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中的明灯
他们一路沉默,脚下一步不停继续往前赶路。郭有林紧紧抿着嘴唇,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似乎内心堆积着无数说不尽、道不清的苦难,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郭跃进跟在父亲身后,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心中的疑惑像一团乱麻,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把满心的疑惑默默咽下。
此时正值黄昏,天气晴和而温暖。秋天夕阳的余晖宛如一层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洒落在田野和村落之上,给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在郭有林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条条幽深的小巷,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苔的清香。小巷两旁的墙壁爬满了绿意盎然的藤蔓,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点点微光。他们又走过一排排古朴的房舍,房子多是黄土夯成,带着岁月的痕迹,那斑驳的墙壁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在小巷里,他们遇见了几个农民,那些农民扛着锄头,裤脚高高卷起,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们脚步匆匆,和他们擦肩而过时,只是匆匆扫了他们一眼,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各自都在为生活奔波忙碌。还有几个妇女坐在房前门口,一边熟练地纳着鞋底,一边拉着家常,清脆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几个儿童在场院中嬉笑玩耍,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里闪烁着纯真无邪的光芒。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风车,在院子里欢快地跑着,风车在微风中呼呼转动,五彩的颜色让人看着格外温暖。
走出村里的房舍后,一幅壮阔的田园画卷在他们的面前徐徐展开,一片片即将成熟的庄稼随风摇曳,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田野里的空气潮湿而温暖,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有干牛粪那略带腥膻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还有玉米成熟时所散发出的那股特有的暖烘烘的甜香,这是属于田野独有的味道,熟悉而又亲切。
“我们的老屋在白杨镇背后的牛槽沟的沟垴上。”郭有林突然停住脚步,站在田埂的土梁上,手指向前面那座巍峨的土山梁,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多年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沉重都随着这口气吐出来,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儿子说,“去牛槽沟要穿过白杨镇,然后顺着那条河谷进入牛槽沟后再往上走就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沧桑。
郭跃进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很远的地方有一道水流冲刷而成的路,宛如一条蜿蜒的丝带,顺着山谷向上伸展出去。在山谷的入口处,右边是一道土山梁,山梁上的植被不算茂密,一些干枯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左边有一面陡立的山崖,山崖犹如一把巨大的利刃,直直地插入大地。夕阳下,那阴暗的山崖半腰里又一次出现了散布着十几个或大或小、或长或正的方形洞口,这和郭跃进在车上曾经看到的石洞没有太大的区别。阳光斜斜地射进洞口,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仿佛里面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下了间畔,小路夹在行行玉米之间,郭跃进望着那长势喜人的玉米,那粗壮的玉米杆上挂满了饱满的玉米棒,每一颗玉米粒都鼓鼓囊囊的,仿佛即将破壳而出。他心中不禁想,今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这可是农民们一年到头辛勤劳作的希望啊。微风吹过,田野里半枯半黄的叶子随风发出细细的飒飒声,那声音轻柔而舒缓,像小溪的水潺潺流过耳边,让人格外放松。一股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直沁心脾,它使他的身心和大脑都变得格外清新,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走出庄稼地,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丹水河。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水面波光粼粼,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由于河水较浅,河面上采用了粗壮的木桩打入河里,一根根木桩紧密相连,架起一座能够通行两个人的简易桥梁。郭有林率先走上桥,脚步稳稳的,郭跃进跟在后面,心中却涌起一丝紧张,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生怕一个不小心掉进河里。过了木桥,他们就顺着那条河水冲刷而成的小路向着上方走去。
“这里就是牛槽沟的入口。”郭有林说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他们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对故土的眷恋。来到了一片高处,他们停下脚步,郭有林缓缓转过身,回头望去。只见太阳开始慢慢地向山的背后移去,它像一个满脸羞红的孩子一样,脚步轻柔而又迟缓,慢慢地藏在了山的背后,只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挂在天边。在他们身后,展现出一片金光灿灿的原野,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旁边的河水闪着渐渐消失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丝带。在山风吹拂下,远处的树木摇曳不定,那一片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传说。太阳落山后,树木的颜色由原来的墨绿色变成了黑色,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看到眼前的景象,郭跃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他可以肯定这一情景曾在他的梦中浮现过无数次。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激动,脚步也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再眺望白杨镇,尽收眼底:那些山川、河流、庄稼和房舍,在太阳余晖下,大地蒙上了一层美丽而神秘的面纱,仿佛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他隔岸相望,在山谷对面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小寺院。寺院的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鸟鸣。大门和围墙好像都是重新修整过,粉刷得雪白,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他想寺院里的香火一定还算旺盛,香客们虔诚的祈祷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在宁静中偶尔传来牧童驱赶牛群的吆喝声,远远地在通往山里的小路上,沿着山路一个牧童赶着一大一小两头牛向山下走来。成年牛走在前面,它步伐稳健,低着头,时不时啃食路边的青草;那头未成年的牛犊紧跟在后面,它眼神里满是好奇,蹦蹦跳跳的,一会儿去嗅嗅路边的野花,一会儿又去追赶一只飞舞的蝴蝶。牧童走近了,是一个穿着衣服不大合身的孩子,那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脸上挂着鼻涕,在夕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他也许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手中拿着一根赶牛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郭跃进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眼里闪着好奇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明亮的星星,似乎想从他们这里探寻到他想知道的一切,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直到走到山口他才将脸转过去。牛已经走远了,他顺着小路跑下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吆,吆!”
