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暴
“小心小心,大海的女儿”(Beware, beware the Daughter of the Sea.)
“你听,他在呼喊”(“Beware,“ I heard him cry.)
海风扬起,那心碎的话语(His words carried upon the ocean breeze,)
随风去,沉落海底(As he sank beneath the tide.)
雪融浪波,在卡利姆多(Those blood-soaked shores of Kalimdor,)
水手为谁拼搏(Where sailors fought and died.)
英雄陨落,在塞拉摩(The admiral fell at Theramore,)
因为她的离开(because she left his side.)
为何、为何,哦大海的女儿(Why this? Why this oh Daughter of the Sea?)
为何,昨日时光,你都忘记(Why this? Did you forget your seaside days?)
我们的荣耀,因为你而存在(Always the pride of our nation's eyes,)
为何,一去不返(How could she go astray?)
当她远离,穿越深海西行(When she did flee across the ocean deep,)
父亲随她而去(the admiral followed west.)
杨帆千里,只为把她找寻(What else but sail to save a daughter's life,)
期盼女儿平安(and pray she still drew breath?)
乘风破浪,来到遥远陆地(But there he found upon those distant shores,)
危机在等待!(Enemies 'on the rise!)
当他面对,敌人势入潮水(But when he faced those savage foes,)
女儿却袖手旁观(His daughter stood aside.)
深埋在海底的伤悲(And buried deep beneath the waves,)
家人背叛的罪(Betrayed by family.)
化作对同胞绝望的呼喊(To his nation, with his last breath, cried,)
小心那大海的女儿(“Beware the Daughter of the Sea.“)
……
海浪拍打着沙滩传来“啪嗒~啪嗒~”声,木制的门窗随风摇摆响起“吱呀~吱呀~”声。蜡烛给潮湿的房间带来温暖,主人散乱的杂物一股脑的堆在桌上。
“不要!!!”
女人从睡梦中惊醒,手臂猛地一挥,碰倒了墨水瓶。浓黑的墨汁如夜潮般涌出,瞬间吞噬了航海图上精心标注的航线,将洛丹伦的海岸线染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蔓延的黑色,胸口剧烈起伏。两滴温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摊开的日记本一角,晕开了刚干不久的笔迹。
“我……这是怎么了……”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抬起手,指尖轻触脸颊,触到那湿润的痕迹。镜子中映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眼底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刺骨悲伤。她在为谁而哭泣?为洛丹伦?为阿尔萨斯?还是为那个在斯坦索姆城门外交错而过后,就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舱门。
咸湿的海风立刻涌入,吹散室内压抑的空气。甲板上,水手们正忙碌着——修补帆索、检查货舱、擦拭武器。这艘船满载着从洛丹伦各港口接出的难民,正在驶向塞拉摩的航线上破浪前行。
“吉安娜女士,感谢您帮我们渡过难关。”
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怯生生地走上前,眼中满溢着真诚的感激。她的丈夫在亡灵的第一波攻势中丧生,若不是吉安娜的船队及时抵达那个即将陷落的小渔村,她和孩子早已成为天灾军团的一员。
“您不必感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吉安娜礼貌地回应,声音却有些飘忽。她的视线越过妇人的肩膀,投向远方的海平面。某种不安的预感,像细小的冰刺,正沿着她的脊椎缓慢上爬。
她走到船舷边,斜倚着护栏。海水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金光,鱼群在船影下游弋。但今日,那些跃出水面的鱼儿显得格外焦躁,绵长的波纹以异常的速度向四周扩散,仿佛水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突然,风变了。
咸腥的海风里混入了一丝硫磺与血腥的气味。远方的天空,一片不祥的暗影正快速蔓延,遮蔽了阳光。紧接着,低沉而急促的战鼓声穿透海风,隆隆传来。
“大家快看!!!”
瞭望台上的水手指向东北方向。海平线上,一艘巨舰的轮廓正破开迷雾,迅速逼近。它通体呈现暗沉的褐色,船身覆盖着粗糙的金属撞角和狰狞的獠牙装饰,船帆上飘扬着漆黑的旗帜——那是古老、狂野、充满掠夺气息的风格。
“天啊,是兽人!”
甲板上瞬间炸开恐慌。经历过第二次战争的老水手们对这标志性的战舰风格记忆犹新。
“拿好武器!把女人和孩子带到下层甲板!快!”
大副声嘶力竭地呼喊,水手们慌忙奔向各自的岗位,难民们惊恐地挤作一团。
“大家别慌,等待我的命令。”
一个冷静如冰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吉安娜已走到船头,手中那柄镶嵌着幽蓝水晶的法杖“海潮之泣”微微亮起。她的眼眸深处,奥术的辉光如星辰般流转。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魔法屏障以她为中心缓缓张开,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她静静伫立,长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长发如旗帜般飘扬。她等待着那艘象征战争与掠夺的庞然大物进入射程。
然而,预想中的接舷战并未发生。
兽人战舰在距离约五百码处明显减缓了速度。甲板上的绿皮战士们躁动起来,粗嘎的兽人语顺风传来。
“是吉安娜女士的船!酋长警告过我们,不得与她发生冲突!”
“可这是一船肥羊!粮食、工具,说不定还有武器!”
“你想违抗萨尔的命令吗?调头!去找别的猎物!”
短暂的争执后,兽人战舰不甘地调转船头,黑帆鼓满风,朝着相反方向驶去,迅速消失在迷雾与海浪之中。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与虚脱的喘息。
“它们……走了?”
“光明保佑!我们活下来了!”
