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蝴蝶的翅膀
林薇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丁天佑心里荡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防不住有人从根子上动手脚”——这几乎是在明示她所处的困境。丁天佑确信,她指的不是数据,而是张胖子对她权力的侵蚀,以及那份他曾在猫形态下惊鸿一瞥的“股权转让”文件所代表的威胁。
一种奇异的使命感,混合着长久被压抑、如今因窥见秘密而滋生的胆量,在他胸腔里鼓胀。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默默忍受的丁天佑了。他拥有了一种无人知晓的武器——梦境。虽然这武器如何使用,后果如何,他尚且懵懂,但窥探张胖子梦境带来的“见识”,像是一份粗糙的导航图,让他对办公室这片暗流汹涌的水域,有了模糊的认知。
他开始变得“机灵”起来。
当张胖子在晨会上,再次用那种看似关心、实则刁难的语气,询问林薇负责的某个项目的细节,并“顺便”提到某个竞争对手似乎掌握了类似技术时,丁天佑注意到林薇握着激光笔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起在张胖子的梦境牌局里,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散会后,丁天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工位,而是磨蹭着收拾东西,等到林薇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才像是无意间跟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走廊转角无人处,他加快两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
“林总监,上周我去信息部帮王工修电脑,好像听他们闲聊,说公司的网络日志权限最近有异常调动,涉及核心项目服务器的访问记录,好像……不只是技术部门的人在查。”
他说的半真半假。去信息部修电脑是真的,听到闲聊也是真的,但关于“核心项目服务器”和“非技术部门人员”是他根据张胖子梦境里的算计和林薇的处境,大胆拼接的。他低着头,不敢看林薇的表情,说完就立刻拉开距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林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丁天佑的心沉了下去。是他太冒失了吗?还是说得太隐晦,她根本没听懂?
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时频频出错,被同事抱怨了几句,他也只是讷讷地道歉。直到临近下班,行政部的李姐抱着一摞需要各部门总监签字的报销单过来:“天佑,帮忙跑个腿,分发给各位总监签一下,着急走流程。”
丁天佑接过单子,看到最上面一份,正好是林薇部门的。他深吸一口气,拿着单据走向林薇的办公室。
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去。林薇正在打电话,语气平静,听不出端倪。她示意丁天佑把单据放在桌上。
丁天佑放下单据,正要离开,林薇却用手捂住了话筒,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完全漠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快、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嗯,关于服务器访问日志的问题,我已经知道了,会和技术部沟通,必要时会申请内部审计介入,确保数据安全。”
丁天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她听懂了!她不仅听懂了,而且已经采取了行动!那个点头,是回应,是确认,甚至……是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可?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林薇的办公室,感觉后背一阵发热。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成就感,取代了之前的忐忑。他,丁天佑,这个办公室里的“便利贴”,居然真的用一句含糊的提示,撬动了两位总监之间暗战的天平?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颤动。
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吗?哪怕这力量来自于不为人知的窥探。
几天后,一个更明显的变化出现了。公司内部突然传出消息,集团总部要求对近期几个重要项目的服务器访问记录进行突击审查,尤其是非授权时间段的访问。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技术部和几个涉及项目的部门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张胖子在办公室里发了几次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丁天佑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林薇利用了他的提示,可能还结合了她自己掌握的其他信息,成功将事情捅了上去,至少是暂时遏制了张胖子某些可能更阴损的手段。
他不再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了。他成了那只扇动了翅膀的蝴蝶。
这种参与感,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丝微弱的存在感,让他沉迷。他开始更积极地运用从张胖子梦境里汲取的“见识”。他能更敏锐地分辨出哪些同事是张胖子的眼线,哪些工作指令是纯粹的刁难,哪些又是可以巧妙规避甚至反将一军的陷阱。他依旧做着那些杂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怨言地全盘接受,偶尔也会用一些看似笨拙、实则堵死了对方后续要求的理由,婉拒一些过分的要求。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使唤和忽略,偶尔也会带上一点点的……诧异,或者说是重新打量。
这天晚上,丁天佑没有再去刻意寻找新的“入梦”目标。他躺在床上,回顾着这几天的经历。从最初被动地被拖入士兵和沙漠探险者的噩梦,到意外触碰进入林薇的冰冷世界,再到主动接触潜入张胖子的欲望泥潭……他的能力在进化,他对能力的运用也在摸索中前进。
他想起了那个怯生生的新实习生,叫陈璐。今天下午,他看到陈璐因为一份报告数据出了点小差错,被带她的老员工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训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那一刻,丁天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刚入职时那个同样怯懦、不知所措的自己。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走了过去,拿起那份报告看了看,对那个老员工说:“李哥,这个地方的公式引用好像有点问题,不完全是数据录入的事,可能是模板本身的设置有点歧义,新人容易看错。我上次也差点弄错,后来改过来了。”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思,却巧妙地把责任分担了一部分,给了陈璐一个台阶下。
老员工愣了一下,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丁天佑,似乎没想到这个老好人会出来说话,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训斥。陈璐感激地看了丁天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刻,丁天佑想着陈璐那双含着泪、又带着感激的眼睛,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帮助一个更弱小的个体,这种感觉,似乎比在总监们的权力游戏中插上一脚,更让他感到……踏实。
他闭上眼睛,不再刻意去想任何具体的人或事,只是放松精神,任由思绪飘散。能力的触发机制似乎越来越模糊,不再需要强烈的意念或特定的物品,有时仅仅是一种情绪的共鸣,或者一个偶然的念头……
黑暗中,感觉再次降临。
这一次,不是坠落,也不是被拉扯,更像是……沉入。
沉入一片粘稠的、灰蒙蒙的雾气里。耳边没有具体的声音,只有一种持续的、低低的啜泣声,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在拼命压抑着哭声。视线里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可能是厕所隔间,也可能是楼梯下的储物间。一种强烈的羞耻、无助和害怕被抛弃的恐惧感,包裹着他。
是那个实习生陈璐的梦境吗?
丁天佑没有试图去控制什么,也没有去探寻具体的情景。他只是作为一个感知体,沉浸在这片代表着一个初入职场年轻人脆弱内心的情绪之海里。这种纯粹的、不掺杂太多复杂欲望的负面情绪,比起张胖子梦境里的油腻贪婪,似乎更容易承受,也……更让他感同身受。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去,啜泣声也消失了。
丁天佑醒了过来。窗外月色正好。
没有带回任何实物,身体素质似乎也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感觉自己的心,变得柔软了一些。脑海中清晰地残留着那种无助和羞耻感,让他对明天可能会遇到的、那个怯生生的实习生,多了一份自然而然的关切。
他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那枚来自沙漠梦境的兽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窥探权力者的秘密,能让他获得现实的筹码和“见识”;感知弱者的痛苦,却能触动他内心深处尚未完全麻木的角落。
这条因梦境而开启的道路,正将他引向越来越复杂的境地。他攫取,他介入,他偶尔也施予微不足道的善意。他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跌跌撞撞地探索着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不知道下一步是踩到坚实的土地,还是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名叫丁天佑的、四十岁的便利贴男人,正在一点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苏醒的、拥有了非凡视角,并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和影响现实的……
窥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