,只是将手中薛林那件脏破的大衣,递向一直静候在门旁、那位戴着兜帽的张阳女修,视线依旧平视着前方紧闭的铁门,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拿去清洗一下。”
“是,导师。”张阳女修低声应道,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衣物用衣物遮挡了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但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微微向前倾身,将头凑近梦女修的肩侧,用极低的声音,以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迅速汇报了几句什么。她的声音被海风和宽大的兜帽过滤得模糊不清,只能从她微微紧绷的肩膀看出所汇报之事或许并非寻常。
梦女修静立原地,听着耳边的低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唯有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
汇报完毕,张阳女修立刻后退两步,动作流畅而精准。她双脚在石板地上站定,身体挺直如松,随即,双手抬起——左手掌心向内,抱住握拳的右手,形成一个特定的礼节手势,稳稳抬至胸前,同时微微颔首,姿态谦恭而端正。
梦女修这时才缓缓转过头,正眼看向张阳女修。她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抬起双手,以完全相同的、分毫不差的手势——左手抱右手,抬至胸前,同时微微低头回礼。
整个过程中,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海风的呼啸和这无声的、充满仪式感的礼节在交流。动作庄重,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礼毕,张阳女修这才抱着那件大衣,迅速转身,消失在铁门旁的侧道阴影中。而梦女修则依旧静立在铁门前,仿佛在思索着刚才听到的消息,又仿佛只是在凝视着这扇隔绝内外的门户。
清冷的月光被分割成细长的光栅,透过高处一扇狭窄的铁窗,斜斜地洒入这间幽暗的密室。光影交错间,一群身着连衣帽黑袍的女修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无声地走动着。她们的面容在帽檐的阴影与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带着一种非人般的苍白与静默。
房间中央,一根粗大的蜡烛插在古老的烛台上。一名女修手持银质剪刀,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过长的烛芯。随着“咔嚓”细微的声响,几段焦黑的炭芯落下,原本摇曳不定的烛火逐渐变得平稳,投射出的光芒也稳定了许多,将周围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斑驳的石墙上。
在房间的尽头,十字架上的耶稣,头颅并非悲悯地低垂,而是极力向后仰起,脖颈青筋暴起,张开的嘴巴不是一个承受痛苦的弧度,而是一个无声的、扭曲到极致的尖叫。更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连接着无尽的深渊。自那空洞的眼窝、以及手腕脚踝被钉穿的伤口处,流淌下的不是象征牺牲的红色,而是浓稠得发黑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污迹,蜿蜒遍布他苍白石膏色的躯体,圣像前,一个女修正以最虔诚的姿态匍匐在地。她修长而苍白的双手向前伸直,掌心向上,整个人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其中。她的面前,一个黄铜火盆正熊熊燃烧,跳跃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她专注而空洞的侧脸。
那名从梦女修手中接过薛林大衣的女修——张阳,此刻正站在火盆旁。她面无表情地翻看着那件质地不错却已脏破的大衣,动作熟练地掏空每一个口袋。
车钥匙、一个看起来颇为普通的打火机(与薛林之前使用的那个拥有三个诡异火苗的Dupont截然不同)、一盒“黑兰州”香烟、一个手机、一个皮质钱包。
她翻开钱包,借着盆火的光芒,冷静地检视着里面的物品:几张大面额钞票、一张身份证、一张储蓄卡、四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以及……一张彩色照片。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照片上是笑容明朗的薛林,身旁还站着一男一女,关系似乎颇为亲密。
然而,这象征着薛林过往身份与联系的一切,并未引起她丝毫的动容。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东西,一件,接着一件,投入面前燃烧的火盆中。
火焰仿佛受到了滋养,猛地蹿高,发出更加欢腾的嗡鸣。墙壁上,众多女修的身影被这骤然旺盛的火光拉扯、扭曲,仿佛一群围绕圣像起舞的暗黑精灵,正在进行某种不可言说的古老献祭仪式。
只有那把车钥匙,她没有投入火中。她将其拿起,转身走向一侧的墙壁。那里,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钥匙,如同某种怪异的战利品展示墙,或是……墓碑。她将薛林的车钥匙,挂在了其中一个空位上。
最后,她将已然空空如也的大衣,平整地放在了靠近门口的一张木桌上,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等待清洗的普通衣物。
做完这一切,她沉默地向后退去,融入那群站立的女修之中。她们整齐地站在那位依旧匍匐在地的女修身后,如同训练有素的合唱团。低沉的、韵律奇特的祷告声开始在这密闭的暗室里回荡,含糊不清的音节交织在一起,不是为了祈求宽恕,更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的步骤,或者……召唤着什么。
薛林站在那间崖边小屋唯一的窗户前,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这扇窗框住的景象,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他的目光越过下方那片依崖而建的修道院建筑群,灰黑色的石墙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尖顶的轮廓像一根根刺向天穹的黑色长矛,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东方土地的异质美感。
而更下方,是那片变幻莫测的海。它时而像一块巨大的、墨蓝色的绸缎,平滑、深沉,蕴藏着无声的压力;时而又在礁石区撕去伪装,化作咆哮的巨兽,掀起浑浊的白沫,以毁天灭地之势,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粉碎在狰狞的焦石与垂直的崖壁上。那雷鸣般的轰响,即便隔着距离,也仿佛能穿透玻璃,震动他的鼓膜。
这暴烈与沉寂交替的海,这孤绝的崖,这格格不入的建筑,共同构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奇观。
“在中国……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他的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这景象超出了他过往的所有经验,让他感到一种身处异域的疏离。
他的视线时而会长时间地描摹远处修道院那坚硬而清晰的轮廓线,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熟悉的、属于东方建筑的柔和与含蓄,却总是徒劳。时而又会收回目光,环顾身处的这个房间——高而窄的窗户、厚重的木质家具、壁炉的痕迹(尽管此刻是冷的)、墙上挂着的那幅他看不懂的、描绘着陌生圣徒的油画……一切都充满了浓郁的、他只在影视和图片中见过的西式风格。
“我没有去过西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试图理解的妥协,“想来应该是一样的吧?毕竟,连国内那些有名的西式教堂,当初也是由洋人主导建起来的……”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某种深埋的情绪。
可恶的入侵者。