人们相互拥抱,喜极而泣,望向船头那位蓝袍女士的目光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敬意。
“如果不是吉安娜女士,我们早就……”
“听说她本该成为洛丹伦的王后……”
“洛丹伦……唉,恐怕是回不去了。只盼着塞拉摩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吧。”
低语在人群中流传,混合着悲伤、庆幸与茫然的期许。满载难民的船只继续在浩瀚无尽之海上孤独航行,但船头所指的方向,那座正在崛起的要塞,承载着所有人生存的希望。
没有人注意到,吉安娜依旧伫立在船头,望着兽人战舰消失的方向。
……
或许是因为阿尔萨斯对开拓海上疆土缺乏兴趣,又或许是因为海水对亡灵天灾的不死生物有着某种天然的克制,洛丹伦漫长海岸线上的诸多港口与小渔村,竟成了这场浩劫中少数未被彻底吞噬的“幸存之地”。
佳莉雅策马踏上一片舒缓的沙滩时,映入眼帘的难民营规模之大,令她微微吸了口气。帐篷、窝棚、简陋的防风墙杂乱无章地蔓延,几乎与提瑞斯法林地的那个主要营地不相上下。
然而,这里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与法瑞斯营地那些大多来自首都、至少还保持着基本体面的市民与贵族不同,这里的难民是真正意义上的“沦落之人”。衣衫褴褛难以蔽体,满身污垢尘土,许多人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残缺——断臂、瘸腿,甚至更严重的创伤。
在缺乏牧师和圣光治愈的情况下,对被亡灵抓伤、可能感染瘟疫的肢体进行果断截肢,是阻止腐化蔓延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手段。但这对于侥幸存活的难民而言,往往是另一场死刑宣判。他们不仅要面对伤口感染和逃亡路上的重重危险,即使最终抵达相对安全的地带,残破的身躯也几乎断绝了他们谋生的可能。
佳莉雅翻身下马,银色重甲在沿海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她同行的,是一名身披深灰色斗篷、将容貌大半隐藏在兜帽下的纤细身影——高等精灵侍卫,艾丽卡·逐风者。
自从上次佳莉雅孤身深入洛丹伦废墟取剑并引发骚动后,议会的长老们便执意要加强她的护卫力量。艾丽卡便是他们精挑细选的结果。她曾是奎尔萨拉斯太阳王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的亲卫队成员,守护银月城王庭超过四百年。银月城陷落之日,她随国王战至最后,却奇迹般地从堆积如山的精灵与亡灵尸骸中挣扎而生,被一支前往侦查的洛丹伦部队救起。
目睹君主冰冷的遗体与化为废墟的故乡,艾丽卡拾起了被霜之哀伤击碎的、象征王权的神剑“烈焰之击”的残片。她将残骸重铸为一对修长而危险的匕首,命名为【血炎】。自此,她余生的目标只剩下两个:向赋予她第二次生命的洛丹伦王室献上绝对忠诚;以及,将这对浸染着太阳之井哀怒与银月城灰烬的匕首,送入巫妖王的心脏。
“这些人身上……缠绕着浓重的灾厄气息。”艾丽卡的声音压得很低,兜帽下的阴影中,幽蓝色的瞳孔如冰晶般扫视着眼前蠕动的人群。她的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放松,艾丽卡。那并非亡灵腐臭,而是无家可归、希望断绝之人身上散发出的……凄凉。”佳莉雅的声音平静,她解开了将长发束起的简易发带,任由如瀑的金发披散在肩甲之上。银甲与金发,让她在这片灰败的背景中犹如一颗移动的光源,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这目光中有敬畏,有祈求,也有隐藏在麻木之下的贪婪与恶意。艾丽卡的视线如刀锋般掠过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那冰冷的杀意让几人如坠冰窟,脸色发白地缩回了暗处——再愚蠢的人也知道,打劫一位全副武装、气质非凡的骑士,尤其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随从,绝非明智之举。
“杀了那个混蛋!”
“绞死他!绞死他!”
一阵充满嗜血快意的呐喊骤然响起,打断了佳莉雅的观察。她循声望去,视线穿过杂乱拥挤的棚户,落在道路尽头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佳莉雅记得那里。曾经,那是港口广场的中心,繁荣的象征。奎利希市长总爱站在上面,用激昂的演说鼓舞市民。如今,高台被粗糙的木头加固,染着无法洗净的血迹,变成了夺取生命的刑场。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残破水手服的男人被两个壮汉拖拽着押上台。他的双手被沉重的锁链反绑,步履踉跄,水手服上满是污渍和暗红的血痕。
“噗…哈!嘿嘿……”男人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不停地发出醉醺醺的痴笑,赤红的脸颊显示他灌下了不少劣质酒精,眼神涣散而疯狂。
“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围观者中有人嘀咕。
“没看他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吗?听说这家伙胆大包天,居然敢调戏港口管事布里斯大人的情妇,活该上断头台!”
“原来如此,那倒是死得不冤。”
流言蜚语传入佳莉雅耳中,但她凝视着台上那张虽被污垢和醉意掩盖、却依稀透出几分熟悉感的面孔,眉头逐渐锁紧。
我要死了吗……法瑞克·法尔迷迷糊糊地想。视线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兴奋、崩坏了所有礼节与怜悯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骑士之国洛丹伦,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堕落至此。
他咂咂嘴,回味着入喉的最后一滴劣质朗姆酒的灼烧感,然后,他的目光对上了一双眼睛。
台下的角落,一位圣洁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银甲骑士,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铠甲熠熠生辉,金色的长发仿佛自带光晕,紫色的眼眸透过面甲的缝隙,目光灼热如火,仿佛要将他从这醉生梦死的浑噩中彻底烧穿。
两双眼睛,隔着喧嚣与尘土,短暂交汇。
行刑的壮汉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高高举起了厚重的大砍刀。阳光在刀锋上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杀!!!”人群爆发出嗜血的欢呼。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
“嗖——!”
