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柳氏三姝
柳府花厅,四盏明角灯照得亮如白昼,皇宫烟花顺利完工的庆功宴。
菜肴的香气混着酒气,在雕梁画栋间弥漫。
桌上摆得丰盛,却不是那种炫富的排场——大块的炖肉油光发亮,整鸡撕开后露出嫩白的肉丝,新捞的河鱼用姜葱煨得鲜香。
窖藏三年的老酒斟在粗瓷碗里,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酒已过三巡。
王师傅喝得满面红光,拉着罗铮的手絮絮叨叨:“公子,我这辈子……值了!祖坟冒青烟啊!”
尉迟海闷头喝酒,眼里却有光。
他刚帮工坊改进了火药研磨机,效率提了三倍,此刻虽不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林松坐在罗铮右手边,偶尔低声提醒他少喝些。
这位教头如今看罗铮的眼神,早已没了对待孩童的意味,更像是与可以平等对话的同袍对酌。
柳员外是最后举杯的。
他站起身,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绸缎常服,面容清癯,年轻时在洛阳礼部为官养出的气度,即便在乡下也未曾消磨。
“这半年,不容易。”柳员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朝廷换天,人心惶惶。咱们青阳镇这小地方,能有这番气象,靠的是大伙儿同心。”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罗铮身上:“尤其要谢铮儿。没有你那些奇思妙想,没有你稳得住局面,咱们走不到今天。”
罗铮起身举杯:“是柳伯伯和大家成全。”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坐下时,柳员外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铮儿今年有十四了吧?”
罗父连忙答:“虚岁十五了。”
“不小了。”柳员外捋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我柳文渊膝下无子,只有三个闺女。如诗和如月这对双胞胎年纪尚幼,倒是大闺女如花,今年十七,也该说亲了。”
花厅里霎时一静。
罗父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桌面上。
罗牛瞪大了眼睛,脑海里闪现出柳如花那微胖的身影。
程仁杰正啃着鸡腿,闻言差点噎住,秦士英和杜春对视一眼,都低下头——杜春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林松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罗铮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员外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继续说:“如花那孩子,性子是温婉的,女红也拿得出手,还有一些生意头脑。就是这些年被我宠得有些……丰腴。”他笑着摇摇头,“女大三,抱金砖嘛。罗老弟,你觉得呢?”
罗父额头冒汗,支吾着说不出话。
罗铮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工坊下个月的原料采购:“柳伯伯厚爱,铮儿感激不尽。柳大小姐端庄贤淑,能得您青眼,是罗家的福气。”
柳员外眼中闪过满意。
“但是,”罗铮话锋一转,“铮今年虽十五,心中却有些别的计较。”
“哦?说来听听。”
“第一,工坊刚接宫里的订单,接下来半年要全力应付,怕是分不出心。第二,”他看向柳员外,眼神坦然,“铮的志向,不在成家立业。乱世将至,铮想做的事,需要自由身。”
柳员外的笑容淡了些:“你所谓‘想做的事’,是什么?”
“保境安民。”罗铮一字一句,“让青阳镇,让齐州,少死些人。”
花厅里落针可闻。
柳员外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罗父快要坐不住时,才忽然笑出声:“好!好志气!”
他举起杯:“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亲事暂且不提。不过铮儿,你记住——柳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留了余地。
罗铮举杯相敬:“谢柳伯伯体谅。”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程仁杰偷偷冲罗铮竖大拇指,秦士英眼中闪过思索——他注意到柳员外说“暂且不提”时的微妙表情。
杜春则默默记下了刚才每一句对话,甚至包括每个人表情的细微变化——这是他在《辅国策要》札记里学到的:重要场合的对话和神态,往往藏着未来的线索。
散席时已是亥时。
罗家父子三人告辞出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一段路,罗父才低声问:“铮儿,你刚才说的……是真心的?”
“嗯。”
“那你……真不想娶柳家小姐?”
罗铮停下脚步,看向父亲:“爹,柳大小姐很好。但我要走的路,太险。成了,未必能善终;败了,必是满门抄斩。何必拖累别人?”
罗父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罗牛在一旁闷声说:“铮弟,我跟你。”
“我知道。”罗铮拍拍哥哥的胳膊,“所以咱们得更快些。”
更快地积蓄力量,更快地打造兵器,更快地……迎接那个注定要来的乱世。
***
罗铮没有直接回家。
他独自爬上工坊的屋顶,坐在瓦楞上,望着满天星斗。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柳府的灯笼还亮着几盏。
更远处,卧牛山黑黢黢的轮廓沉默地矗立。
中间是沉睡的清溪村,是刚因为烟花生意富裕起来的农户,是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普通人。
他们不知道,洛阳的龙椅上又要换人。
不知道北方的契丹正在秣马厉兵。
不知道一个叫石敬瑭的节度使,正在酝酿一场将改变中原四百年命运的交易。
但罗铮知道。
他知道得太多,所以睡不着。
工坊里残留的火药味被夜风送来,刺鼻,辛辣,让他清醒。
他想起前世在部队时,教官说过的话:“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这一世,他要求一个太平。
如果求不来,那就打出来。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罗铮从屋顶下来。
工坊里,早班的工匠已经来了,生火,备料,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铁碾子开始转动,研磨声隆隆响起,像心跳,像战鼓。
他走进火药研磨间:“王师傅,今天试新配方。我要一种……响动更大的。”
“多大?”
