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之大齐传:第2章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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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今夕何夕

雨是从下葬那日午后开始下的。

雨不大,却绵绵密密,将清溪村浸泡在一片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潮湿里。

罗家灶房那只熬了三日药的砂陶罐子,早已被洗净,倒扣在墙角,像一尊沉默的墓碑。

药味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香烛纸钱焚烧后混合着湿泥的、更加沉郁的气味。

堂屋正中最简陋的供桌上,一块新刨光的木牌立着,上面是罗父用烧焦的细枝颤抖着写下的“罗氏秀儿之灵位”。

真正的坟在村外山坡上,这里,是留给活人一点微末念想的“灵位”。

罗母李氏坐在灵位旁的矮凳上,手里攥着女儿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却已流不出泪,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灰暗的天空,仿佛魂魄也跟着那口薄棺一起埋进了土里。

罗父罗恒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劣质烟草的辛辣混在潮湿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苦,他却像毫无所觉,佝偻的背脊一夜之间塌了下去。

罗铮没待在屋里。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对着屋内的死寂,面对着院中如织的雨帘。

身上还是那件沾了些泥点的粗布衣服,湿冷地贴着皮肤。

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崩溃,也没有像父亲那样沉默地溃散。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个装过鼠药的小陶瓶,现在里面装着一小撮从坟地带回的湿土。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仍在时隐时现。

泰山巅的风,战友扭曲惊骇的脸,玄黄古光中那声“给你一个机会”。

最终都凝固成柴房里喷溅的鲜血,姐姐被撕裂的哭喊,以及最后,那张青白安静,再无生气的脸。

“机会……”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尝到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这算哪门子机会?

三十五岁特种兵的灵魂,被困在这具营养不良,只有十岁的瘦小躯体里。

空有超越千年的见识和战斗本能,却连保护一个最想保护的人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比前世任何一次任务失败都要来得深刻刺骨。

雨声中,传来哥哥罗牛沉重的脚步声。

这个比他大两岁、憨厚得像块石头的哥哥,抱着一捆新劈的柴火,默默从罗铮身边走过,将柴火码在灶边。

他看了罗铮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转身去拿水瓢,动作笨拙却努力地想承担起些什么。

罗铮的目光随着罗牛移动,心里那团冰冷的,名为复仇的火焰,烧得更清晰了些。

不止是为姐姐。

这个家,这个村子里其他像姐姐一样可能遭受厄运的人……这该死的世道。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前世成年人的迷茫和疏离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断。

他接受了。

接受这具十岁的身体,接受这个名为“罗二”的身份,接受这个混乱而残酷的世道。

因为只有接受,才能改变。

傍晚,雨势稍歇。

罗母被邻家大婶搀扶着去休息。

罗父依旧蹲在门槛边,烟锅早已熄灭。

罗铮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也蹲了下来。

罗恒迟缓地转过头,看着儿子。

昏暗的光线下,儿子的脸庞依然稚嫩,可那双眼睛……罗恒心里又是一颤。

“爹,”罗铮开口,声音平静,“秀儿姐走了。”

罗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猛地别过头。

“但我们还得活着。”罗铮继续道,语气平稳得不像个孩子,“我昨晚想了一夜。光哭,光恨,没用。土匪还在山里,像饿狼一样盯着咱们这样的村子。今天没了秀儿姐,明天可能是别人家的姐姐、妹妹、娘亲。”

罗恒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不想再这样了。”罗铮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不叫罗二了。我叫罗铮,金戈铁马,铮铮铁骨的‘铮’。”

罗恒霍然回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你……你啥意思?”

“意思是,以前那个不懂事、只知道瞎跑的罗二,跟秀儿姐一起死了。”罗铮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活下来的罗铮,要读书,要习武,要长本事。我要弄明白,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那些土匪凭什么敢这么猖狂!我要让咱们家,让咱们村,以后腰杆能硬起来,再不受这种欺负!”

“你……你一个娃娃……”罗恒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力感。

“娃娃会长大。”罗铮打断他,“但现在就得开始学。爹,我想好了。薛先生那里,我会去好好读书,不是瞎混。武艺,我去求柳府那位林教头。他救了我们,我看得出,他是个有真本事,也是条真汉子。他能教我怎么用拳头、用刀枪保护人。”

罗恒张着嘴,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深处那抹让他心头发寒的冷光,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是被那场祸事彻底撞碎了天真,又用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把碎片粘合了起来。

“读书……习武……”罗恒喃喃重复,最终,只是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好……你想去,就去吧。爹……爹没本事,帮不了你啥……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罗铮伸手,用力握了握父亲粗糙冰凉的大手,“爹,你和娘好好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

罗铮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最干净的旧衣,独自去了村东头薛先生的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薛先生家一间稍大的土屋。

十几个年龄不等的村童正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声音参差不齐。

薛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童生,面皮白净,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拿着一卷书,皱眉听着。

罗铮的出现让读书声停了一瞬。

孩子们都认得他,也知道他家刚发生的惨事,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畏惧。

薛先生看到他,眉头皱得更紧,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复杂的怜悯。

“罗二?你来做甚?”薛先生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严肃,却似乎又温和了几分。

罗铮走到薛先生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有些生涩,却足够认真:“薛先生,学生罗铮,想来跟先生认真读书。”

“罗铮?”薛先生愣了一下。

“是。学生新取的名字。”罗铮直起身,“以往学生顽劣,荒废光阴,愧对先生教诲。家中变故,学生幡然醒悟。恳请先生收留,准我重新入学读书。束脩……学生家中拮据,但日后定当设法补上,当下可为先生洒扫庭院、抄录书卷以抵。”

他的话说得不快,条理清晰,态度恭谨而坚定,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孩童,更与从前那个坐不住半刻的“罗二”判若两人。

薛先生仔细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少年身形瘦小,脸色因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但站姿笔挺,眼神清澈而沉静,里面没有哀戚的泪水,只有一种迫人的专注。

薛先生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各种学生,却从未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那里面有悲痛淬炼后的坚硬,更有一种急于抓住什么,了解什么的渴望。

沉默了片刻,薛先生缓缓开口:“既知往日之非,愿图将来之进,善莫大焉。束脩之事,暂且不提。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读书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耐得寂寞。你可能做到?”

“能。”罗铮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薛先生点点头,指向角落里一个空着的、歪斜的条凳,“你且坐那里。今日先随他们温习《千字文》,若有不明,课后可来问我。”

“谢先生。”罗铮再次躬身,然后走向那个角落,端正坐下,拿出母亲连夜为他准备好的、粗糙的纸笔——纸是极廉价的草纸,笔是削尖的细竹枝蘸墨。

学堂里的读书声再次响起,只是多了许多偷瞄角落的目光。

罗铮恍若未觉,他翻开那本边角磨损的《千字文》,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繁体字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轻声跟读,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沿着字的笔画,一遍又一遍地摹写。

不仅仅是认字,他更迫切地想通过这些文字,透过薛先生可能提及的只言片语,去了解这个他必须生存下去的“长兴元年”,了解这个“齐州清溪村”之外的世界,了解那些史书未曾详载的、普通人生活的真实规则。

读书,是了解这个时代最快、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途径。

复仇需要力量,而清晰认知所处的环境,是获取力量的第一步。

窗外,阴云未散,雨丝又开始飘洒。

学堂里书声琅琅,角落中的少年,握紧了手中的竹笔,将所有的悲痛与茫然,都压入心底,化为笔下一个个生涩却无比坚定的笔画。

立誓于无声,始于方寸之间。

稚嫩的根须,开始向黑暗的土壤深处,倔强地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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