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追寻：第2章 无标题章节

爹：

你好！收到这信的时候，可能你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有吃饭。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给你写这信。如果不把我心里的话告诉你，我感觉自己很压抑，非常难受。

从我记事起，大概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经常看到你和我妈妈经常为一点小事就大吵大闹，你发起大火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可以拦得住你。你砸烂家里的很多东西，还扬言要烧了房子，说这房子是你一个人建的，不让我妈妈住在这房子里。我和我姐，只能在旁边跟着我妈一起哭，我们知道，我们无法为妈妈做点什么，来平息你心中的怒火。你总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彰显你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权威。你生了五个孩子，除了关注我这个儿子多一点之外，我姐和三个妹妹，在你眼里，感觉不象是你的亲生孩子一样。你这样严重的重男轻女的封建落后思想，让我很难过，我姐和三个妹妹更加伤心。

我从小就一直很乖巧，听你们的话，读书也还算争气，从小学开始，每个学期都是拿三好学生，家里大堂的屏风上，贴满了我的各种奖状，我妈虽然不识字，看到这些奖状，都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自己儿子读书好，将来可能很有出息。小学时，我常代表学校去参加乡里的各种比赛，作文比赛，数学竞争，每次都拿奖，老师们都夸我。小学考初中，我是全校第二名，初中考高中，我还是全校第二名。我一直很努力，心里天天都想着通过读书，将来改变我们全家的命运。我们祖上从来就没有过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我太爷爷有五个儿子，大爷爷和小爷爷去参加革命了，成了革命烈士，我爷爷在农村做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也不识字，到了你这一代，只是读完小学，就跟我爷爷去干活谋生了，但是到了我这一代，我想去改变这一个传统，我想做一个读书人，通过读书去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历史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个读书人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就是考上大学，将来走出大山，去实现自己跳出农门治国安邦的理想抱负。

但是，现在看来，我实现这个理想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我无法在一个鸡犬不宁支离破碎的家庭里静下心来读书。你经常说，人穷脾气短，我想我读高中可能是造成我们家贫穷的原因，为了让你的脾气不再短，我决定不读书了，我不会回家，直接离开学校去流浪，我可以打工了，也许我会去广东，先打工养活自己，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你也不必寻找我了，也许多年以后，如果我在外面混得好了，我会自己回来。

本来，作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是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教育你如何做好一个丈夫的。但是，我还是要劝你两句，改掉你暴躁的脾气，对你的妻子宽容一点，好一点，就算没有爱，也要尊重她。没错，我妈是一个文盲，但这不是她本人的错，她已经为此很难过了，你还要经常以此来嘲讽她，这也只能体现出你一个非文盲的男人的基本素养。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才子，你的优越感也只能在嘲讽我妈是文盲这件事上建立起来的。说实话，作为我的父亲，我尊重你，但我鄙视你这样以嘲讽自己的亲人为乐的行为，你不过是拿自己的长处去对比别人的短处而获得短暂的优越感和自我满足感罢了。一个真正有价值的男人，应该是去帮助别人，也不断提升自己。希望，这成为我们的共勉。

你的儿子

1993.9.25

三天后，他收到了父亲的回信，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我儿：

来信收到。你妈出走之事，我有责任，我正在寻找她的下落，相信很快她就回来的。

请专心读书，勿念！

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父亲的信。他眼里的父亲，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时常面色凝重，一个人抽烟时抬头看天，沉默不语，谁也不搭理，他好像背负着整个国家的命运一样沉重，严肃有余，洒脱不足，仅有的一点放松和幽默，也只是在酒桌上与酒友对酌时的奇谈。父亲还是鼓励他读书，同时他也不肯放弃儿时的梦想，把书读好，考出去，拿到离开大山的通行证，于是他想离家出走的念头慢慢地消退了。他想，只有他考出去了，才是改变整个家庭最好的出路。

七天后的一天傍晚，母亲一个人来到了他的学校，门卫把话传到了教室，正在上晚自习的他，匆匆走到校门口。雨后初晴，母亲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脸上有些疲惫。

儿子，你没事吧！听说你病得很严重。母亲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孩子，促促不安的问，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他，他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巴掌大的电报文，上书：儿病，速归。这时候他才知道父亲找到了母亲的下落，发电报让母亲回来。这种惜字如金的电报内容，是他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所擅长的。

妈，我没事。只是上周上体育课，跳高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一点小伤，住院了四天，昨天出院，现在已经好了。他平静地说。

我和你爹吵架了，去你姐家住了几天，你姐搬到北海那边去一年多了，我还没去过，昨天你姐夫告诉我你在学校生了重病，我马上就收拾衣服回来了。坐中巴要一天一夜时间。母亲的眼睛睫毛闪得有点急，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没事就好，我一直很担心你不想读书了。要读书，用心去读书，你妈妈就是吃了太多不读书的苦了，不识字，出到外面上厕所都分不清男女。你爹那个人，脾气太差，不讲理，动不动就大吵。如果不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你和你的三个妹妹，我真的不想回来了。你姐出嫁了，倒好。母亲从布兜里拿出三个粽子，递给他。

你回去教室上课吧。我去你二舅家住一晚，明天就回家了。母亲说

母亲的突然到来，让他始料不及，他对母亲下落不明的牵挂，远不及母亲对儿子的牵挂。如果说母亲对儿子的牵挂是银行定期存款的本金，那么儿子对母亲的牵挂则是那点少得可怜的利息。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母亲并没有抛下几个孩子不回来了，而只是暂时避开父亲的怒火，让双方都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