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凤翔囚龙
柏乡的血腥气,在凛冽的朔风里凝成了铁锈般的霜,附着在凯旋将士的甲胄和马蹄上,一路飘回了汴州。
五万沙陀铁骑的尸骸,连同他们不可战胜的神话,一同被埋葬在了潞沱河南岸那片被染透的雪原之下。
李克用仓皇北遁的背影,成了朱温麾下宣武军将士酒酣耳热时最畅快的谈资。
“晋阳小儿,不过如此!”酒碗重重磕在案几上,飞溅的酒沫映着将领们兴奋得发红的脸膛。
汴州城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喧嚣里。
市井间,说书人唾沫横飞地演绎着大帅朱全忠如何运筹帷幄,王铁枪如何一杆铁枪横扫千军;勾栏瓦舍,新编的《血战柏乡》戏文引来满堂喝彩;就连街边乞儿,也挥舞着树枝,模仿着战场冲杀,口中咿呀喊着“梁王威武”。
朱温高踞帅府正堂,案头堆积着各镇节度使措辞愈发谦卑、甚至带着谄媚的贺表。
检校太尉、中书令、东平王……一连串令人目眩的头衔和实权官职如同流水般从凤翔行在颁下,加盖着皇帝李晔那枚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力的玉玺。
他掂量着手中那份任命他为“诸道行营都统”节制关东诸军的诏书,冰冷的绢帛触感下,是滚烫的权力在涌动。
“都统?”朱温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将诏书随手丢给侍立一旁的敬翔,“李晔小儿,倒是识趣。用一张纸就想把老子拴在关东,替他挡着北面的沙陀狼和西面的李茂贞?”
他站起身,踱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代表关中平原那片狭长的区域,最终停留在被群山环抱的一个点上——凤翔。
“笼子里的雀儿,叫声再大,也飞不出掌心。”
敬翔会意,低声道:“大帅明鉴。柏乡大捷,威震天下。然沙陀虽挫,元气未绝,假以时日必卷土重来。
李茂贞坐拥凤翔,挟持天子,号令诸藩,名为勤王,实为巨寇,乃大帅心腹之患!当此之时,宜挟大胜之威,挥师西进!若能迎天子还于旧都长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则大义名分在手,天下藩镇,谁敢不从?讨伐不臣,亦师出有名!”
“迎?”朱温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刺破堂中熏暖的空气,“敬先生,你何时也变得如此斯文了?”他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嘲弄与冷酷的神情,手指重重敲在舆图凤翔的位置上,“是‘取’!去把那只雀儿,连笼子一起——给老子拿回来!”
---
西进的号角吹响了。宣武军的铁流,挟着柏乡大捷的余威,如同出闸的洪峰,碾过关中平原残破的驿道。
沿途州县,望风披靡。那些曾经在李茂贞淫威下瑟瑟发抖,或是在朝廷与藩镇间首鼠两端的小军阀,此刻面对着宣武军森然的兵锋和那面浸透沙陀人鲜血的梁字赤旗,几乎未做任何像样的抵抗。
或开城请降,或弃城而逃。朱温甚至懒得在这些残破的城池停留,大军滚滚向西,目标直指那座囚禁着天子的山城——凤翔。
凤翔府城,依山而建,地势险峻。深冬时节,群山披素,城池更显孤寒。
行宫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殿宇深处渗出的阴冷和绝望。皇帝李晔裹着厚重的狐裘,枯坐在冰冷的御座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案头堆积着来自汴州的“捷报”和朱温“恳请”圣驾还京的奏表,字里行间透出的强势,比殿外的寒风更刺骨。
“陛下!朱全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宰相崔胤须发戟张,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其名为迎驾,实为劫持!若圣驾落入此獠之手,则神器旁落,社稷危矣!万不可离凤翔一步!”
他是李茂贞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棋子,此刻却因共同的恐惧而暂时与皇帝站在了一边。
李晔嘴唇哆嗦着,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侍立一旁、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宦官首领韩全诲身上。
这些阉竖,与李茂贞勾结,将自己从长安掳至这苦寒之地,名为护驾,实为囚禁!如今朱全忠大军压境,他们和李茂贞一样,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韩……韩卿,”李晔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凤翔……可能守住?”
韩全诲眼皮低垂,尖细的声音毫无波澜:“陛下勿忧。李帅已尽起岐陇精锐,凭山城之险,必保圣躬无虞。朱全忠远来疲惫,岂能久持?待其师老兵疲,自会退去。”然而他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心底的恐慌。朱全忠在柏乡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早已传遍天下。凤翔,真的守得住吗?
殿外,寒风卷着雪沫,狠狠拍打着紧闭的窗棂。
李晔颓然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被几股巨大的、充满恶意的漩涡撕扯着,无论驶向何方,都是粉身碎骨。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
凤翔城下。宣武军的连营如同钢铁丛林,沿着山势蔓延开去,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粗重的号子声、战马的嘶鸣声、铁匠铺里锻打兵刃的叮当声、还有攻城器械组装时木料摩擦的嘎吱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声浪,日夜不息地冲击着凤翔城薄弱的神经。
朱温的大帐设在城外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帐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他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正与敬翔对弈。
黑白棋子在榧木棋盘上无声落下,局势胶着。
“李茂贞缩在城里当乌龟,韩全诲那帮阉狗紧闭宫门,把李晔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朱温落下一枚黑子,声音平淡,“强攻,山城险峻,折损必巨,且恐玉石俱焚,伤了那尊泥菩萨。”
敬翔拈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大帅所虑极是。强攻乃下策。凤翔之固,不在城墙,而在人心——李茂贞之兵心,韩全诲等阉竖之私心,以及……天子惊惧之心。三者皆乱,则城不攻自破。”
“哦?”朱温挑眉,“如何乱之?”