一道漆黑的阴影撕裂了欢呼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掠过半空。
“啊——!!!”行刑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砍刀“哐当”掉落在木台上。一支漆黑的羽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手掌,箭羽兀自颤动。
“杀人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恐慌。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推搡踩踏。
“什么人?!敢阻拦布里斯大人行刑!!”守在刑台附近的几名守卫拔出兵刃,厉声大喝,锐利的目光迅速锁定了箭矢来处——那个不知何时摘下兜帽,正从容将第二支箭搭上弓弦的精灵女子。
艾丽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松弦。
“噗!”另一名守卫应声倒地,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钉入身后的木柱,吓得他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热。
“刷!”剩下的守卫又惊又怒,长剑出鞘,赤红着脸庞扑了上来。
然而,他们的愤怒如同暴风雪中的火苗,瞬间被更强大的存在碾灭。
那个被他们下意识忽略的银甲骑士,已然动了起来。沉重的甲胄非但没有成为负担,反而赋予了她冲锋时骇人的动能。脚下的泥土炸开,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疾风。
为首的守卫只觉眼前一花,冰冷的剑锋已紧贴着他的咽喉。他惊恐地转动眼球,看到自己的几个同伴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呻吟,而那个精灵女子,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匕首的锋刃抵住了他的肋下。
“我……我投降!”守卫颤抖着松开手,长剑掉落在地。
……
港口的酒馆破败不堪,墙壁布满裂痕,阳光和灰尘一起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外面偶尔有马蹄声匆匆掠过,震下梁上积灰,飘飘扬扬落入浑浊的啤酒杯中。
佳莉雅默默地看着杯中漂浮的微尘,犹豫片刻,还是一仰头,将带着古怪味道的液体饮尽。
“您其实不必迁就我的口味,公主殿下。”桌对面的男人将杯中同样劣质的啤酒一饮而尽,苦笑道。他脸上的污垢已被擦去大半,露出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面容,但那双深陷眼睛里的疲惫与沧桑,却愈发清晰。
“我更想知道,您为何会在这里,法瑞斯队长?”佳莉雅放下酒杯,看着这位曾经阿尔萨斯最信任的副官,心情复杂。他追随王子从斯坦索姆到诺森德,亲眼见证了挚友的“死亡”与“巫妖王”的诞生,身心遭受重创,一度沉沦。佳莉雅本以为他已葬身诺森德的冰原,没想到竟在此地,以如此不堪的方式重逢。这也正是她毫不犹豫劫法场的原因。
“当初……阿尔萨斯殿下离开诺森德时,并未带走所有部队。”法瑞斯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他留下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士兵,清剿玛尔加尼斯的残部。我们以为……很快就能等到洛丹伦的皇家舰队,等着我们的王子以英雄的姿态,接战士们回家……”他的声音哽住了,用力抹了把脸,“可我们等来的,是洛丹伦覆灭的噩耗。”
“我们知道,阿尔萨斯终将返回诺森德,取走那些……妖魔的力量。所以我带着还能战斗的兄弟,在寒风中设下陷阱,等待他带着亡灵大军归来。”法瑞斯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但我们低估了他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兄弟们拼尽全力,也无法与他同归于尽,只能带着不甘……成为冰原上的枯骨。”
“可你还活着。”佳莉雅轻声道。
“是的……圣光,或者别的什么,让我活了下来。”法瑞斯红着眼睛,看向窗外混乱的营地,“我看着客死他乡的兄弟们,忽然觉得,心里不只是剩下复仇了。他们本该成为英雄,被故乡铭记,可现实是,他们只会变成无人知晓的枯骨,灵魂永无归处。”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佳莉雅:“我的新使命,就是把英雄们的尸体带回家,葬在他们出生的土地上。我变卖了北伐军留下的武器和还能用的船只,用换来的金币雇佣水手,组建船队,在洛丹伦港口和诺森德的冰海之间往返。一趟又一趟,只为了把兄弟们的尸骨……带回来。”
“但这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佳莉雅陈述道,心中已勾勒出大概。
“是的。”法瑞斯颓然低头,“除了运送遗骸,只要船上还有空位,我就免费将阵亡将士的家属送去塞拉摩——吉安娜小姐承诺会庇护他们。但这……彻底断了埃德蒙伯爵的财路。他现在主要的‘生意’,就是用船将难民运往安全地带,收取高昂到令人绝望的费用。”
“而你挡了他的路。”佳莉雅叹息。
后面的故事顺理成章:法瑞斯被罗织罪名,船队财产被没收,本人被打入地牢,若非他昔日威望和部分水手的暗中维护,恐怕等不到上刑场的那天。
“贪婪的人类,有时比最野蛮的野兽更无情。”艾丽卡靠在墙边,幽蓝的眼眸望着窗外,冷冷评价。
佳莉雅突然站起身,动作之果断让桌边两人都微微一惊。
“洛丹伦的土地,不需要抛弃了荣誉的贵族。”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远处,港口那座曾是水手指路明灯的高耸灯塔,如今在暮色中更像是一座贪婪者盘踞的巢穴,闪烁着不祥的光。
“您有计划?”艾丽卡转过头。
“尚未有详尽的计划,”佳莉雅承认,“但我刚刚以官方名义致信埃德蒙伯爵请求会面,已被断然拒绝。”
“显然,这个王国的部分贵族,并不都愿意追随一位公主,尤其当这位公主……尚未加冕。”艾丽卡直言不讳。如今的洛丹伦犹如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枯树,依附其上的鸟儿们自然要做出选择。
“但我不仅是公主,艾丽卡,”佳莉雅的手抚过腰间“卡索弥尔”冰冷的剑柄,镶嵌其上的红宝石在昏暗室内仿佛有暗流涌动,“我更是一名圣骑士,洛丹伦的圣骑士。”
对于那些意图在王国危难时抽身离去的贵族,她心中并无太多愤怒,甚至有些理解。仅凭加里瑟斯麾下忠于王室的军队,绝无可能在天灾的狂潮中庇护所有子民。为此,她甚至默许了拥有封地的贵族们公开组建私兵,以期在各自领地内保全更多生命。这无异于主动分割王权,削弱王室力量,但为了留存希望的火种,她别无选择。
“我允许贵族在其封地行使权力,以求庇护更多子民。”佳莉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我绝不宽恕,任何以人民的苦难为代价,中饱私囊、敲骨吸髓的行为。”
她握紧了剑柄,红宝石骤然迸发出一瞬刺目的红光,仿佛呼应着主人升腾的怒意。
几分钟后,她们已站在埃德蒙伯爵庄园气派却难掩颓败的大门前。如果伯爵大人以为闭门谢客就能高枕无忧,那么佳莉雅会用行动告诉他:在艾泽拉斯,个人的力量,有时足以撼动不公的棋局。
“布里斯说,你们不能进去!”
一个瓮声瓮气、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响起。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从门廊阴影中走出,挡住了去路。那竟是一头食人魔,皮肤呈暗褐色,肌肉虬结,憨厚的脸上带着戒备,手中提着一根前端钉满铁刺的粗大木棒。
佳莉雅仰头打量这罕见的守卫。食人魔与兽人据说上古同源,但前者往往因显得鲁钝而被视为野兽或奴隶。
“嘿,大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佳莉雅开口,声音平和。
“戈尔~”食人魔笨拙地抓了抓光秃秃的脑袋,似乎对有人主动和他说话感到意外。
“何须与这未开化的野兽多言?”艾丽卡语带轻蔑,手指已抚上匕首。
佳莉雅摆手制止,继续问道:“戈尔,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帮他们看门?”
食人魔指了指自己凹陷下去的腹部,露出委屈的表情:“戈尔守门,布里斯给戈尔肉吃。”
“他们给你吃什么肉?”
“布里斯给老鼠,戈尔能吃饱。”
“你想不想尝尝老鼠肉以外的东西?比如鹿肉?或者羊肉?”
“戈尔~想吃羊肉~”食人魔的嘴角淌下亮晶晶的涎水,眼中冒出渴望的光。
“我们做个交易,戈尔。你放我们进去,等我们解决掉布里斯和他背后的主人,仓库里的羊肉,随你拿,想吃多少吃多少。怎么样?”
