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市魅影,初探虎穴
“补天阁”小院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破碎的木窗棱在夜风中呜咽,如同垂死者的叹息。忠叔带着护卫们迅速清理着狼藉的现场,包扎伤员,检查损失,动作迅捷而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凝重与更深的警惕。
洛惊鸿站在密室门口,并未立刻现身。那枚冰冷的“补天令”紧贴着她的掌心,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她隔着厚重的橡木门,目光仿佛穿透了阻碍,落在那二楼破碎窗口处背光而立的陌生身影上。
陆沉舟。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在暗夜中亮得惊人的、孤星般的眼眸,深深烙印在她此刻翻腾的思绪里。
敌?友?目的何在?
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如同算准了洛园遇袭的瞬间。他对洛园内部结构,尤其是“补天阁”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他不仅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更精准地截杀了实力最强的入侵者首领!那瘦小身影的诡异身法和软剑,洛惊鸿在门后听得真切,绝对是顶尖高手,却在陆沉舟手下几个照面便重伤败退!此人的身手,深不可测!
更关键的是,他最后那句话:“我对那尊丢失的卢舍那佛首…很感兴趣。”
兴趣?什么样的“兴趣”,值得他这样的人,在如此凶险的夜晚,闯入四大世家之一的洛园?是如秦川般赤裸的贪婪?还是如楚明月般深藏的算计?亦或是…别的什么?
洛惊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补天令”上那只托着残璧的“手”。补天手,弥合残缺。佛首被盗,是惊天残缺。陆沉舟…会是那个意外出现的、用于“弥合”的契机吗?直觉,一种在无数次修复绝世珍宝中锤炼出的、近乎玄妙的直觉,在疯狂地提醒她——此人危险,却可能是破局的关键!他身上,或许有她急需的、洛家所不具备的东西:力量、信息、以及…通往洛阳地下那个庞大阴影的路径。
“小姐?”忠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询问和担忧,“外面…暂时安全了。那位…陆先生,还在阁上。”
洛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平静。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拉开了厚重的密室门。
清冷的月光混合着院内灯笼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她一步步走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二楼藏书区一片狼藉。高大的紫檀书架倾倒了一个,珍贵的古籍散落一地,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破碎的木窗棱散落在靠窗的地板上。陆沉舟就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背对着楼梯口,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件东西——正是洛惊鸿之前摊开在工作台上、记载着“星纹铁”与“九霄引”的那页秘档残卷!他显然是在方才的打斗中无意瞥见,此刻正看得专注。
洛惊鸿的心猛地一沉,眼神瞬间锐利如冰!家族核心秘档,岂容外人窥视!
“陆先生,”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如同冰泉击石,“深夜造访,出手相助,洛家感激。但未经允许,翻阅我洛家秘档,是否…太过失礼了?”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过去。
陆沉舟闻声,并未惊慌,甚至没有立刻转身。他修长的手指在那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拂过,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感受纸张的纹理和其上文字的重量。片刻,他才缓缓合上那页残卷,将其轻轻放回旁边倾倒的书架上,动作沉稳。
他转过身。
此刻离得近了,洛惊鸿才看清他的面容。他脸上并非戴着面具,而是用一条深灰色的、质地粗糙的羊毛围巾,随意地遮住了口鼻以下的部分,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那双眼睛。围巾的结法很特别,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漂泊感。他的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小麦色,眉眼深邃,鼻梁如刀削般挺直,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更添几分不羁。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玉的深黑色,沉静得如同千年古潭,看不到底,却能清晰地倒映出洛惊鸿警惕的身影。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深灰色风衣沾了些许灰尘,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更衬出一种历经磨砺的沉稳气度。
“失礼之处,陆某赔罪。”陆沉舟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洛惊鸿审视的冰眸,并无躲闪,也无侵略,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探究。“只是这‘星纹铁’与‘九霄引’…倒是与在下追寻的一件旧物,有些许关联。一时好奇,唐突了。”
关联?旧物?洛惊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哦?不知陆先生追寻的,是何旧物?竟能与千年前的武周秘藏扯上关系?”她巧妙地回避了“星纹铁”和“九霄引”的具体指向,将话题引向对方。
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穿了她转移话题的意图,墨玉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核心:“洛小姐,客套话不必多说。今夜潜入者,目标明确,对洛园布局了如指掌。为首那人,身法诡异,软剑阴毒,是‘鬼市’豢养的顶尖杀手,‘影魅’莫七。”
“鬼市”二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洛惊鸿心头!果然是他们!