那孩童稚嫩的吆喝声,在山谷里回荡,仿佛一首悠扬的童谣。郭跃进从远处遥望着他的身影,不知为什么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心里掠过一丝激动,仿佛这童真的声音勾起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太阳已被群山全部吞没,整个山谷阴暗下来,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被山谷两边的树丛淹没,已经渐渐地失去了它的踪迹。周围的树木在黑暗中影影绰绰,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们站在那里,显得那么渺小,如同用两条腿走路的量角器,整个山谷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他们完全吞噬掉。看着天已经黑下来,郭跃进开始有些担心了,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虑,他必须提醒父亲,如果再走下去可能连路也认不出,会迷失方向的。
“爸,天都黑下来了,我们还要走多远?你看通往山上的路都快看不清楚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咱们马上就到了,”郭有林指着前方不远的一座宅院对他说,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看见没有,就是那座房子。”
在他们左侧前方的确有一座宅院掩映在树丛下面的阴影里。它虽然看起来古旧,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下的瓦片也有些残缺不全,饱经风雨的洗礼,但整个建筑格式却非常讲究,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远处看,说它是一处民宅但更像一座古刹。郭有林久久地望着它,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感,有对过去的怀念,也有对历史的记忆在心中翻滚。
“你说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郭跃进看着那座宅院,心中还是有些疑虑。
“那里就是林六金他家,这地方我很熟,我们可以先在那里住下。”郭有林的声音依旧坚定。
“可是你的好友林六金已经死了,他侄子也不认识我们,如果人家真的把我们拒之门外怎么办?”郭跃进担心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不用担心,我坚信他会承认他叔这个青年时代的朋友的。而且我们现在的处境,也只能先试试了。”郭有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慰道。
说得也对,无论做什么事只要认定了目标,就要坚定自己的信念,郭跃进在心里鼓励着自己。但是他心里仍然有一种埋怨:心里想这都一整天了,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但还是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朝着那座宅院走去。宅院建在一处高台上,那里是人工平整出来的一大块场地,整座宅院正好建造在平地的中央。一条弯曲的砂土小路通到那座院落的大门前。他们放慢了疲惫的脚步,郭跃进心里琢磨着怎么对屋里的人解释他们的突然造访,心里盘算着怎么叫门。想到这些他心里紧张起来,心跳加快,从两肋升起的轰鸣声有节奏地震荡着耳鼓。当他们站在大门口时,郭跃进听到从这座深宅大院的深处传出一首乐曲。这首乐曲是从收录机放出的,由于距离较远而显得声音微小,但在这静谧幽暗的山谷里乐曲仍然清晰可见。现在他完全可以确定,这是由香港歌手张明敏在春节晚会上演唱的一首歌曲——《故乡》,郭跃进虽然对音乐不是特别爱好,但他相信自己过去曾经听过。
在这静静的黑夜里
故乡,故乡我想起它
在这悠悠的小河畔
故乡,故乡我想起它
故乡,我亲爱的故乡
高山青,绿水长
长相依,永难忘。
在那温暖的朝阳下
故乡,故乡我想起它
在那绿油油的草原上
故乡,故乡我想起它
故乡,我亲爱的故乡
物产丰,人丁旺
长相依,永难忘。
由于这首乐曲的出现,郭跃进一时紧张的情绪放松了许多。他透过门缝往里张望,院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见上房门开着,屋里灯光昏暗,一个难以分清年龄的男子坐在屋子中央,脚下有一小片火光,好像在做饭又像在烧什么东西。而在他的身边卧着一只毛色全黑的狗。这是一只黑狼犬,它竖着耳朵眼睛透过黑暗放着亮光。它自己感到门外有人,机警地站起身往门口张望着。这时,郭跃进鼓起勇气,用力拍了拍门板,那人听见了打门声警觉地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大门,倾听着屋外的动静。他头发蓬乱,双目炯炯有神,注视着院门,而那只黑犬已经先主人一步从屋里跑到院子里,先是叫了几声,然后又朝大门扑来。狗爪锋利的指尖隔着木门乱抓,喉咙里发出动物特有的低沉的狺狺之声。此时,郭跃进突然想起了余满盈在饭馆里讲的人被狂犬咬伤的事,让他顿感毛骨悚然。门外,郭跃进对着门板又拍了几下,那只黑犬叫得更加猛烈。
“是谁,谁在门外?”那人大声喝道,声音洪亮有力。
郭跃进紧张得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是谁,怎么没人说话?”那人又问。
“过路的,迷路了。”郭有林答道。
“过路的……”他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声音由远而近。也许他听到是老年人的回答声便放松了警戒。“这么晚了上哪去?”