“额……”食人魔用粗大的手指使劲挠着头皮,有限的脑力努力权衡着。老鼠肉虽然能果腹,但羊肉的诱惑实在太大。而且,眼前这个亮晶晶的、说话好听的“小个子”,似乎比那个总是骂他蠢货、只给老鼠肉的布里斯要顺眼得多。
“好!戈尔放你们进去!”食人魔终于下定决心,挪开了小山般的身躯,甚至还笨拙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丽卡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佳莉雅步入庄园时,忍不住低声问:“您当真打算将仓库里的储粮分给那食人魔?”
“自然,”佳莉雅毫不犹豫,“圣骑士言出必践。”
前行不过十余步,拐过一处花圃,便与两名巡逻的守卫撞个正着。
“你们怎么进来的?!”守卫大惊失色,其中一人下意识就要去掏腰间的号角。
佳莉雅没有给他机会。
她的身影骤然前冲,银甲反射着破碎的阳光,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沉重的战靴踏碎了腐朽的木制栈道,木屑纷飞。
目标锁定最近的那名守卫。在对方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佳莉雅已侧身切入其内侧,左肩铠甲携着冲锋的余势,狠狠撞向他的胸膛,将其整个人掼向旁边的砖墙!
“砰!”一声闷响,守卫眼球上翻,贴着墙壁软软滑倒,没了声息。
几乎在同一瞬间,佳莉雅的右手已抄起旁边闲置的一把老旧木凳,手臂肌肉绷紧,腰身扭转,将木凳如同战锤般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猛砸在另一名正欲拔剑的守卫肩颈处!
“咔嚓!”木凳应声碎裂,木屑爆散。那守卫被打得一个踉跄,似乎被打懵了,僵在原地。
佳莉雅趁势贴近,左手闪电般探出,按住对方持剑手腕向下一压,同时右膝凌厉上顶,狠狠撞在其柔软的腹部!
“呕——!”守卫的惨叫声变成痛苦的干呕,涎水不受控制地喷出,整个人虾米般蜷缩下去,靠着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刚想呼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艾丽卡的匕首,已然冰冷地贴上了他的颈侧动脉。
身为洛丹伦公主与圣骑士,佳莉雅自觉退开几步,将逼供的“脏活”留给更专业的同伴。她需要保持双手与荣誉的“相对”洁净,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艾丽卡与那名面如土色的守卫一同隐入旁边更昏暗的巷道。作为曾经的皇家侍卫,她虽非专业拷问者,却深谙如何让不合作的舌头变得顺从。对付刺客和间谍的手段,此刻用在一个吓破胆的普通守卫身上,效果立竿见影。
“名字。”
艾丽卡的声音没有起伏。同时,两记精准狠厉的拳击砸在守卫的颧骨和鼻梁上。
守卫被打得眼冒金星,鼻腔一热,鲜血涌出。“哈…哈利!”他痛呼道。
“效忠于谁?”冰冷的追问紧随而至。
“埃…埃德蒙伯爵……”哈利忍着剧痛回答,心里觉得这问题多余,却不敢有丝毫废话,“大人……求您……我只是个看门的……家里还有孩子……”
砰!砰!又是两拳,这次打在下颌,一颗带血的牙齿飞落。
“回答问题。多余的词,一个也不要有。明白?”艾丽卡的眼神在阴影中亮得骇人。
“明白!明白!”哈利魂飞魄散,连忙点头。
“庄园的巡逻布置。”
“从…从主楼到前院广场,有四支队伍,每队六人,分三组巡逻柴房、后花园和马厩,每二十分钟轮换一次。花园西角入口和马厩正门还各有两人固定岗哨……”恐惧驱使下,哈利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全部吐出。
“带路。去伯爵的卧室。”艾丽卡言简意赅,“若有半句虚假,你清楚下场。”
哈利面无血色,只能艰难点头。
……
“连傻子都知道洛丹伦这次必定是玩完了,我干嘛还要听那个婊子公主的话?”
庄园主楼最奢华的卧室内,埃德蒙·提瑞姆伯爵正赤身躺在铺着天鹅绒的大床上,枕边依偎着两个衣衫轻薄、曲线曼妙的年轻女子。其中一名女子拈起一颗紫红的葡萄,娇笑着送入伯爵口中。
埃德蒙咀嚼着葡萄,眯起眼睛,手不安分地在身边女子的腰肢上游走。“要是以后那些圣骑士找我们算账怎么办?”另一名女子假意担忧,声音甜腻。
“算账?”埃德蒙嗤笑,“达拉然一天就成了陨石坑,奎尔萨拉斯不到一周就被屠了个干净。要不是屠夫王子突然跑去诺森德,王国内的亡灵没了主心骨,加里瑟斯那莽夫能撑到现在?等阿尔萨斯回来,所谓的盟军一个月内就得全垮!他们哪还有闲心管我一个小小的港口伯爵?”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与怨恨:“我祖父本来是斯坦索姆的公爵!就因为一点小事,封地被转给了瑞文戴尔那个家伙,而我祖父则被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港口!洛丹伦的海运?笑话!这里原本只有贫瘠的农田和一堆穷鬼!我祖父郁郁而终……可谁能想到呢?洛丹伦的屠夫王子把整个王国变成了坟场!那些富庶地区的贵族老爷们,现在像丧家犬一样往海边逃,哈哈哈,最后便宜了谁?便宜了我这个‘小小的伯爵’!”
他越说越得意,粗糙的手掌探入身边女子的衣襟,引来一阵欲拒还迎的娇呼。
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更进一步时——
“砰!!!”