陆沉舟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莫七亲自带队,不惜暴露潜入洛园,只为一个可能——佛首被盗,密图可能流失,他们需要确认洛家掌握的核心秘密,或者…找到开启密图的钥匙线索。洛家,已是众矢之的。秦家虎视眈眈,楚家笑里藏刀,鬼市暗箭难防。单凭洛家之力,想找回佛首,夺回密图,难如登天。”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洛惊鸿更近了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紧紧锁住她:“而我,恰巧知道一些‘鬼市’的门道。也知道一些…关于佛首可能去向的风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坦诚,“我对佛首本身并无兴趣。我要的,是藏在佛首里的那张图…或者说,图指向的最终秘密里,可能存在的、关乎我身世的一件东西。”
交易!赤裸裸的交易!
洛惊鸿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着。陆沉舟的坦白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没有虚伪的掩饰,直接亮出了底牌:他需要密图(或其中的线索)来寻找身世之谜。而他拥有的筹码,是对鬼市的了解和可能的佛首线索。
风险巨大!与一个身份不明、目的存疑的神秘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提供的线索是真是假?他是否另有所图?甚至…他会不会就是鬼市更高层的存在,演了一出苦肉计?
但,洛惊鸿别无选择。正如陆沉舟所言,洛家四面楚歌。顶级龙涎香的线索如同大海捞针,佛首去向更是渺茫。秦楚两家的压力步步紧逼,鬼市的獠牙已经亮出。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补天手”的直觉,那无数次在修复绝境中指引她找到唯一生路的直觉,此刻在疯狂地叫嚣——信他!抓住这根危险的浮木!
洛惊鸿的眼神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然。她迎着陆沉舟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陆先生快人快语。好,这笔交易,我接了。你助我寻回佛首,夺回密图。事成之后,密图由洛家保管,但其中关乎你身世的线索,我必倾力助你追查,绝不食言!”她并未承诺直接交出密图,而是划定了清晰的合作边界。
陆沉舟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似是欣赏,又似是…一丝了然。他微微颔首:“一言为定。”没有多余的废话,干脆利落。
“那么,陆先生所说的线索?”洛惊鸿追问,时间紧迫。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转向了洛惊鸿的手:“你手上,有东西。”
洛惊鸿一怔,随即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是那支小小的真空取样管,里面封存着从佛首断颈处取回的、沾染了微量血迹的顶级大食龙涎香残留物。
“顶级大食‘金珀’龙涎香,混合微量人血。”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这东西,在洛阳城里,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催命符。寻常渠道根本不可能流通。唯一的去处,只有‘鬼市’最深处的‘异香阁’。而能买得起、用得起这种等级香料,又会在行动中意外留下血迹的…鬼市里,这样的人,不会超过三个手指头。”
洛惊鸿心中剧震!他竟一眼就看穿了取样管中的秘密!甚至对鬼市的内部结构如此熟悉!
“异香阁…在‘幽冥巷’?”洛惊鸿迅速从家族掌握的零碎信息中检索到这个名词。幽冥巷,鬼市的核心区域,真正的藏污纳垢、龙蛇混杂之地!
“不错。”陆沉舟点头,“而且,我收到风声,就在佛首失窃后不久,鬼市‘剥皮地窖’附近,曾有过一次隐秘的交接。东西体积不小,被严密封装,运进去后就再没出来。时间、地点,都过于巧合。”
剥皮地窖!鬼市处理“棘手货物”和“人物”的血腥刑场!佛首…或者被拆解后的核心部件,很可能就被藏在那里!
两条线索瞬间交汇!顶级龙涎香指向鬼市核心买家,剥皮地窖指向可能的藏匿点!
