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在左：第3章 故土寒温，异乡尘霜

时光在荷岭的晨雾与深圳的霓虹中悄然流转，转眼便是五年。1987年的秋天，陈家坳的稻田泛着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清香。陈建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弯腰收割水稻，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动作娴熟而有力，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展现出年轻汉子的硬朗。

这些年，陈建中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农活和诊所的工作。陈有良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愈发频繁，尤其是到了秋冬季节，常常咳得整夜睡不着觉，只能靠陈建中熬制的草药缓解。诊所的生意依旧清淡，村里人对陈家的偏见虽有缓和，但“克妻”的阴影仍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不过，也有一些老主顾，比如村里的王老太、李大爷，他们感念陈建中的仁心，生病时总会第一时间来找他。

“建中，歇会儿吧，喝口水。”陈有良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田埂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凉白开。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走了一段路就累了。

陈建中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接过碗，一饮而尽。“爸，您怎么来了？快坐下歇歇。”他扶着陈有良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在家待着也没事，过来看看你。”陈有良看着儿子黝黑的脸庞和沾满泥土的双手，心里一阵酸楚，“这稻子快收完了吧？收完了就别再这么辛苦了，好好歇歇。”

“快了，再割两天就差不多了。”陈建中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年收成不错，卖了钱，我给您买些补品，好好补补身体。”

陈有良摇了摇头：“我不用补，你自己留着吧。对了，建国最近有来信吗？”一提到小儿子，陈有良的眼神里就充满了期盼。

陈建中的心沉了沉，摇了摇头：“还没呢，他上次来信说，最近在忙着做一笔大生意，可能没时间写信。”

其实，陈建中心里也有些担忧。陈建国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来信了，之前最多一个月就会寄信回来，还会附上一笔钱。这次不仅没来信，钱也没寄，他不知道弟弟在深圳出了什么事。

“唉，这孩子，总是这么忙。”陈有良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牵挂，“希望他一切都好。”

就在这时，村里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来：“陈建中！陈建中！有你的信，还有汇款单！”

陈建中和陈有良都眼前一亮，赶紧迎了上去。陈建中接过信和汇款单，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汇款单上的金额让他吃了一惊，竟然有五千块！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爸，建国来信了，还寄了五千块钱！”陈建中激动地说道。

陈有良赶紧让他拆开信。信里，陈建国兴奋地讲述了自己的近况：他已经离开了建筑工地，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型建筑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忙得不可开交。他还说，等项目结束，他就回家看看父亲和哥哥。

“好！好！”陈有良看完信，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建国出息了！终于混出个人样来了！”

陈建中也很高兴，弟弟的成功让他看到了打破“咒诅”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把汇款单收好，心里盘算着怎么用这笔钱。他想给父亲好好治病，再把诊所翻新一下，或许还能买些新的农具，提高农活的效率。

而此时的深圳，陈建国正站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五年，他经历了太多的艰辛。从建筑工地的小工，到小组长，再到工头，他凭借着自己的勤奋和机灵，一步步往上爬。后来，他发现房地产行业的潜力巨大，便毅然辞职，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建筑公司。

创业初期，公司面临着诸多困难。资金短缺、人脉不足、竞争激烈，这些都让陈建国焦头烂额。有好几次，公司都濒临破产，可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牙坚持了下来。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跑工地、谈客户、找资金，忙得像个陀螺。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年的努力，公司终于有了起色，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逐渐在深圳站稳了脚跟。

“陈总，这是您要的项目报表。”一个年轻的职员走进办公室，恭敬地把一份报表放在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接过报表，仔细看了起来。报表上的数据很理想，项目进展顺利，利润也很可观。他点了点头：“做得不错，继续努力。”

“谢谢陈总。”职员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陈建国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他想起了父亲和哥哥，想起了陈家坳的山山水水。他已经五年没回家了，心里充满了思念。他拿出陈建中寄来的信，信里说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让他很是担心。他决定，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回家好好陪陪父亲和哥哥。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项目即将完工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了山洪，冲毁了工地的部分设施，造成了严重的损失。更糟糕的是，甲方以工程延误为由，拒绝支付剩余的工程款，还要求陈建国赔偿损失。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陈建国陷入了绝境。公司的资金本就紧张，这次事故更是雪上加霜。员工的工资、材料款、赔偿款，一笔笔巨额开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四处奔波，找朋友借钱，找银行贷款，可都无济于事。朋友们要么是资金周转不开，要么是怕他还不上钱，纷纷拒绝。银行也因为他的公司没有足够的抵押物，拒绝了他的贷款申请。

“陈总，我们该怎么办啊？员工们都在催工资，材料商也天天来要账。”合伙人焦虑地说道。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资金问题，公司就会倒闭，他这几年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他想起了父亲的期望，想起了哥哥的嘱托，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誓言，心里充满了绝望。

