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烬中蝶
永昌十七年,立冬前夜。
江浸月在血腥味中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额角的温热。八岁的临渊正用袖口给她止血,那些金纹在他脖颈处明明灭灭,像捆住幼雀的锁链。
“阿姐的睫毛在动呢。“孩子带着哭腔的轻笑落在耳畔,恍惚间与十年前重叠。那时父亲尚在,总爱把她架在肩头摘星阁的棠梨枝。五岁的临渊追在后面学乳燕叫,跌进锦鲤池溅起满身荷香。
左眼的灼痛将记忆撕碎,江浸月抬手摸到溃烂的疮口——这是强行催动烛龙目的代价。寒潭底的青铜棺正在三丈外的暗河漂荡,棺中少女面容被金箔覆盖,缠满刻着江氏族徽的锁链。
“冷...“临渊突然蜷进她怀里。那些金纹正蚕食着他的体温,江浸月解开浸透血污的中衣,将孩子裹进尚存余温的怀抱。这个动作让锁骨处的旧伤再度崩裂,血珠滚落在临渊眉心,绽成一朵小小的西府海棠。
这是她们江家女子的诅咒。
十年前上元夜,娘亲也是这样把她按在妆奁匣前。铜镜里映着朱雀大街的灯火,娘亲的金错刀挑开她左眼:“月儿乖,这是咱们的命。“
只听得“铮铮”之声骤然响起,那原本安静悬挂着的锁链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剧烈颤动起来,发出清脆的鸣响。与此同时,那口神秘的棺木之中,一只苍白如雪的纤纤玉手缓缓伸出,其指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覆盖在表面的金箔。
站在一旁的江浸月瞬间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而上,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因为就在那根纤细手指的第三节处,赫然生长着一颗与她如出一辙的朱砂痣!
“别看!”江浸月心中大骇,慌乱之间急忙伸手想要捂住身旁临渊的双眼,生怕这恐怖的一幕会给年幼的孩子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然而,临渊毕竟还是个孩子,反应不及之下,还是透过江浸月的指缝瞥见了棺中的情景。
“阿姐……棺椁里……”临渊满脸惊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
刹那间,原本平静流淌的暗河毫无征兆地掀起惊涛骇浪,汹涌澎湃的波涛相互撞击,溅起数丈高的水花。而江浸月更是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扯入一个炙热无比的怀抱之中。
一阵浓郁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道扑面而来,紧紧地将她包裹其中。紧接着,一条冰冷滑腻的冰蚕丝如同灵蛇一般缠绕上来,准确无误地缠在了她已经溃烂不堪的左眼之上。
“江姑娘的眼泪,可比那传说中的鲛珠还要金贵呢。”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江浸月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和嘲讽。
江浸月又惊又怒,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挥,手中紧握的金簪直直地朝着对方刺去。然而,那男子似乎早有预料,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低笑一声,任由锋利的金簪刺入自己的肋下,鲜红的血液顿时汩汩流出,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衫。
“三皇子利用你来牵制东宫势力,太子则借助你来追查那神秘的龙脉所在,而我嘛……”谢厌突然凑近江浸月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尤其是靠近她那正在流血的左眼,轻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当被自己最亲近之人残忍地剜去双目之时,你可曾听到过观星台上那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临渊的惊叫与锁链崩裂声同时炸响。棺中少女冲破金箔,熔金双瞳淌出血泪。江浸月看清她唇形时如坠冰窟——那分明是娘亲的口吻在唤她乳名!