洛惊鸿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幽冥巷…剥皮地窖…陆先生有办法进去?”
陆沉舟从风衣内袋中取出一物,并非什么高科技设备,而是一卷看起来颇为古旧、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纸。他将其在旁边的书案上缓缓展开。
洛惊鸿凑近一看,心头再次震动!
这是一张手绘的洛阳地下结构图!笔触精准而老练,线条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上面不仅标注了官方记载的下水道、防空洞、地铁隧道,更用特殊的暗红色墨线和符号,勾勒出了一条条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隐秘通道、暗河出口、废弃古墓入口以及…无数个用骷髅头标记的节点!这些节点如同毒瘤般寄生在庞大的城市地下脉络之上,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影王国——洛阳鬼市的完整地下网络!
其中,一条用醒目的朱砂线标注的路径,如同毒蛇的轨迹,从洛水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废弃码头入口开始,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官方监控节点和危险区域,最终指向了地图中心一个被重重骷髅头环绕、标注着“幽冥巷”的复杂区域。而在幽冥巷的边缘,一个用暗褐色污渍标记、画着滴血匕首的小方块,赫然便是——剥皮地窖!
这张图的价值,无法估量!它不仅是一张通行证,更是一张活命符!没有它,闯入鬼市无异于自杀!
“这是…”洛惊鸿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
“一条相对安全的‘老鼠道’。”陆沉舟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我花了点时间,也付出了些代价才摸清的。足够我们悄无声息地摸到幽冥巷边缘。”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条朱砂路径的终点,“从这里进去,目标太大。我们需要一个‘引路人’,一个能在幽冥巷里说上话、又不至于立刻把我们卖了的老油条。”
他的目光落回洛惊鸿手中的取样管:“‘老鼋’,幽冥巷异香阁的常客,也是鬼市里消息最灵通的中间商之一。他鼻子比狗还灵,对顶级香料的味道有近乎病态的痴迷。你这点残留物的气味,足够让他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凑过来。”
计划瞬间在洛惊鸿脑中成型:利用龙涎香残留物吸引“老鼋”,通过他打探香料买家的具体信息,同时利用陆沉舟的地图和能力,伺机探查剥皮地窖!
“什么时候动身?”洛惊鸿没有任何犹豫,决断快如闪电。
“现在。”陆沉舟的回答同样干脆,“鬼市只在子时到寅时最‘热闹’,也最‘松懈’。天亮前,我们必须出来。”
“好!”洛惊鸿转身,对一直守在楼梯口的忠叔快速吩咐:“忠叔,守住洛园!对外宣称我受惊过度,闭门谢客!任何人,包括秦楚两家的人再来,一律挡驾!”
“小姐!太危险了!”忠叔急道,看着陆沉舟的眼神充满警惕。
“没有时间了!”洛惊鸿语气斩钉截铁,“按我说的做!相信我!”她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忠叔看着自家小姐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神秘莫测的陆沉舟,最终重重一叹,躬身领命:“老奴…遵命!小姐千万小心!”