卧室厚重的橡木大门轰然洞开!一个黑影惨叫着飞了进来,重重摔在华丽的地毯上,滚了几圈才停下,鼻青脸肿,正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打手,港口管事布里斯。
紧接着,一银一灰两道身影踏入房间。
银甲骑士的铠甲在室内烛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金色的长发披散,面甲缝隙中,一双高贵而冰冷的紫色眼眸,如同审判般凝视着他。
“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的守卫呢!卫兵!!!”埃德蒙猛地坐起,手忙脚乱地抓过睡衣披上,又惊又怒地咆哮。床上的两个女子尖叫着用被子裹紧身体。
“你的手下,大部分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也帮不了你。”佳莉雅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天气。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窗外传来巨大的撞击声、食人魔兴奋的吼叫、守卫的惨呼,以及……无数难民涌入庄园的嘈杂喧嚣!埃德蒙扑到窗边,惊恐地看到那头食人魔正挥舞大棒横扫,寥寥几个试图阻拦的守卫如同稻草般被击飞。更多的、灰头土脸的难民像潮水般涌进庄园,他们疯狂地抢夺着能看到的一切——粮食、布匹、工具,甚至拆下门窗和家具。
“不……不可能……”埃德蒙倒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回床边,脸色惨白如纸。
艾丽卡将那个名叫哈利的守卫像丢垃圾一样扔到房间中央。哈利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是他吗?”艾丽卡用匕首指了指只穿着睡衣、狼狈不堪的埃德蒙。
哈利瑟缩着看了一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是埃德蒙伯爵大人……”
“叛徒!你这该死的叛徒!!”埃德蒙跳起来尖声怒骂。
“是你先背叛了国家赋予你的责任!”佳莉雅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埃德蒙的尖叫。
“洛丹伦早就没救了!你们自己愿意陪葬,凭什么拉上我?!”埃德蒙色厉内荏地反驳。
“没有人强迫你为洛丹伦献出生命!”佳莉雅上前一步,气势逼人,“但作为领主,你有责任为你土地上的人民谋求生路,而不是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压榨他们最后一点价值!”
她早已从法瑞斯和其他难民口中得知,埃德蒙在亡灵天灾爆发后,将海运“通行费”提高了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疯狂敛财,同时囤积居奇,打算在洛丹伦彻底沦陷后,卷走所有财富逃往暴风城或更远的国度。拥有类似想法的贵族不止他一个,佳莉雅对此无能为力,但眼前这个撞上来的,她绝不放过。
“你背弃领主职责,压榨王国公民;你蔑视王权威严,拒绝合法召见。依据王国律法,你的行为已构成叛国重罪。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埃德蒙张了张嘴,在佳莉雅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紫色眼眸注视下,竟一时语塞。他看到佳莉雅的手缓缓握向剑柄,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终于软了下来,声音干涩。
佳莉雅凝视他片刻,握剑的手松开。“埃德蒙·提瑞姆。我以洛丹伦王国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宣布:剥夺提瑞姆家族对洛丹伦港及其周边封地的所有权与管辖权,褫夺其伯爵爵位。上述一切权力与头衔,转移授予法瑞克·法尔爵士。对此判决,你可有异议?”
埃德蒙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道:“我……没有异议。”
……
法瑞斯队长的威望,在处理港口事务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敢于向堕落的王子拔剑的事迹在士兵中广为流传,而他无偿帮助阵亡战友遗属的行为,更在难民中赢得了深厚信任。议会在佳莉雅的授意与难民的支持下,很快认可了这一权力转移。
法瑞斯并未遭遇太大阻力,反而在民众的拥簇下,近乎是被推上了港口管理者的位置。他上台后第一件事,便是彻底废除埃德蒙制定的高昂通行费,恢复港口的基本秩序与通行自由。他动用埃德蒙囤积的部分物资,设立公共粥棚和临时诊所,并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巡逻队,在营地内外设立哨卡。
短短几天,这个曾经被绝望、混乱与剥削笼罩的港口难民营,开始显露出一丝久违的秩序与生机。人们不再只是麻木地等待死亡或施舍,而是开始清理环境,修补窝棚,甚至尝试组织小规模的渔业和手工劳动。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微光,艰难但确实地照了进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殿下。”在港口新建的简陋指挥部里,法瑞斯对前来查看情况的佳莉雅郑重行礼,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让我管理一个港口……这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我只会带兵打仗,或者开船运货。”
“没人天生就会一切,法瑞斯爵士。”佳莉雅拍拍他坚实的臂膀,语气温和却坚定:“正如神圣复仇者骑士团和泰兰,他们都在学习成长。你有勇气,有心肠,更重要的,你心里装着这些人。这就够了,剩下的,可以慢慢学。眼下,你需要做的就是稳住这里,让这条海路保持畅通。”
她走到窗边,望向忙碌的码头和更远处无垠的海洋。“我们不仅需要将人送出去,未来,我们还需要通过这里,将希望运回来。”
法瑞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离开指挥部,艾丽卡跟在佳莉雅身后半步,忽然低声问:“您轻易宽恕了埃德蒙的性命,甚至没有没收他全部的私人财产。这与您之前展现的决断,似乎有所不同。”
佳莉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漫步走向海边,任由带着咸味的风吹拂长发。“艾丽卡,仇恨和毁灭可以凝聚力量。但建设和存续,需要不同的东西。埃德蒙曾经是议会的成员之一,他的家族在南方仍有影响力。剥夺他的爵位和封地,是惩罚,也是警示。但留下他的性命和部分家产,是给其他观望的贵族……一个体面退出的选择,一个不至于鱼死网破的信号。”
她停下脚步,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模糊的、代表塞拉摩方向的影子。“洛丹伦流了太多的血。现在,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保留它的元气,哪怕是一些……不那么纯粹的部分。”
艾丽卡沉默了片刻,幽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您思考的,比我想象的更深,也更……复杂。”
“我只是明白了……”佳莉雅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有些罪孽,需要烈火与利剑来审判。而有些伤口,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不那么彻底的手段,来缓慢愈合。”
夕阳将她的身影在海滩上拉得很长,银甲反射着最后的余晖,仿佛她本身,也成了这片破碎海岸线上,一簇微弱却执拗燃烧的火光。
海风送来远方隐约的钟声,不知是从尚未完全陷落的某个小镇教堂传来,还是仅仅存在于她的心底。佳莉雅抬起头,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新的火种已经播下,在港口,在骑士团,在那些被她从刑场和剥削中拯救出来的人们心中。而她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
海潮奔涌,水手欢唱着歌谣,佳莉雅迎着海风屹立在船头。
帮法瑞斯拿到北部港口的控制权属于意外之喜,她最初的目的是让法瑞斯用经验丰富的航海经历带她前往塞拉摩。
但如今法瑞斯爵士从骑士变成了伯爵,管理整个封地的重任落在他的肩上,自然不能再像原计划那样亲自送她们。
于是“哈利船长”毛遂自荐担任了这份工作。
是的,就是那个在埃德蒙庄园里被艾丽卡揍得鼻青脸肿、最终带路的守卫——哈利。
他曾经是个技艺娴熟的渔夫,内心深埋着成为真正航海家的梦想。然而,埃德蒙伯爵的到来垄断了港口所有船只,哈利失去了生计,迫于无奈才穿上守卫的皮甲。。当佳莉雅公开招募熟悉海域、敢于航向塞拉摩的船长时,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梦想,如同深埋灰烬下的火星,骤然复燃。他站了出来,眼神里带着对大海的敬畏与熟稔,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曾横跨整个维尼瑟海域,去过库尔提拉斯,把刚捕获的珍珠贝贩到银月城,赚取微薄的差价。”他在接受询问时这样说,“我熟悉东海岸的洋流、暗礁,还有天气的脾气。”
此刻,大海的“脾气”显然不太好。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蒙蒙细雨转眼变成了倾盆暴雨。海流变得湍急而混乱,他们乘坐的这艘双桅帆船,在骤然掀起的风浪中,如同一叶扁舟在风暴中剧烈地起伏、摇晃。甲板在脚下倾斜,又猛地回正,木头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稳住!都给我稳住!”哈利船长的吼声压过了风雨,他像钉在甲板上一样,双手死死把着舵轮,古铜色的脸上水珠纵横,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别慌!这种风暴我见得多了!它憋不了多久,最多五小时!我们保持航向,别硬闯,收帆!下锚!扛过去就是胜利!”