这五个字,如同淬火的钢针,猛地从他心底最暗处刺出,带着历史的重量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敌意。那不仅仅是对这异域风景的不适,更是某种更深层、更集体性的记忆碎片被撬动——是关于炮舰、是不平等的条约、是文化被强行闯入的屈辱感,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在此刻,在这个孤立无援的绝地,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激活。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窗前,外表平静,但内心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呐喊。这片壮丽而诡异的风景,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带上了某种殖民的、侵略的符号意味,让他原本就混乱的心绪,更添上了一层沉重而愤懑的阴影。
“咚咚咚——”
一阵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如同石子投入混乱的湖面,骤然打断了薛林脑海中关于入侵者与历史伤痕的无声呐喊。他微微一怔,从窗前那种近乎僵直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压下。
他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那位曾在坡下出现过的张阳女修。此刻她依旧戴着兜帽,但距离近了,能隐约看到帽檐阴影下线条柔和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她的姿态恭敬而疏离,双手交叠在身前,捧着一叠折叠整齐的衣物。
“你好,先生。我是张阳女修,”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什么起伏,“这几日,你在此地的起居由我负责照料。”
说着,她将手中那叠东西递了过来。最上面是一件厚重的黑色修士长袍,质地粗糙,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下面则是一条折叠好的红色毛毯,颜色鲜艳得像凝固的血液,在这灰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
薛林连忙伸手接过。衣袍和毛毯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和旧书籍混合的清冷气味,入手有些沉。“谢谢你……阳小姐。”他斟酌了一下称呼,如同之前称呼梦女修一样,选择了这个略显生疏但礼貌的称谓,并微微颔首致谢。
张阳女修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收到谢意,随即说道:“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来寻我。”她的交代简洁明了,说完便准备转身。
“那个——”薛林看着她即将离去的背影,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她。饥饿感在他松懈下来的瞬间变得尤为清晰,胃里空落落的,甚至有些发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也低了几分,“……有吃的吗?还有我的车子修好了嘛?”
张阳女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兜帽的阴影下,薛林似乎看到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了一个转瞬即逝的、难以捉摸的浅淡笑容。
“一会给你送过来。车子我帮你问问”她的回答依旧简短,没有多余的情绪。
说完,她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再停留,黑色的袍角拂过石阶,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通往主建筑的小径拐角处。
薛林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有些自嘲地抬手挠了挠头,对自己刚才那片刻的窘迫感到些许无奈。他抱着那件黑袍和红毯,退回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也将一份新的、依赖于他人的处境,关在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张阳女修离开后,小屋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永恒的海浪声作为背景音。薛林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无所适从地左右看了看。这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旷,除了必要的家具,并无任何多余的、可供消遣的物事。
他先将那条颜色扎眼的红色毛毯对折了一下,随手放在了窗边那把看起来最舒适的木质靠背椅上。然后,他拿起了那件黑色的修士长袍。袍子入手粗糙,带着一股洗涤后残留的皂角清香和淡淡的霉旧气息。他抖开袍子,有些笨拙地将其套在自己原本的衣服外面。袍子略显宽大,下摆几乎触及他的脚踝,袖口也长了一截,需要卷起一些。
他踱步到房间右侧墙壁那面落地的旧镜子前。镜面有些水银斑驳,映照出的人影也带着几分模糊。他看着镜中那个被宽大黑袍笼罩的身影,陌生的装扮掩盖了他原本的样貌和身份,平添了几分肃穆与神秘。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拉了拉袍子的前襟,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身,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心中暗忖:倒是挺有那种神父的感觉。
他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再次投向室内。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从他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几乎占满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各种厚度的书籍,大多是与宗教相关的厚重典籍,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书架的顶端,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耶稣受难像油画,色彩沉郁,那悲悯的眼神仿佛正注视着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
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老旧书桌。桌面上,一本厚重的相册被摊开着,旁边还散落着几张零星的旧照片,似乎经常被人翻看。薛林忍不住走近了些,目光落在摊开的那页上。那是一张泛黄的三口之家合影,照片中的男人穿着旧式西装,女人身穿黑色道袍温婉地笑着,中间的小女孩手中牵着一只红色的皮球。照片的一角已经微微卷曲起毛,留下了无数次的指尖摩挲的痕迹。看来是以前经常有人在看这张照片。薛林心想,这温馨的画面与这修道院的清冷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被尘封的往事气息。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下意识地绕到书桌正面,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耶稣像,模仿着记忆中信徒的样子,有些生疏地、象征性地微微躬身拜了拜,动作略显僵硬,更像是一种入乡随俗的礼貌,而非真正的信仰。
随后,他在那面书墙前驻足,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最终停留在那本最为厚重、装帧也最为经典的《圣经》上。他将它抽了出来,封皮的皮革触感冰凉。
抱着厚厚的《圣经》,他回到了窗边的椅子,将自己裹进那条红色的毛毯里。海浪声依旧,他翻开了这本闻名已久却从未真正阅读过的书籍。纸张泛黄,散发着油墨和岁月混合的气味。薛林其实并不喜欢读书,尤其是这种艰深晦涩的典籍,但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陌生之地,手捧《圣经》也只觉新奇,权当是打发这漫长而未知的时光,以及压抑内心深处那不断滋生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