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旗映山河:第3章 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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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汴州

雪停了。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着汴州城头,寒风卷起城下冻硬的血泥,刮在脸上生疼。

朱温按刀立在箭楼,目光越过垛口,投向西南方那片被践踏得污秽不堪的原野。

地平线上,一道蠕动的黑潮正缓缓逼近。没有旌旗蔽日,没有金鼓震天,只有一种沉闷、压抑、令人窒息的死气,随着风卷过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糊腥气。

“来了。”敬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干涩紧绷。

朱温没回头。他看到了。那不是军队,更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破败的皮甲裹着枯瘦或臃肿的身躯,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锈蚀的刀、磨尖的锄头、甚至啃噬过的腿骨。

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布满血丝的,闪烁着一种纯粹的、非人的饥渴。

在这片缓缓推进的灰色潮水中,突兀地矗立着数十座粗糙的“寨子”。

那不是营寨,是用粗大圆木和厚木板搭建的简陋棚屋,巨大笨重的石磨盘从缝隙里探出狰狞的一角。棚屋周围的地面,是深褐色的,仿佛被血浸透了无数次。

“舂磨砦……”朱温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刻骨的寒意。这就是秦宗权的“粮仓”——将掳掠来的活人如同麦子般塞进去,碾碎骨肉,熬成糊糊充作军粮!风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腥味,源头就在那里。

“报——!”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楼,脸色惨白如纸,“大帅!南面……南面发现贼军!打着‘孙儒’旗号!兵力……不下三万!”

“报——!东面发现‘张晊’旗号!贼军前锋已过汴水旧道!”

“报——!西面……”

一道道噩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汴州守军的心头。城墙上,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秦宗权麾下几大魔头——孙儒、张晊、秦贤……竟倾巢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鲨,从四面八方将汴州死死围住!黑云压城,汴州已成孤岛。

“好!好得很!”朱温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箭垛上,指节瞬间见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凶兽般的暴戾。

“都来了!省得老子一个个去找!传令——”他声音如同裂帛,压过城头的死寂,“四门紧闭!敢言降者,立斩!敢擅离职守者,立斩!弩机上弦,滚油金汁备足!告诉全城军民,秦宗权破城之日,便是汴州鸡犬不留,尽入舂磨砦之时!想活,就跟老子守到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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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日子,是用尸体和绝望堆砌的。

蔡州兵的进攻,毫无章法,却有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他们顶着稀疏的箭雨,扛着简陋的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波又一波地扑向城墙。不是为了攻城略地,仅仅是为了墙头那点可能存在的食物。

当守军将烧得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时,被淋中的蔡州兵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肉滋滋作响,冒着焦臭的黑烟,却仍有后面的人踩着他们还在抽搐的身体向上攀爬,眼中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朱温如同磐石,钉在最险要的南门。重甲上溅满血污和脑浆,他手中的陌刀早已砍得卷刃,换了一把又一把。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腥热的血雨。

他的嗓子已经吼哑,只能用眼神和染血的刀锋指挥着身边的亲兵死士。胡真、庞师古等人同样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

“大帅!西城粮仓……被流民抢了!”一个校尉满脸血污,踉跄奔来,声音带着哭腔,“守仓的弟兄……全被冲散了!”

朱温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粮!汴州最后一点续命的粮食!他猛地抓住那校尉的领甲,嘶声问:“谁带的头?!”

“是……是几个饿疯了的营指挥使……带着手下哗变了!”

“好!好!好!”朱温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根里磨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杀意。“葛从周!”

“末将在!”浑身浴血的葛从周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带你的骑营!去西城!”朱温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凡冲击粮仓者,无论兵民,无论老幼——杀!无!赦!”