水手们在他的指挥下,如同在刀尖上舞蹈,踉跄却高效地执行命令。主帆和前帆被迅速收起、捆扎,沉重的铁锚带着锁链的哗啦声坠入汹涌的墨色海水。船身在锚链的拉扯下猛地一顿,随后开始以锚点为中心,在滔天巨浪中疯狂地摆荡。
雷声在低垂的乌云深处滚动,每一次炸响都仿佛近在头顶。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了宛如末日般的海景。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如同瀑布般从天空倾泻,密集得让人窒息。更诡异的是,伴随着暴雨,偶尔还有银光闪闪的海鱼被巨大的浪头或上升气流卷起,噼里啪啦地砸在甲板上,徒劳地弹跳着。
佳莉雅紧紧抓着湿滑的栏杆,透过雨幕望向远方。那里,一道连接海天的灰黑色巨柱正缓缓移动——那是龙卷风,大自然的狂暴具现。它贪婪地吮吸着海水,将万吨海水化为它躯体的一部分,直冲云霄。乌云被它搅动,翻滚如沸,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正午时分宛如黑夜提前降临。
一种奇异的低语,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混杂在风雨与雷鸣之中。那声音并非来自耳朵,而是来自眼前这片变得陌生而狰狞的大海。海水似乎有了生命,泛着不祥的幽暗光泽,漩涡深处仿佛藏着无数只眼睛,吸引着所有望向它的人沉沦。
佳莉雅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太阳熄灭,世界崩塌,无尽之海化作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只剩下这艘渺小的孤舟,在绝对的虚无与死寂中漂泊……
“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号角声,穿透风雨,将她从短暂的恍惚中猛地拉回现实。
大海依旧狂暴,雨势未减,但太阳……太阳还在厚重的云层后透出模糊的光晕。刚刚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幻象,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噩梦。
“兽人!是兽人的战舰!”瞭望台上传来水手撕心裂肺的呐喊,充满了绝望。
那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低沉、雄浑、充满侵略节奏的战鼓声!“咚!咚!咚!”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比雷鸣更让人心悸。
佳莉雅迅速抹去脸上的雨水,掏出随身携带的单筒望远镜。镜头在晃动中艰难地对准号角传来的方向。雨幕之后,一艘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清晰——暗红色的船帆如同浸透鲜血的裹尸布,船身覆盖着苍白、尖锐的骨刺装饰,狰狞的撞角如同海怪张开的巨口。
这是一艘不折不扣的兽人掠夺舰,正乘风破浪,直扑而来!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几个月来,关于兽人战舰劫掠商船、屠杀或奴役水手的可怕传闻,早已在沿海流传。上千条人命葬送在它们手中。
“把锚给我升起来!快!”哈利船长的声音因紧张而尖锐,却依旧保持着条理;“别慌!我们的船小,速度快!它们那笨重的大船,在风暴里追不上我们!升帆!转向!我们冲进风暴里去!”
水手们被他的决断唤醒,求生欲压倒了恐惧。印有洛丹伦雄狮徽记的船帆在暴雨中艰难地升起,湿透的帆布沉重无比。帆船开始转向,不是逃离,而是冲着那吞噬一切的龙卷风边缘驶去!
“你疯了?我们应该避开风暴!”佳莉雅冲到舵轮旁,声音在风雨中几乎听不清。
“避开风暴,殿下,我们就会直接撞进兽人的怀里!”哈利船长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连接天海的灰色巨柱:“被它们俘虏,我们最好的下场是变成奴隶,生不如死!冲进风暴边缘,我还有两成把握带你们穿过去!两成,总比一成都没有强!”
“如果我们主动攻击兽人,你有几成把握?”佳莉雅突然问。
“攻击?一成都没有!那是战舰!上面至少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绿皮!”
“那它们……敢穿过风暴吗?”佳莉雅的目光锐利起来,望向那艘越来越近的猩红帆船。
哈利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您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用风暴干掉他们。”佳莉雅的声音斩钉截铁,“把锚抛回去!稳住船身!等它们靠过来!现在,让你的人暂时听我指挥!”
这个计划疯狂至极,但在绝境中,却透着一线残酷而犀利的生机。哈利看着公主那双在雨水中依然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紫色眼眸,狠狠一点头:“照殿下说的做!抛锚!稳住!准备接舷战!”
“海鸥号”再次下锚,在狂暴的海浪中剧烈颠簸。
兽人的战舰越来越近,猩红的船帆鼓满风,骨刺在闪电下泛着惨白的光。甲板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绿色身影,他们发出嗜血的咆哮,战斧和刀剑的寒光穿透雨幕。
两船的距离急速缩短。三百码,两百码,一百码……
水手严阵以待,他们眼中带着慌乱和恐惧,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甲板,耳边仿佛听到野兽的嘶吼。
“为了鲜血与荣耀!!!”
震耳欲聋的兽人战吼盖过了风雨声。接舷钩索如同怪物的触手,从兽人战舰上抛射而出,牢牢钩住了“海鸥号”的船舷。肌肉虬结、皮肤呈深绿色的兽人战士,如同下饺子般,顺着摇晃的绳索,咆哮着跳上人类帆船的甲板!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兽人战士力大无穷,战斗风格狂野粗暴。人类水手虽然勇敢,但无论是体格、力量还是战斗技巧都处于绝对劣势。一个照面,就有数名水手被沉重的战斧劈倒,鲜血瞬间染红了积水的甲板。
兽人战舰的指挥台上,一名头戴角盔、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兽人指挥官,冷漠地俯瞰着下方一边倒的屠杀,嘴角咧开残忍的弧度。“人类……不堪一击。”
他的得意没能持续太久。
一道漆黑的阴影,在暴雨和混乱中,如同死神的叹息,一闪而过。
“嗖——!”