暗河的水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突然间变得异常粘稠,宛如浓稠的蜂蜜一般缓缓流淌。江浸月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眼前棺中的少女缓缓伸出一只苍白如雪的手。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涌上喉头,那是幼时曾喝过的枇杷膏所散发出的甜腥气息。记忆瞬间将她拉回到那个痛苦的时刻,那时她因为被剜去双目而引发了高热,生命垂危。娘亲为了救她,不惜在冰冷刺骨的祠堂里长跪整整三天三夜,才终于求得这珍贵无比的良药。
然而,此时的情景却让她不寒而栗。耳边传来阵阵清脆的声响,原来是悬挂在房梁之上的金错刀正在微微晃动,刀柄处缀着的五毒铃铛也随之发出整夜整夜不间断的响声,犹如催命的符咒。
“阿姐快走!”临渊急切地呼喊着,只见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形成一团浓重的血雾。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原本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纹路竟然在刹那间化作一条条坚固的锁链,紧紧缠绕住棺椁,试图阻止里面的少女继续动作。
江浸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下一刻,她便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石壁上,剧痛袭来。而当她勉强稳住身形时,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弟弟临渊的掌心。那里有着一道道深深的掐痕,几乎已经深可见骨。原来,这个懂事的孩子早在七天前就开始偷偷学习如何催动蛊术,只为了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姐姐。
与此同时,谢厌手中的冰蚕丝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但明亮的荧光,宛如一轮皎洁的明月。然而,它只是轻轻地、若有似无地环绕在江浸月纤细的脖颈周围,并未真正对她造成束缚。
“江姑娘可知,当年观星台的九音铃响彻十三声之时,钦天监竟然一下子折损了七位德高望重的星官?”谢厌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江浸月溃烂不堪的眼眶,那触感轻柔得如同羽毛划过,但却令她浑身一颤。
“他们……都是为了你江氏一族而泣血啊。”谢厌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敲打着江浸月的心弦,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与迷茫之中。江浸月突然抓住他手腕。少年腕骨内侧赫然有道陈年牙印,与她记忆中某个雪夜重合。那年她躲在地窖,透过缝隙看见穿星官袍的少年被按在雪地里,满口是血地咬住施刑者的手。
暗河突然传来裂帛之声,临渊的惨叫中混着金石相击的清音。江浸月挣扎着望去,只见那棺中少女的金箔面具层层剥落,露出与她左眼溃烂处完全相同的伤疤。
“月奴。“
少女清脆而急切的呼唤声仿佛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谢厌身上,令他的身躯猛地一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因为这个名字,乃是江浸月的乳名啊!而且,知道这个乳名的人,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化为森森白骨,深埋于地下了。
然而,此刻听到这个名字的江浸月,也像是遭受了晴天霹雳一般,呆立当场。只因为,刚才从对方口中发出的那道破损的喉音,竟和她父亲书房里那架焦尾琴的裂弦之声毫无二致!
就在这时,一股汹涌澎湃的暗流如同一只凶猛的巨兽,挟带着沉重的青铜棺椁狠狠地冲撞过来。刹那间,江浸月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迅速模糊起来,她突然就被卷入到了一个深深的记忆漩涡之中。
时光倒流,回到了江浸月七岁生辰的那天。那一天,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然而,当娘亲用那把精致的金错刀轻轻挑起她眼前的面纱时,变故陡然发生。只见一颗鲜红的血珠溅落在琴弦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与此同时,父亲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似乎正在与一个黑影低声交谈着什么:“月奴既然是那个神秘的容器,那么临渊就当作开启它的钥匙好了……”
“小心!”一声凌厉的怒喝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江浸月脑海中的回忆画面。她猛然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发现临渊此时正被一道金色的纹路紧紧地拖拽着,朝着那口青铜棺椁而去。而在临渊小小的腰间,竟然不知何时系上了半枚双鱼玉佩!看到这半枚玉佩,江浸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这正是当年娘亲摔碎之后,又将其中一块尖利的碎片抵在她眼睑处的那一枚!江浸月突然纵身扑向暗流。谢厌的冰蚕丝割破她脚踝也未能阻止,只见她握住棺中少女的手,任由溃烂的左眼浸入河水。刹那间,无数萤火自创口涌出,凝成当年江府的模样。
“原来阿渊的玉佩是这么碎的。“她抚摸着少女脸上的金箔,在对方瞳孔里看见梳双丫髻的自己,“娘亲那日摔的根本不是玉佩,是您最后的人性吧?“
暗河底传来锁链崩断的轰鸣,江浸月突然被扯进某个温暖的怀抱。谢厌染血的手捂住她完好的右眼:“别看她眼睛!“可已经迟了——少女熔金瞳孔里映出的,分明是江浸月持刀刺向临渊的场景!