葛从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旋即被铁血淹没:“遵令!”他转身,带着一队同样杀红眼的骑兵,旋风般冲下城去。

很快,西城方向传来更加凄厉混乱的哭喊和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

朱温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垛上,喘息着。城下,蔡州兵又一次被打退,留下更多残缺的尸体。但城墙上,守军的尸体也层层叠叠。饥饿像无形的瘟疫,开始在守军中蔓延。

他看到有士卒偷偷割下死去同伴腿上尚未腐烂的肉,背过身去,狼吞虎咽。

更多的人,眼神麻木地望着城外蔡州军营地里升起的袅袅炊烟——那烟里,混杂着人肉的焦糊味。

“阿爷……饿……”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脚边响起。朱温低头,是他最小的儿子,才六岁的友贞。小家伙被奶娘死死抱着,小脸脏污,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懵懂的饥饿,小手紧紧抓着他冰冷的甲裙。

朱温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他蹲下身,用满是血污和老茧的手,颤抖着擦去儿子脸上的灰,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抽搐着。

他能说什么?说再忍忍?可粮仓被抢,城中已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因饥饿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士气,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大帅……”敬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嘴唇干裂出血,“军中……已有食……食……”

朱温粗暴地挥手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泯灭,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残阳下拉出长长的、沉重的阴影。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城头的哀嚎与风声,如同地狱的判词,“宰杀本帅所有坐骑!抬上城头,分飨将士!”

亲兵统领胡真浑身一震:“大帅!那是……”

“马死,人可活!”朱温厉声喝道,不容置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几个最亲近的、同样面有菜色的将领,最后,落在了抱着友贞、瑟瑟发抖的宠妾王氏身上。

那女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朱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无垠的黑暗。

“再……”他吐出的字,带着血腥味,“取我……爱妾王氏……!!”

“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城头!

王氏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随即瘫软在地,昏死过去。奶娘死死捂住友贞的眼睛,浑身抖如筛糠。

周围将领、亲兵,无不骇然失色,如坠冰窟!烹杀爱妾?!

“大帅!不可啊!”胡真噗通跪倒,涕泪横流。

“照做!”朱温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铁,斩钉截铁。

他指着城下如同蚁群般再次涌来的蔡州兵,指着那些冒着黑烟的舂磨砦,指着城头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卒,“看看!看看他们!不如此,今日城破,我等皆为他人砧上之肉!锅中之糜!想要活?想要吃人?那就先守住这座城!否则——”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城外,“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连被舂磨的资格都没有!”

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当夜,浓烈的难以言喻的腥气,在汴州城头弥漫开来。

士卒们捧着分到的、滚烫的肉块,看着主帅冰冷如铁石的身影,看着那口只剩下油脂的大釜,眼神从最初的惊骇、恶心,渐渐变成了麻木,最终凝聚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们默默地啃食着,吞咽着,喉头滚动,眼神却死死盯住城下那无边的黑暗。那肉汤里翻滚的,是人性最后的底线,也是汴州城绝望中滋生的、最野蛮也最坚韧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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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酝酿了数日的、狂暴的夏雷暴雨。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落下来,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水幕。汴州城墙在闪电的白光中忽隐忽现,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

城下,蔡州军的营盘瞬间变成了泥泞的沼泽。简陋的营帐在狂风中呻吟,被吹得东倒西歪。连日疯狂的进攻和围困,早已耗尽了这些“流寇”最后一丝组织力。暴雨骤降,更是彻底浇灭了他们本就微弱的斗志。

兵卒们像无头苍蝇般在泥水里乱窜,寻找避雨之所,咒骂声、叫嚷声被雷鸣和雨声吞没。连那些象征着地狱的舂磨砦,也停止了转动,死寂地矗立在滂沱大雨中。

汴州城头,朱温的玄甲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血污汇成暗红的细流,顺着甲叶淌下。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浇不灭他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地立在最高处,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混乱的泥泞。

时机到了!

“葛从周!”朱温的声音穿透雨幕,炸雷般响起。

“末将在!”早已等候多时的葛从周,全身披挂,雨水顺着兜鍪边缘流下,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战意。

“领三千骑!出西门!给我搅碎孙儒的营地!烧!杀!不许恋战,冲透即走!把他们的阵脚彻底给我搅乱!”

“遵令!”葛从周抱拳,转身如猛虎下山,带着早已在门洞内蓄势待发的铁骑,轰然冲出!马蹄踏碎泥水,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雨幕,直扑城西孙儒大营!