罗铮想了想:“要响到,十里外都能听见。”
王师傅愣了愣,然后点头:“我试试。”
***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罗铮正在后院查看新一批幼鸽的生长情况——杜春在一旁捧着账本记录数据,秦士英则在观察鸽群的行为规律。
这是罗铮安排的:杜春心细,负责记录;秦士英善察,负责观察。
两人已协助养鸽数月,成效虽有,却始终差着些火候。
“这批幼鸽出壳二十三天了。”杜春翻着账本,“按之前的数据,该开始做归巢训练了。但上批三十只,训成的只有十八只,成功率刚过六成。”
秦士英放下手中的单筒竹管望远镜——那是罗铮让匠人磨了水晶片做的简易玩意儿——摇头道:“我观察了半个月,鸽子对人的戒备心很重。咱们一靠近,它们就紧张。特别是小黑来喂食时,他身上的铁锈味总让鸽子不安。”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笑声。
“罗二哥!你看我们带了什么!”
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跑进院子,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白鸽。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鹅蛋脸,大眼睛,梳着双丫髻,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裙子,一个淡紫,一个浅绿,像两朵含苞待放的花。
正是柳员外的双胞胎女儿,柳如月和柳如诗。
杜春和秦士英都愣了愣——他们从未见过鸽子在生人手中如此温顺。
罗铮也有些意外,迎上前:“柳二小姐,柳三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鸽子呀!”柳如月胆子大些,声音像银铃,“上次听爹爹说,你家养了好多鸽子,还会送信,我们就想来看看!”
柳如诗接嘴道:“而且这几只鸽子,经常飞到我们家后院去。”她举起手中的白鸽,腿上绑着罗家工坊特制的标识环,“这是你家的鸽子吧?”
罗铮一看,果然是。
他心中一动——杜春和秦士英费心训练,鸽子对人的戒心仍重,这两姐妹未经训练,鸽子却主动亲近?
“它们可能喜欢你们家的花园。”罗铮笑着说,心里却在快速分析,“鸽子也爱美,看见漂亮的花园就想来做客。”
这话逗得两个少女咯咯直笑。
柳如诗胆子也大起来:“罗二哥,我们能看看你家的鸽舍吗?”
“当然可以。”
罗铮领着她们来到鸽舍前。
竹篱围出的大片空地里,几百只鸽子或啄食,或梳理羽毛,或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
“哇!”两个少女同时发出惊叹。
接下来的一幕,让杜春和秦士英都睁大了眼睛。
柳如月轻轻走到鸽群边,伸出手。
一只灰翅鸽子歪头看了看她,竟毫不犹豫地跳上了她的掌心。
接着,更多鸽子围拢过来,有的落在她肩头,有的在她脚边踱步——全然不是平日里见人就躲的模样。
柳如诗那边也一样。
她蹲下身,几只幼鸽竟凑过来啄她的裙角,亲昵得像是养熟了的家禽。
“这……”杜春低声道,“我记录了四个月,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秦士英眉头紧皱:“她们身上有什么特别吗?气味?动作?”
罗铮也在观察。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有些人天生对动物有亲和力,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气场。
现在看来,这对双胞胎姐妹便是如此——而这种天赋,恰恰是他最需要的。
“罗二哥,这些鸽子都是你养的吗?”柳如诗问,手中还抚着一只白鸽的羽毛。
那鸽子眯着眼,一副享受模样。
“大部分是。”罗铮说,“有些是肉鸽,养大了卖。有些是信鸽,训练它们送信。”
“送信?”柳如月好奇,“鸽子怎么会送信?”
罗铮耐心解释了一遍原理。
两姐妹听得眼睛发亮,柳如月立刻说:“我们能学吗?”