晨雾漫过青石板时,江浸月正蹲在檐下煎药。药吊子咕嘟冒着泡,临渊趴在小木几上描红,袖口沾了墨也不在意。昨夜从暗河逃生后,他们混在采办宫人里出了禁苑,眼下暂居在西市这间漏雨的赁屋里。
“阿姐,王掌柜要的绣帕。“临渊忽然从怀中掏出叠齐整的素绢。江浸月接过来,指尖抚过帕角新添的蝶纹——这是她用金蝉蜕的丝线绣的,在日光下会泛出奇异的流彩。
她望着弟弟颈间淡去的金纹,喉头泛起枇杷膏的涩。昨夜那场惊变后,谢厌竟暗中往她袖中塞了包药散。此刻瓦罐里翻滚的正是能压制蛊毒的白蔹藤,混着当归的苦香飘满陋室。
“收好这个。“她将绣帕包进粗布里,又往临渊手心塞了枚碎银,“去老孙头那儿换半斤黍米,余下的...“话音未落,孩子眼睛已亮起来:“能买糖画吗?“
江浸月戳他额角:“要兔子样式的。“这是他们逃亡半月来首次有余钱。临渊雀跃着跑出门时,她望着孩子翻飞的补丁衣角,突然想起禁宫里那些金丝银线绣的麒麟纹。
午后的西市喧嚷如沸。江浸月抱着绣品穿过香料摊,在锦绣坊后门被个穿油绿比甲的妇人拦下:“哟,这不是月娘子?王掌柜正寻你呢。“她认得这是三皇子乳母的表亲,指甲缝里还沾着克扣绣娘工钱时染的蔻丹。
“劳烦赵大娘通传。“她垂眼行礼,袖中獬豸骨微微发烫。昨夜青铜棺椁沉入暗河前,她悄悄掰下了半块棺木碎片,此刻正在怀中化作青灰。
账房里算盘声噼啪作响,王掌柜从玳瑁眼镜后抬起眼:“这次的蝶纹倒是新鲜。“他掂了掂绣帕,突然压低声音:“有位贵客想请你绣幅百子千孙帐。“
江浸月心头一跳。这种婚嫁用的大件绣品,向来是宫廷尚服局的活计。果然下一秒,王掌柜推来张描金帖子——落款赫然盖着东宫典玺的朱印。
“三日后辰时,永兴坊杨宅。“掌柜的指尖在“杨“字上重重一叩。江浸月知道那里住着太子最宠信的幕僚,上月刚添了嫡孙。
她摸着帖上凸起的纹样,突然触到某种熟悉的凹陷。借故凑近烛台细看,水印里竟藏着半枚獬豸图腾——与娘亲留给她的骨坠完全契合。
归途飘起细雨,江浸月在回春堂前驻足。橱窗里陈着支三十年头的紫玉参,正是压制蛊毒的主药。她数着荷包里刚结的工钱,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皂角香。
“江姑娘的绣工,当得起千金之价。“谢厌执伞立在她身后,伞骨上凝着的水珠正巧坠在那支紫玉参标价处。八百两的墨迹被晕开,化作个嘲讽的笑脸。
临渊就是在这时举着糖画奔来的。孩子警惕地缩进她怀里,糖浆勾画的兔子耳朵在雨雾中摇摇欲坠。谢厌忽然轻笑出声,往临渊掌心塞了枚油纸包:“甘草梅子,不蛀牙的。“
直到那袭星官袍消失在巷尾,江浸月才发觉油纸下压着张当票——正是回春堂那支紫玉参的。当期落款是两日前,典当人姓名栏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獬豸。
夜雨敲窗时,江浸月对着烛火展开那张描金帖。浸过水的纸张显出血丝般的纹路,渐渐勾勒出禁苑地图。在标注着“寒潭“的位置,有人用金粉补了行小字:“子时三刻,携骨相见。“
她转头望向熟睡的临渊,孩子怀中的青铜碎片正在月光下泛起青苔。那些本该死寂的锈迹,此刻却如活物般攀上窗棂,在砖石间拼出个“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