“到金鸡岭,”郭有林说,“天黑了,路不好走,行个方便,先开开门。”
门开了,他上下打量着郭有林父子俩。那只狗站在主人旁边继续怒吼着。
“去,到一边儿去。”那人命令黑犬道。黑犬后退了几步,但狂吠声丝毫没有减弱。“先进来吧,”那人对他们说,“顺便把门也关上。”为了防止那只狗的袭击,郭跃进走在父亲的前面。果不其然它向他扑过来,他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它是那么硕大,站起来有一人高。待它准备再次向他扑来时,它的主人狠狠地在它的后腿上踢了一脚。那狗被踢得腾在半空,身子随着惨叫声歪斜着落在地上,然后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躲到了房檐下面。
“这狗平时没训练好,总是不听话。怎么样,没伤着吧?”
“哦,没事。”郭跃进说。
就在那一刻,凭的直觉告诉郭跃进,站在他眼前的人凶悍而又身手敏捷,但他好像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他让他们先进了院子然后自己亲手把门关上。
屋里悬挂着一只白炽灯,功率应该不超过40瓦,屋里空间很大,显得十分空旷;地上的火苗慢悠悠地在燃烧,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永远也燃烧不尽。火堆旁摆放着一张低矮得没有上过油漆的小方桌,周围摆了几个小椅子。郭有林站在屋里从头到脚仔细地巡视了一番,一件一件地打量着房里的器物。屋里没什么多余的家什,两个板柜,老式的八仙桌,老式的靠背椅。这些家具本来就陈旧,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黯淡无光和古老。
“坐吧,”他说,“随便坐吧。”然后他进入里屋关掉了正在播放的音乐,然后又坐回原位,继续烧烤他的食物。
郭跃进和父亲拉了两把小椅子围着火坐下来。地上竖立着两块砖头,在砖头中间是堆像燃烧的木炭一样的木柴未燃尽了的火籽。他用铁条(也许是自行车条)穿在玉米芯子里架在火上不停地翻烤。
“你说你们要到金鸡岭去?”他问道。
“对。”郭有林答道。
“可现在太晚了,没有人天黑后去那地方的,除非是护林员”。
“说得也是,”郭有林说,“赶路赶得太匆忙。”
“你们从哪儿来,是从城里来的?”
“从西安来的。”郭跃进说。
“是吗?路还不近呢,我看你们好像是什么地方的工作人员,是来这儿考察的吧?”
“你误解了,我们不是什么来这儿考察的工作人员。”
郭跃进不知道他怎么会对他们有如此的看法。又是一阵沉默。
“你叫深秋对不对?你叔叫林六金。”郭有林首先打破了沉默说。
“哦?”他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们,“你还知道我和我二叔的名字。”
“说来话长,我曾是你二叔的好友,很早以前我也在这里生活。我们曾经是好朋友,就像亲兄弟似的。”郭有林对他解释道。
“哦,我怎么没听说过?我二叔已经死了十多年啦。”
“这我听说了。”
“在哪儿?谁会告诉你他的事?”
“我们在镇上吃饭的时候听人说的,就是那个余满盈,你们的村主任。”
“是他呀,你们认识?”
“不、不,你别误会,我们在饭馆儿吃饭的时候是他无意中告诉我们的。我已有四十年没回来过,怎么会认识他?”