一刻钟后,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从洛园一处最为隐蔽、布满藤蔓的侧墙翻出。洛惊鸿换上了一身毫无特征的深灰工装,长发紧紧盘起藏在同色的帆布帽下,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抹了些灰土,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她背上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必要的工具、那瓶“鉴真水”和最重要的真空取样管。
陆沉舟依旧是那身半旧风衣,围巾拉高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他行动间悄无声息,对洛阳城深夜的街巷熟悉得如同掌纹。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昏暗的街灯和建筑的阴影中快速穿行。夜风带着凉意,吹动着衣角。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而他们正一步步走向那深藏于地下的、吞噬光明的巨大阴影。
陆沉舟带路的方式极其高效且隐蔽。他避开所有主干道和可能有监控的十字路口,专挑那些狭窄、肮脏、堆满垃圾的后巷,或者沿着废弃工厂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边缘潜行。有时甚至会突然翻过一堵矮墙,穿过某个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后院。他对这座城市的阴暗面,熟悉得令人心惊。
洛惊鸿紧随其后,精神高度集中,将“补天手”对环境的敏锐感知力发挥到极致。她留意着脚下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个可能藏有暗哨的窗口,每一次风吹草动。陆沉舟的背影在她前方,像一道沉默的礁石,给她一种奇异的、危险的安全感。
大约半个时辰的潜行后,陆沉舟在一处靠近洛水下游、散发着浓烈鱼腥和淤泥恶臭的废弃小码头停了下来。码头早已破败不堪,腐朽的木栈道延伸向浑浊的河水,几艘破烂的小船半沉在水中。岸边堆满了各种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形成一座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
“入口在那边。”陆沉舟指向一堆被巨大防水油布覆盖、看似废弃管材的垃圾堆后面。
两人绕到油布后面,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陆沉舟蹲下身,在布满苔藓和黏腻污垢的潮湿地面上摸索了片刻,手指扣住一块边缘极不起眼的、与周围水泥地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铁板,猛地发力!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沉重的铁板被掀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陈旧血腥与腐烂气息的怪风,猛地从洞口倒灌出来,吹得人汗毛倒竖。
洞口下方,是无尽的黑暗,深不见底。
“跟紧我。”陆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稳定。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融入黑暗的流水,率先滑入了洞口。
洛惊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郁不祥气息的空气灌入肺腑。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被城市微光映亮的、依旧属于“地上”的世界,眼神坚定,再无半分留恋,紧随着陆沉舟的身影,俯身钻入了那通往幽冥的洞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洞口下方并非垂直,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逼仄的混凝土管道。管道内壁湿滑冰冷,布满粘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垢。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浓烈的铁锈味、腐烂的有机物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脚下是深可及踝的、冰冷滑腻的污水,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陆沉舟极其轻微的涉水声,是唯一的指引。
洛惊鸿只能凭借声音和直觉,紧紧跟在陆沉舟身后。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脚下打滑都让她绷紧神经。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磷火般幽绿的、飘忽不定的光点。
陆沉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侧过身,示意洛惊鸿靠近。
“前面是‘尸萤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洛惊鸿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丝奇异的麻痒,“水里和壁上附着一种食腐菌类,会发出磷光。别碰水,也别碰壁上的东西,有毒。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走,看我落脚点。”
洛惊鸿凝神望去。微弱幽绿的磷光下,狭窄的管道豁然开朗,变成一条地下暗河。河水黑如墨汁,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难以名状的、被泡胀的块状物。河床两侧是湿滑的岩壁,上面布满了大片大片蠕动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粘稠菌毯,如同地狱的壁画。只有几块凸出水面、同样布满粘液的黑色岩石,如同魔鬼的牙齿,稀疏地散落在河面上,形成一条险峻的通路。
陆沉舟如同灵猿般跃上第一块岩石,身形稳如磐石。他回头,向洛惊鸿伸出手。