“李茂贞新败于王建,元气未复。今又困守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无必守之志。其麾下岐陇兵卒,久困苦寒之地,思乡厌战。大帅可遣死士,多携金帛,趁夜潜入城中,散播流言:言李茂贞欲献天子于大帅求和,或言其欲裹挟天子西逃入蜀,置岐陇将士家小于不顾!再许以重利,策反其军中不稳之将校。此乱其兵心一也。”
朱温眼中精光一闪:“继续。”
“韩全诲等阉竖,与李茂贞名为一体,实则各怀鬼胎,皆惧天子落入大帅之手,自身难保。大帅可明发檄文,声讨李茂贞、韩全诲劫持天子、祸乱朝纲之罪!檄文之中,独赦天子及左右‘忠直’之臣。此檄文须广布城中,更要设法送入行宫!令阉党人人自危,疑神疑鬼,其内部必生嫌隙龃龉!此乱其阉党之心二也。”
朱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李晔之心呢?”
敬翔将手中白子轻轻落下,点在棋盘一处要害:“天子惊弓之鸟,已成惊惧之囚。大帅只需陈重兵于城下,围而不攻,日日擂鼓呐喊,示以必取之威。再辅以流言入宫,言李茂贞将弃城,言阉党欲弑君……日夜惊扰,使其寝食难安,惊惧日深。待其心胆俱裂,惶惶不可终日之时……”敬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寒意,“只需一道缝隙,惊弓之鸟,自会投向看似稍‘安全’的牢笼。”
“好!”朱温猛地一拍棋盘,震得棋子乱跳,“就依先生之策!传令各营,深沟高垒,给老子把凤翔——死死围住!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
冬去春来,凤翔的围困已逾数月。城外的宣武军营盘更加坚固森严,如同钢铁的堤坝,将这座孤城彻底与外界隔绝。城内的景象,却如同炼狱。
粮道断绝,仓廪渐空。市面上的粮价早已飙升到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饿殍枕藉。面黄肌瘦的百姓在绝望中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树皮、草根、老鼠……甚至泥土。
易子而食的惨剧,在阴暗的角落悄然上演,绝望的哭泣和麻木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坊巷间飘荡。瘟疫如同跗骨之蛆,在饥饿的人群中蔓延开来,每天都有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抬出城,草草丢弃在城墙根下,引来成群的乌鸦聒噪啄食。整个城池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与绝望的气息。
行宫内的气氛更加诡异而压抑。李晔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他眼窝深陷,形销骨立,整日枯坐在冰冷的宫殿里,对着那些堆积如山却毫无用处的奏章发呆。
韩全诲等宦官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他们如同困兽,眼神里充满了猜忌和疯狂。敬翔精心炮制的流言,如同致命的毒药,在宫墙内外无声地发酵、扩散。
“听说了吗?李帅昨夜密会了朱全忠的使者!”
“韩公公他们……好像准备带着陛下连夜从秘道逃走!把咱们都丢下等死!”
“城西王校尉带着手下抢了粮仓!说是李帅默许的,只给亲兵吃!”
“放屁!明明是韩公公的人干的!想带着粮食自己跑!”
恐慌如同瘟疫,侵蚀着守军的意志。军纪彻底败坏。偷盗、抢劫、甚至小规模的哗变时有发生。
李茂贞亲自斩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军官,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门楼上,却无法遏制住那弥漫全城的、如同雪崩般的绝望。
士兵们眼神麻木,握着兵器的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吃上一口馊饭,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一刀。
绝望,在一点点啃噬掉这座城池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
这一夜,风雪交加。行宫深处,李晔裹着锦被,蜷缩在宽大的龙榻上,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殿内烛火昏暗,将墙壁上晃动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更远处,宣武军大营方向,隐隐传来低沉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李晔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陛下!陛下不好了!”一个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寝殿,脸色惨白如鬼,“韩……韩公公他们……带着人往玄武门秘道去了!还……还搬走了好多箱笼!”
李晔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秘道!他们要跑!要丢下自己跑!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跌跌撞撞地滚下龙榻,赤着脚冲向殿门,嘶声尖叫:“拦住他们!给朕拦住他们!护驾!护驾啊!”声音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凄厉绝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殿外更猛烈的风雪呜咽,和那一声声催命的战鼓。
“咚!咚!咚!”
李晔瘫软在地,冰凉的金砖贴着赤裸的脚心,寒意直透骨髓。他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完了!全完了!韩全诲跑了,李茂贞靠不住,这偌大的凤翔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面对城外那头名为朱全忠的嗜血凶兽!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叶铿锵的摩擦声!李晔惊恐地抬头,只见殿门被粗暴地撞开!风雪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灌入!
几个顶盔掼甲、浑身散发着浓重血腥气和寒气的宣武军将领,按刀立在门口!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虎目如电,正是王彦章!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状如疯魔的天子,没有丝毫波澜,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奉大帅令!”王彦章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砸碎了殿内死寂的空气,“请陛下——移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