林深秋略显激动,他站起身叹了一口气,伸了伸懒腰。郭跃进感觉他此时显得浑身不自在。
“他对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就是他们害死了我叔。”
“可是他说你叔是被狗咬了,得了狂犬病。”
“我被人陷害入狱后,我叔也被他们残害,就变得疯疯癫癫,他是被人打断了腿跳崖死的。事情都过去了,不提这些伤心事了。说说你们的事吧。”
林深秋情绪稍微平静后又坐下来继续烧烤他的玉米。他蓬头乱发一点也不修饰,头发任其自由地无边无际地疯长,只是下颏的胡须刮得还算干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放着油亮的红光。他面无表情,两眼盯着火堆,旁若无人。他让郭跃进想到那些离群索居的原始人。那只硕大的黑犬摇着尾巴从外面进来。它还存在着对主人的忌惮,这一次它乖乖地卧在离它主人一步之遥的地方。它一会儿望着新来造访的人一会儿又摇摇尾巴,嘴张得很大打着哈洽,然后又合上。它已经认可了他们,现在它面对着他们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它那乖顺的样子谁会想到就在不久前它曾凶猛异常想把他们撕成碎片。
“你就吃这个?”郭有林问道。
“这就是我的晚饭了。”林深秋拿起那个穿了铁条的烤玉米在他们的眼前晃着。“这老玉米烤熟了吃着怪香的。话说回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烤着吃,来尝一尝。”
林深秋说着把烤玉米递给郭跃进,郭跃进说他们刚吃过饭,他把烤玉米又收了回去。
“哦,你们已经吃过饭了,我忘了你们刚才说过。我一个人住,晚上也懒得做饭,能将就就将就。”他从盐钵里撮了一点盐撒在烤熟的玉米棒上,开始咀嚼玉米。“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满山坡多的是,怕是你们城里人吃惯了细粮吃不下这个。”
“我们并不是那意思,只是我们确实吃过饭没多长时间。”郭跃进笑着对他说。
“我不会招待客人,那里有水和茶叶你们可以自己动手。”林深秋边吃边说,“你们说这么晚了要到流岭去?”
虽然林深秋的态度冷淡,显得若无其事,不过心里却考量着两位突如其来的人。
“原来是想去那里,不过,天太晚了……”郭有林说。
“真不可思议,你们去那儿干什么?”林深秋问道。
“我要说了也许你不相信,我的老家原来在那里,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郭有林说。
林深秋手里拿着正在吃的玉米悬在空中,疑惑地望着郭有林。虽然林深秋是个胆大的汉子,郭有林的话让他心里还是掠过了一点小小的震颤。他看到郭有林和郭跃进长相也算和善,不是精灵古怪的那种人。尤其是郭跃进,留着偏分头,脸型不大,面目清秀,平静地低着头望着火堆,一张坦诚正派和若有所思的模样,俨然有一种学者的风度,但他心里还是想进一步知道来人的目的。
“我是四九年秋天离家的,算起来已有四十多年了。我记得那时候你刚出生。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林八金的儿子,六金他侄子,对不对?”郭有林对林深秋说。
“对、对,你说得挺对的,我就是一九四九年秋天生的。”林深秋点点头说。
林深秋给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干柴很容易点着,一股浓烟冒过之后火堆上的火苗就大起来。火焰把屋子照得亮堂了许多。
“唉,老师傅,”林深秋说,“你说的那地方我想起来了。在我小的时候,一个人上山玩耍,记得有那么几间房子,但后来没人管就塌了,那房子现在就跟平地一样。房子房屋被火烧毁,只剩下一个破烂的场院。”
“这个情况我在镇上饭馆里吃饭时已经听说了。”父亲说,“我也意料到那房子保不住。”
外面起风了,一股风从门外刮进来,让郭跃进感到了秋天夜晚的寒气。那条狗把头埋在两腿之间趴在地上静静地听他们谈话。林深秋这时又抓了一把干柴火扔进火堆里,顿时火焰又升了起来,把屋里照得通红、通红。天已经晚了,他拿着一个小收音机放在手里来回拨弄。收音机里放出来的尽是嗞嗞啦啦的响声,忽强忽弱的短波杂音。他失望地关掉收音机,屋里立时变得又沉静了。林深秋过着独居的生活,平时,除了与村里一些与自己沾亲带故的人来往以外,他什么人也不见,尽管如此,他也耐得住寂寞。偶尔,他也想起过去的经历和人,但从来都没有想着去拜访过他们。
“好吧,今天你们可以在这儿住一晚上。”
“感谢你的收留。”郭跃进说。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人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
山谷里,风在树梢上打着呼哨,郭跃进感觉风越刮越猛烈。他从林深秋手里接过一床被子和一条褥子来到另一个房间,林深秋拿着一把笤帚走在前面。炕上已经好久没人睡过,炕上落了一层灰土,笤帚一扫尘土飞扬,弥漫得整个房间都是,一股土腥气味呛得郭跃进不停地咳嗽。
“我这儿不如旅馆,”林深秋说,“所以没有多余的被褥,咱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你们也别笑话。”
郭有林对他说,他能留他们在这儿住已经非常感激了。这间屋子同样吊了一个灯泡,还是那种低功率的。灯光下他们把被褥抖开铺好。被子是用粗土布做的里子,油腻腻的,发出一股子汗腥味和烟熏味,很难说清楚有多长时间没拆洗,分不清是蓝色还是黑色。对于眼前的这一切让郭跃进很不习惯,但他不敢在父亲跟前有所埋怨。郭跃进想入乡随俗,随窝就窝,坐了半天车,又走了山路,都感到了身体的困乏,眼下实在不敢有过分的要求,只想有个地方能睡个安稳觉就应该知足了。常言道:“困乏才是最好的睡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