破空声轻微,却致命。
兽人指挥官只觉得喉咙一凉,想发出的命令变成了嗬嗬的气流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支漆黑的箭羽在自己颈前颤动。紧接着,第二道黑影瞬息而至!
“噗!”
箭矢精准地钉入他的眉心。兽人指挥官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雄壮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湿滑的甲板上。
指挥官身边的几个兽人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自己的老大躺在血泊里。
艾丽卡不知何时已占据了一处相对制高的位置,手中的长弓弓弦犹在嗡鸣。她幽蓝的眼眸冷静得如同极地寒冰,迅速锁定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兽人战舰上的舵手和号手。
就在兽人因指挥官突然毙命而出现短暂混乱的瞬间,一道闪耀着神圣光辉的身影,如同流星般划过两船之间汹涌的海面!
佳莉雅在兽人登船的刹那,便攀上了主桅瞭望台。此刻,她看准时机,纵身一跃!银甲在昏暗的天光与雷霆映照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稳稳落在兽人战舰宽阔而混乱的甲板中央!
“吼——!”
她的降临立刻吸引了所有附近兽人的怒火。数十名兽人战士发出骇人的咆哮,瞬间围拢上来,兵刃的寒光将她周身笼罩。在体型庞大的兽人包围圈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纤细。
但卡索弥尔回应了主人的召唤。
圣剑的剑身,那些古老的金色符文逐一亮起,神圣的火焰自剑柄的红宝石中涌出,缠绕上银亮的剑锋。雨水落在火焰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汽化,在佳莉雅周围形成一小片朦胧的蒸汽区域。
第一个兽人按捺不住,狂吼着冲了上来,染血的双手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这一斧足以将寻常铠甲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佳莉雅没有躲闪。她双手握剑,迎着巨斧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甚至压过了附近的雷鸣!火星在剑斧相交处迸射!
兽人战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双臂肌肉鼓胀,青筋暴起,用尽全力下压,但那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剑,却如同浇筑在山岩中的铁柱,纹丝不动!这个看似瘦弱的人类女性,单臂格挡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佳莉雅格挡的左手稳如磐石,空出的右手如电光火石般探向腰间,拔出备用的精钢匕首。寒光一闪!
“嗤啦——!”
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划过兽人毫无防护的粗壮脖颈。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混合着雨水,将周围甲板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兽人战士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这一击震慑了周围的兽人,但仅仅一瞬。嗜血的本能很快压过了惊愕。
“杀了她!撕碎这个人类婊子!”更多的兽人赤红着眼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上!刀、斧、锤,各种沉重的武器带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向佳莉雅倾泻而下!
她瞬间被兵刃的寒光与兽人狂暴的身影吞没。
与此同时,帆船上的战斗也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水手们在兽人狂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艾丽卡早已放弃了远程狙击,她丢弃长弓,从甲板上拾起两柄水手用的弯刀,如同鬼魅般在兽人群中穿梭、劈砍。她矫健的身姿、精准致命的攻击,为溃散的水手们勉强支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但她本人也已多处负伤,鲜血浸透了灰色的斗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永不屈服的冰冷火焰。
“砰!”
就在这时,兽人战舰猛地一震,船身发生了不自然的偏转!有个倒霉的兽人没有站稳,踉跄地跌入湍急的水流中,发出绝望的惊呼声。
“我们成功了!”哈利船长嘶哑而兴奋的呐喊从兽人战舰的舵轮处传来!
原来,在双方接舷混战伊始,这个老练的渔夫就盯上了敌舰的操控权。他带着几名最机警勇敢的水手,趁着兽人注意力被佳莉雅和甲板混战吸引,冒险从帆船另一侧悄然攀上了兽人战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了留守舵轮附近的少量兽人,夺取了这艘巨舰的控制权!
在他的指挥下,水手们奋力转动沉重的舵轮,调整风帆角度。兽人战舰巨大的船身开始在海流和风力的作用下,以依旧连接两船的锚链和钩索为轴心,缓缓地开始绕着小得多的帆船打转,如同行星环绕恒星。
“就是现在,升满帆!砍断连接索!”哈利船长看准时机,当兽人战舰旋转到船头正对着远处龙卷风方向时,发出了决断的命令!
帆船上幸存的水手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扬起主帆。风暴提供了狂暴却强大的推力,破烂的帆布鼓胀到极致!渺小的船舶猛地向前一窜!
与此同时,斧头砍断了连接两船的最后几根钩索和缆绳。
风暴将船帆吹得呼呼作响,同时也带来了强大的力量,两船“碰”的撞在一起。
失去了帆船的牵制,兽人战舰在惯性作用下依旧保持着向龙卷风方向移动的趋势,而帆船则在其侧后方,借助风力和巧妙的撞击角度,将船头顶在兽人战舰的侧舷后半部!
“推!把它推进风暴里去!”
哈利和所有水手咆哮着,这几乎是一个蚂蚁试图推动巨象的疯狂举动。但在风力和巧劲的共同作用下,再加上兽人战舰本身的旋转惯性,这艘庞然大物竟然真的被一点点推离了原有轨迹,船头更明显地指向了那片毁灭性的灰色风墙!
甲板上的兽人终于彻底明白了人类的意图。恐慌代替了狂暴,他们丢下眼前的对手,拼命试图向船舱和舵轮方向冲去,想要重新控制战舰,逃离这自杀般的航向。
“圣光,请庇护您的战士,赐予他们勇气与力量!”被重重围困的佳莉雅高举卡索弥尔,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仿佛回应她的祈求,一道纯净的金色光柱,竟然奇迹般地穿透了厚重狂暴的乌云,照耀在帆船和兽人战舰交战区域的上空!