“我再想想办法。”陈建国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他想到了家里的汇款单，那五千块钱虽然不多，但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他赶紧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希望父亲和哥哥能把钱寄回来。

信寄出去后，陈建国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他不知道家里会不会同意，毕竟那笔钱是他寄回去给父亲治病和改善生活的。

几天后，陈建国收到了家里的回信和汇款单。汇款单上的金额依旧是五千块，信里，陈建中说：“建国，钱你先用着，家里一切都好，爹的身体也没事，你不用担心。你在外面不容易，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遇到困难不要放弃，我们相信你。”

看着信里的内容，陈建国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哥哥一定是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父亲的病也肯定没好好治。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感动，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度过难关，好好报答父亲和哥哥。

有了这笔钱，陈建国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他支付了部分员工工资和材料款，然后继续和甲方谈判。经过多次协商，甲方终于同意支付部分工程款，但要求陈建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剩余的工程。

陈建国抓住这个机会，带领员工们日夜奋战，加班加点地赶工期。他亲自守在工地上，和员工们一起干活，吃住在工地。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工程终于按时完工。甲方对工程质量很满意，支付了剩余的工程款，还赔偿了部分损失。

公司终于度过了难关，陈建国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他要更加努力，把公司做大做强。

而在陈家坳，陈建中拿着陈建国寄来的感谢信，心里也很欣慰。他知道，弟弟终于挺过了难关，他为弟弟感到骄傲。

这几年，陈建中也没有闲着。他一边照顾父亲和打理诊所，一边暗中研究村里的“咒诅”。

陈建中上县图书馆查看《县志》，希望查到与“咒诅”有关的蛛丝马迹。一连去了好几天，希望而去，败兴而归。同时走家串户了解情况，得知陈家坳的“咒诅”是从祖父去世前二十年开始的。

他发现，村里的水源很可能二十年前岀了问题。调查发现陈家坳的村民都喝村里的井水，附近又没有矿区，方园十几里的村民没有这种情况，唯独陈家坳有，很可能陈家坳水源人为受到污染。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陈建中采集了井水样本，托人送到了县里的化验室。几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证实了他的猜想：井水里含有微量的重金属，长期饮用会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尤其是对女性的影响更大，可能会导致不孕、致癌等疾病。

这个结果让陈建中既震惊又愤怒。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咒诅”，根本不是什么天意，而是水源污染造成的！他想起了父亲的四任妻子，想起了村里那些早逝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悲痛。他决定，一定要让村里的人都知道真相，让大家喝上干净的水。

可他又担心，村里人会不会相信他的话。毕竟，“咒诅”的说法已经流传了几十年，深入人心。而且，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郎中，没有权威的身份，村里人可能不会相信他。

思来想去，陈建中决定先把这件事告诉村支书陈老实。陈老实是个正直的人，在村里很有威望，他应该会相信自己。

当天下午，陈建中来到了村支书家。陈老实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陈建中来了，赶紧放下斧头：“建中，你来了，快进屋坐。”

陈建中走进屋，坐在椅子上，把自己的发现和化验结果告诉了陈老实。陈老实听完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说的是真的？井水里有重金属？”

“千真万确！”陈建中把化验报告递给陈老实，“这是县里化验室的结果，不会错的。我们村的‘咒诅’，其实就是水源污染造成的！”

陈老实接过化验报告，仔细看了起来。他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没想到啊，竟然是这样！这么多年，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陈支书，我们必须尽快把真相告诉大家，让大家不要再喝井水了。”陈建中急切地说道。

陈老实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关系到全村人的性命，不能再拖了。我这就召集村民开会，把真相告诉大家！”

当天晚上，村头的老槐树下挤满了人。陈老实站在石磨上，手里拿着化验报告，大声地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大家。村民们听完后，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什么？不是咒诅？是水的问题？”

“难怪我们村这么多女人早逝，原来是这么回事！”

“太可怕了！我们喝了这么多年的毒水！”

“那我们以后喝什么啊？”

议论声中，有愤怒，有震惊，也有恐慌。陈建中站在一旁，看着情绪激动的村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大家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而且面临着饮水困难的问题。

“大家安静一下！”陈老实大声喊道，“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关键是怎么解决问题。建中，你有什么办法吗？”

村民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建中身上。陈建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大声说道：“乡亲们，我知道大家现在很害怕，但请大家相信我，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解决问题。我建议，我们一起打一口深水井，深水井的水没有污染，大家可以放心饮用。另外，我们还可以建一个净水厂，对井水进行净化处理，让大家都喝上干净的水！”

“打深水井？建净水厂？那得花多少钱啊！”有人问道。

“是啊，我们村这么穷，哪里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