洛惊鸿没有迟疑,将冰冷的手放入他同样冰冷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掌心。一股强劲而恰到好处的力道传来,她借力轻盈地跃上岩石。脚下湿滑异常,她立刻稳住身形,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在幽绿磷光的映照下,如同行走在黄泉路上的孤魂,沉默而迅捷地在嶙峋怪石间跳跃。脚下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水,头顶是滴落着冰冷粘液的、蠕动的菌毯岩顶。每一次落脚都惊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滑入那吞噬一切的墨色深渊。
穿过令人窒息的“尸萤河”,前方出现了一条相对干燥、却更加曲折狭窄的石缝通道。空气依旧污浊,但那股浓烈的腐臭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味道——劣质烟草的辛辣、廉价香水的甜腻、汗液的酸馊、劣质酒精的刺鼻、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皮革和…陈旧文物的奇特混合气息。
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一种低沉、含混、如同无数人窃窃私语汇聚而成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声。光线也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单一的幽绿,而是混杂着昏黄、暗红、惨白等驳杂的光源,在通道的拐角处投下光怪陆离、扭曲晃动的影子。
鬼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沉舟停下脚步,从风衣内袋中取出两个小巧的、如同鼻烟壶般的黑色瓷瓶,递给洛惊鸿一个。
“戴上。里面是‘避瘴散’,能暂时抵挡这里的污秽瘴气和一些下三滥的迷烟。”他自己先打开瓶塞,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围巾拉得更高,遮住了口鼻。
洛惊鸿依样照做。一股辛辣刺鼻、带着浓烈草药和硫磺混合的古怪气味冲入鼻腔,呛得她几乎流泪,但头脑却瞬间清醒了不少,之前隐隐的眩晕感也消失了。
陆沉舟又递给她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含在舌下,别咽下去。‘哑石’,能暂时改变声线,听起来像个久混江湖的粗哑嗓子。”他自己也含了一块,再开口时,声音果然变得沙哑粗粝,判若两人。
洛惊鸿将那块微苦的“哑石”压在舌下,试着低声说了一句:“明白。”声音果然变得低沉沙哑,如同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掌眼’(鉴定师),姓陈,叫陈七。”陆沉舟快速交代,“少说话,多看。眼神放低,别到处乱瞟,尤其别看那些带刀带家伙的。走路肩膀微塌,步子沉一点。”他快速地帮洛惊鸿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让她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
“你呢?”洛惊鸿压低声音问。
“我是‘舟子’,跑单帮的。”陆沉舟简单回答,“跟着我。”
准备妥当,两人一前一后,转过最后一道弯。
眼前的世界,骤然开阔,却又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喧嚣和光怪陆离所淹没!
洛惊鸿的心脏猛地一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
这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地下溶洞空间!穹顶高悬,怪石嶙峋,无数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钢筋管道如同巨蟒般在头顶纵横交错,支撑着这片人造的地下“天空”。空间被天然的石柱和简陋搭建的木架、铁皮棚屋分割成无数条狭窄、拥挤、迷宫般的巷道。这便是“幽冥巷”!
巷子里挤满了人!形形色色,光怪陆离!
有穿着破旧工装、眼神麻木的苦力,扛着沉重的木箱或麻袋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有裹着肮脏皮袄、腰间别着短刀斧头、眼神凶狠的亡命徒,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路人;有穿着暴露、浓妆艳抹却难掩风尘气的女人,在挂着惨红灯笼的棚屋门口搔首弄姿;有戴着古怪面具、浑身挂满零碎骨饰、念念有词的萨满模样的人,在摊位前兜售着可疑的药粉和护身符;甚至还有穿着笔挺西装却遮不住一身煞气、操着生硬中文或外语的国际掮客,在昏暗的灯光下低声交谈…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难以分辨的噪音:讨价还价的激烈争吵、醉汉的胡言乱语、妓女放荡的调笑、铁器敲打的叮当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角落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和压抑的哭泣…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光源更是混乱不堪。昏黄摇曳的煤油灯、滋滋作响的瓦斯灯、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节能灯管、甚至还有摇曳着幽绿鬼火的灯笼(可能是加了特殊化学药剂的),将人影拉扯得如同群魔乱舞。各种气味更是浓烈得化不开:汗臭、劣质香水味、腐烂的食物味、劣质烟草味、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各种出土或非法来源文物的、混合着泥土、铜锈和岁月侵蚀的奇特“古味”。
巷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琳琅满目的摊位和店铺!
有的直接在地上铺块破布,上面随意堆放着沾满泥污的陶罐、锈蚀的铜钱、断裂的石雕残件;有的在简陋的木架子上,陈列着一些品相稍好、但来源可疑的瓷器、玉器、青铜小件;更有一些用厚帆布或铁皮围起来的“店铺”,门口挂着诡异的招牌或图腾,里面隐约可见更加“硬核”的货物——成捆的枪械、闪着寒光的冷兵器、甚至还有盖着黑布的巨大笼子,里面传出令人不安的低吼和撞击声!