罗铮心中已有计较:“学可以,但训练信鸽很费时间,要有耐心。”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从那天起,柳如月和柳如诗就成了罗家的常客。
几乎每隔一两天,她们就会跑来,跟着罗铮学习训练信鸽。
杜春和秦士英起初还试图用他们的方法辅助——杜春设计更精细的记录表格,秦士英观察总结鸽子对不同声音、手势的反应规律。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理性的方法在两姐妹面前黯然失色。
“今天试试一里。”罗铮把一只训练了十天的鸽子交给柳如月——同样的幼鸽,杜春训练时需要十五天才能达到这个阶段。
柳如月抱着鸽子去了村口老槐树。
不到一刻钟,鸽子飞回,准确落巢。
“成了。”杜春在账本上记下一笔,语气复杂,“第十一天,一里归巢成功。比咱们的最快记录还少四天。”
秦士英摇头:“不只是快。你看那只鸽子回来后的状态——咱们训的鸽子归巢后通常会紧张地梳理羽毛,她们训的这只,直接进巢休息了。”
罗铮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让两姐妹继续加大难度:三里,五里,十里,二十里……每一次,她们训的鸽子都以惊人的成功率完成。
一个月后,罗铮交给她们二十只幼鸽,最终成功训出十八只合格信鸽,成功率九成。
而同期杜春和秦士英负责的另一批二十只,只成了十一只。
最让罗铮震撼的还不是成功率。
这天下午,柳如月站在院中,吹响特制的竹哨。
空中盘旋的鸽群立刻改变队形,在空中绕出整齐的圆圈。
柳如诗也吹哨,鸽群又变了个队形,分成两股在空中交错飞舞。
杜春看得愣住了:“这……咱们训了半年的老鸽都做不到。”
秦士英苦笑:“我观察总结了所有可能影响鸽群飞行的因素:风向、光照、领头鸽的习性……但她们似乎不需要这些。她们吹哨,鸽子就听话——像是有种天生的默契。”
罗铮终于开口:“这就是天赋。有些人天生懂得如何与动物沟通,这种能力,不是靠记录和分析能获得的。”
他走到两姐妹面前,郑重地说:“你们俩,是训鸽的天才。”
柳如月眼睛一亮:“那我们能帮你吗?”
“当然。”罗铮笑了,“以后工坊的信鸽训练,就靠你们了。不过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对外就说,你们是来玩鸽子的,好不好?”
“好!”
那天傍晚,柳如月和柳如诗训练完最后一批鸽子准备回家时,罗铮送她们到门口,忽然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柳如月不解。
“谢谢你们愿意花时间帮我训鸽子。”罗铮认真地说,“这些鸽子,将来可能有大用。”
柳如诗歪着头,月光在她脸上洒下柔和的轮廓:“罗二哥,你总是说将来将来。你到底在准备什么呀?”
罗铮沉默片刻,望向西边天空。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远山只剩下深黑的剪影。
“准备迎接一个时代。”他轻声说,“一个可能会很混乱,但也充满机会的时代。”
两个少女似懂非懂,但都点点头:“那我们就帮你好好训鸽子。”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罗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利用两个十三岁少女的天赋,他心中有愧。
但乱世将至,他需要一切能用的力量——无论是杜春的谋算、秦士英的观察、尉迟兄弟的手艺,还是这对姐妹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杜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她们训鸽的成功率,是咱们的一点八倍。如果全工坊的信鸽都交给她们……”
“不。”罗铮摇头,“她们只负责最核心的那批。其他的,还是按咱们的方法来。这种天赋太显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秦士英也走过来:“我同意。而且她们毕竟是柳家小姐,不可能常驻工坊。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基础方法——即使效率低些。”
罗铮点头。
他抬头望着夜空,鸽群已归巢,工坊里传来工匠收工的声响。
夜幕降临,但谋划从未停止。
柳氏姐妹的出现,让他手中的棋子多了两枚——不是普通的棋子,是拥有非凡天赋的活棋。
她们训出的信鸽,将来会是战场上最快的信使,是情报网上最隐秘的节点。
而这一切,都始于柳府那场宴席,始于柳员外那句“柳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也许,那不仅仅是关于联姻的客套话。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羁绊正以各种方式悄然生长。
有些是血缘,有些是利益,有些是共同的志向,还有些……是这种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相遇与契合。
罗铮转身走回院子。
杜春和秦士英跟在他身后,三人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杜春,”罗铮忽然说,“从明天起,你除了记录鸽群数据,再多做一件事。”
“什么?”
“观察柳家两位小姐训鸽时的每一个细节——不是学方法,是试着理解她们那种‘天赋’的本质。哪怕只能理解一丝一毫,对咱们也有大用。”
杜春郑重应下:“我明白。”
秦士英则说:“我会继续完善普通训鸽的流程。就算达不到她们的水平,至少要让咱们的人掌握可靠的方法。”
罗铮点点头,心中那点愧疚渐渐被决意取代。
乱世将至,他要保护的人很多。
而保护,需要力量。
这力量来自刀枪,来自火药,来自精心的谋划,也来自每一个人的天赋与努力。
柳氏姐妹的天赋是礼物,他不能辜负。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