神圣的能量如同甘霖洒落,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水手们精神一振,伤口传来暖意,流失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不少。
一股被信仰和荣誉感唤醒的勇气在他们胸中燃烧。
“为了洛丹伦!为了公主殿下!”哈利船长和水手们发出怒吼,组成紧密的人墙,用血肉之躯和简陋的武器,死死抵挡着试图夺回控制权的兽人潮水般的反扑。
甲板早已被鲜血和雨水浸透,滑腻不堪。不断有兽人或水手在激烈的厮杀中倒下,坠入下方汹涌冰冷的海水。海水也开始从双方船只碰撞破损的部位疯狂涌入。
兽人战舰,正一点点被推向风暴的边缘。
那毁灭性的风墙近在咫尺,狂风的尖啸已经压过了战斗的嘶吼。
艾丽卡射出了最后一箭,将一名即将突破防线、扑向哈利船长的兽人勇士眼眶射穿,钉死在船舷上。她丢下卷刃的弯刀,背靠桅杆喘息,目光扫过战场。
“把船锚抛下!固定住我们!”哈利船长看到时机成熟,再次下令。
在所有水手都撤出之后,沉重的铁锚带着锁链垂下,帆船的移动骤然停止,与仍在被推着前移的兽人战舰彻底脱离。
此刻,佳莉雅是唯一还留在兽人战舰甲板上的人类。她周围是数十名陷入绝望和狂怒的兽人。
“以圣光之名!”她清叱一声,双手握紧卡索弥尔,剑身上的神圣火焰骤然暴涨!她不再固守,而是主动向前,剑光如轮横扫!炽热的神圣能量对兽人似乎有着额外的伤害,被剑锋扫中的兽人无不惨叫着后退,身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借着兽人瞬间的退缩,佳莉雅看准与“海鸥号”之间已经拉开、但尚可一试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全力向后跃起!
银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海鸥号”剧烈摇晃的甲板上,踉跄一步后迅速站稳。
几名不甘心失败的兽人咆哮着,也试图飞跃这两船之间越来越宽、海水汹涌的鸿沟。
第一个跃出的兽人像炮弹般划过半空,却计算错了距离和摇晃的幅度,“噗通”一声,沉重地砸进两船之间翻腾的怒涛中,瞬间被海浪吞没,只留下绝望的呼喊余音。
剩下的兽人僵在船舷边,望着那吞噬同伴的冰冷海水和越来越近的灰色风墙,眼中终于被纯粹的恐惧占据。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从兽人战舰的船体内部传来。
这艘饱经战火的巨舰,终于承受不住风暴边缘那可怕的撕扯力。主桅杆首先发出哀鸣,从中断裂,带着猩红的船帆轰然砸向甲板,压倒了数名兽人。紧接着,侧舷木板在无形的巨力挤压下破碎、迸飞!
战舰的灵魂仿佛在发出最后的凄厉尖啸,被那连接天海的灰色巨柱一点点吞噬、肢解。
“我们赢了!赢了!”帆船上,劫后余生的水手们相互拥抱,发出嘶哑的欢呼,脸上混合着雨水、血水和泪水。他们大笑着,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伤痛。
然而,笑容在下一瞬间,齐齐僵死在脸上。
兽人战舰的彻底崩解,似乎触怒了风暴深处某种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
那一直在灵魂层面回响的低语声,陡然增强了千百倍!不再是模糊的引诱,而是化作无数疯狂、扭曲、充满恶意的尖啸,直接灌入每个人的脑海!
风暴中心,那原本只是灰色气旋的地方,骤然亮起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如同亿万只眼睛同时睁开,充满了整个龙卷风的内部!
大海开始疯狂地震动,不再是波浪,而是整个海平面都在上下起伏,如同巨兽的胸膛在呼吸!
“啊啊啊啊——!!!”
水手们扔掉武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他们一生中最凄厉、最痛苦的哀嚎。
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精神,无视物理的隔绝,将“黑暗”、“混乱”、“疯狂”、“不可名状”的恐怖意象,蛮横地塞进他们每一个脑细胞。
佳莉雅也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冷汗。她手中的卡索弥尔发出急促的嗡鸣,剑身上的神圣火焰剧烈摇曳,散发出的温暖光辉勉强在她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将那可怕的精神侵蚀抵挡在外,但也让她感到灵魂层面的巨大压力。
她看到艾丽卡蜷缩在甲板一角,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抱头,指关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艾丽卡!”佳莉雅强忍着不适,踉跄着冲过去,将手掌按在精灵侍卫颤抖的背脊上,试图将圣剑庇护的光晕分享过去。
艾丽卡猛地回过头!
佳莉雅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一张怎样狰狞的面孔啊!
原本精致美丽的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眼角、鼻孔、嘴角都渗出淡淡的、不祥的黑色血丝。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原本幽蓝如冰湖的眼眸,此刻充斥着狂暴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赤红!眼底深处,翻涌着与风暴中那些幽蓝光点同源的、纯粹的疯狂与黑暗!
“呃……啊……”艾丽卡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她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被那深渊般的低语彻底控制。她闪电般出手,冰冷、沾满血污却力大无穷的双手,死死扼住了佳莉雅的脖颈!将她提在半空!
“艾……丽卡……是我……”佳莉雅艰难地发出声音,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铁钳般的手指,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
与此同时,整艘“海鸥号”变成了人间地狱。
被低语彻底控制的水手们,双眼赤红,发出无意义的嚎叫,拿起身边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甚至是折断的木板、缆绳——疯狂地攻击着视野内的一切活物,包括曾经的同伴。
断肢横飞,鲜血喷溅,但他们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有毁灭的本能在驱动。
“轰隆!!!”
如深渊般的海面上,数条巨大的触手猛地冲破海面,掀起山峦般的巨浪!
那些触手如此巨大,每一条都堪比战舰的主桅,上面密布着不断开合的、利齿环生的吸盘,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更浓郁的疯狂气息。
它们缠绕住已经残破不堪的帆船,如同顽童摆弄脆弱的玩具,随意地提起、挤压、扭绞!
木料碎裂的爆响不绝于耳,船体发出最后的、令人心碎的呻吟。
就在佳莉雅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整艘船即将被触手拖入深渊,所有幸存者都将坠入疯狂与死亡之际——
雨雾与黑暗笼罩的天空,骤然被一道无比宏伟的金色光柱撕裂!
那光柱蕴含的力量是如此神圣、如此磅礴,仿佛携带着整个天空的愤怒与威严,精准地轰击在一条正抬起、欲将船只彻底捏碎的巨型触手上!
“嗷嗷嗷嗷——!!!!”
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痛苦与狂怒的尖啸从深海之下传来,震得海面都在颤抖!被圣光直接命中的触手瞬间变得焦黑、碳化,冒起滚滚浓烟,无力地松开了船只,痉挛着缩回海面之下。
其他触手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和痛苦,纷纷退缩。
失去了支撑,早已支离破碎的帆船残骸,连同甲板上幸存或半疯狂的水手,以及被佳莉雅挣脱后茫然瘫倒的艾丽卡,一起从半空坠落,轰然砸进波涛汹涌、依旧翻腾着幽蓝光芒的黑色大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佳莉雅。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透过破碎的船体和水波,恍惚看到那金色的光柱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探照灯般,在海面上缓缓扫过,最终,似乎定格在了她坠落的方向……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