“庞师古!”

“末将在!”另一员悍将踏前一步。

“领两千敢死!缒城而下!突袭张晊前营!不求歼敌,只求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我大军尽出!”

“得令!”庞师古眼中凶光毕露,带着一群背负绳索、口衔短刃的死士,迅速消失在垛口之下。

城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粗重的呼吸。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朱温身上。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闪电映照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胡真!丁会!”他目光扫过最后两员心腹大将,以及身后仅存的、也是最为精锐的千余亲军死士。这些士卒,是啃食过马肉、喝过那口特殊肉汤的人。

他们的眼神,早已褪去了人性的犹豫,只剩下野兽般的凶戾和对朱温绝对的、近乎盲从的忠诚。

“随我——”朱温刀锋所指,正是城外那一片混乱中、灯火最为密集也最为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域——秦宗权的中军大帐!“直取贼酋!斩秦宗权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压抑了太久的怒吼,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千余死士胸腔中轰然爆发!声浪甚至短暂压过了滚滚雷鸣!

汴州南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洞开!朱温一马当先,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无边的雨幕!

身后,千余死士如同决堤的洪流,紧紧相随!冰冷的雨水浇在滚烫的盔甲上,蒸腾起一片白气。马蹄踏碎泥泞,溅起浑浊的浪花。这支沉默的、散发着死气的洪流,目标只有一个——那面在风雨中飘摇的、代表着人间至恶的“秦”字大旗!

蔡州军彻底乱了!西面葛从周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将孙儒的营地冲得七零八落,火光在暴雨中顽强地挣扎着;东面庞师古的死士如同鬼魅,在张晊的营地里制造着恐怖的混乱和惨叫;而南面这支直插心脏的尖刀,更是让猝不及防的蔡州兵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分不清来了多少敌人,只看到一片在闪电中明灭、如同地狱鬼兵般的玄甲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碾了过来!

“挡我者死!”朱温的咆哮如同惊雷!陌刀挥出,挡在正前方的一名蔡军校尉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混合着雨水狂喷!

他身后的死士更是如同疯虎,刀砍斧劈,枪刺槊挑,在混乱的敌营中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肉胡同!惨嚎声、兵器撞击声、战马嘶鸣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雷声中。

近了!更近了!

那顶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牛皮、在风雨中依然显得坚固异常的中军大帐,就在眼前!帐前守卫的沙陀亲卫终于反应过来,嚎叫着结成密集的枪阵,试图阻挡这决死的冲锋!

“破阵!”朱温眼中凶光暴涨,毫不减速,反而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以更快速度撞向枪林!

就在即将撞上的刹那,朱温猛地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他竟弃了战马,身体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合身撞向枪阵!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让沙陀兵也骇然失色!

“砰!咔嚓!”沉重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同时响起!朱温用肩甲和胸甲硬生生撞断了两根长枪,撞飞了当面的沙陀兵!

他魁梧的身躯重重砸在泥水里,却瞬间弹起,手中陌刀横扫,将旁边一个惊呆的沙陀兵拦腰斩断!缺口被这悍不畏死的一撞撕开!

“杀进去!”胡真、丁会狂吼着,带着死士如同洪流般从这个鲜血染红的缺口涌入!

朱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一脚踹开大帐厚重湿漉的门帘,撞了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与外界的狂风暴雨恍如隔世。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肉香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大帐中央,架着一口巨大的铜釜,釜下炭火熊熊,釜内浓汤翻滚,几根粗大的、明显属于人类的腿骨在汤中沉沉浮浮。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肥硕、披着锦袍的巨汉,正背对着门口,手持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专注地从釜边木架上割下一片肉,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咀嚼着,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正是魔王秦宗权!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一张油光满面、横肉虬结的巨脸出现在朱温眼前。

嘴角还残留着肉渣和油渍。看到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修罗般闯进来的朱温,秦宗权那双小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竟咧开大嘴,露出沾着肉丝的森白牙齿,瓮声瓮气地笑了起来,声音如同破锣:

“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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