洛惊鸿的“补天手”本能让她瞬间捕捉到几个摊位上闪过的“真东西”:一块带着明显商周饕餮纹的青铜器碎片,一尊釉色莹润却布满土沁的唐代邢窑白瓷小罐,甚至还有一枚造型古朴、宝光内敛的战国谷纹玉璧!这些在正规拍卖会上足以引起轰动的物件,在这里如同破烂般随意堆叠,其背后的血腥与罪恶,可想而知。
陆沉舟似乎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他目不斜视,肩膀微塌,步伐沉稳地带着洛惊鸿在拥挤嘈杂、气味刺鼻的人流中穿行。他巧妙地避开那些眼神不善的亡命徒,对两旁摊贩招揽的叫卖声充耳不闻,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在浑浊的水流中精准地游向目标。
洛惊鸿紧随其后,强迫自己低下头,将目光锁定在陆沉舟的脚后跟上。她极力压制着内心的震惊与翻涌的情绪,将“陈七”这个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贪婪、或好奇、或充满恶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自己,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着皮肤。
幽冥巷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岔路极多,如同巨大的蚁巢。陆沉舟却毫无迟疑,七拐八绕,带着洛惊鸿逐渐深入。巷道两侧的店铺开始变得“高端”起来,不再是地摊,而是有了像样的门面,甚至门口还有穿着统一服装(虽然破旧)、眼神警惕的守卫。空气中也开始飘散出一些更加“精致”的气味——上等烟草的醇香、沉水香的厚重、咖啡的苦涩、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被刻意隐藏的、属于顶级香料的馥郁异香!
“快到了。”陆沉舟的声音在嘈杂中低低传来,“前面左转,挂着一个‘香’字灯笼的铺子,就是‘异香阁’。‘老鼋’常在那里盘踞。”
洛惊鸿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真空取样管。
就在两人即将左转,靠近那间门口果然挂着一个古篆“香”字灯笼、相对“雅致”些的木结构铺面时——
“滚开!不长眼的东西!”一声粗鲁的喝骂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瘦骨嶙峋的苦力,扛着一个沉重的麻袋,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黑色皮坎肩的大汉身上。麻袋似乎很沉,里面发出瓷器碰撞的脆响。
那大汉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住苦力的衣领,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握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苦力的面门!这一拳下去,苦力不死也得重伤!
“饶命!大爷饶命!”苦力惊恐地尖叫,徒劳地挣扎着。
周围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人冷漠地看过来,却无人敢上前制止。那大汉显然是此地一霸。
陆沉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向那边看一眼,依旧径直走向“异香阁”。仿佛眼前即将发生的惨剧,只是空气。
洛惊鸿的心猛地揪紧!她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但“陈七”的身份和此行的重任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脚步!暴露身份,前功尽弃!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就在那砂钵大的拳头即将砸碎苦力鼻梁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得有些怪异的轻响!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大汉挥出的拳头,手腕处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精准地弹了一下!力道不大,却恰好打在他发力的节点上!
大汉只觉得手腕一麻,拳头不由自主地歪了方向,擦着苦力的耳朵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碎石飞溅!
“谁?!”大汉又惊又怒,猛地转头,凶戾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陆沉舟已经拉着洛惊鸿,若无其事地转过了拐角,身影消失在通往“异香阁”的巷道里。仿佛刚才那一下,与他毫无关系。
洛惊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看得真切!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陆沉舟的右手在身侧极其隐蔽地屈指一弹!一枚极其微小的、如同石子般的物体(可能是特制的泥丸?)精准地击中了大汉的手腕!时机、角度、力道,妙到毫巅!既解了围,又没暴露自身!
他…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冷漠无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洛惊鸿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异香阁”就在眼前。
这是一个不大的铺面,门脸用深色的老榆木打造,透着一股古意。门口挂着那个古篆“香”字灯笼,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黑底金字匾额——“异香阁”。铺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虚掩着的、同样古旧的雕花木门。一股极其复杂、却又层次分明、带着异域风情的馥郁香气,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与外面巷道的污浊气息格格不入。
陆沉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洛惊鸿一眼,眼神示意:准备好了吗?
洛惊鸿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舌下“哑石”带来的粗粝感,点了点头。她悄悄拧开了真空取样管的密封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顶级大食龙涎香混合着血腥的气息,被她巧妙地控制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异香阁”门口逸散出的复杂香气之中。
陆沉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