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彦斌夜惊魂
出了大姑家,他们就沿着青砖街道一路朝西走去。
在路过广聚商铺时,彦斌进去买了几斤龙须酥和黄米无核枣糕。
小凤的外老住在街南,和过去的潞安府二衙正对面。
淑敏的大哥陈国义打开院门把他和小凤迎了进去。
姥姥一见小凤就把她搂进了怀里,“放假了,在这住几天吧。”
留着花白胡子的陈益盛干咳了两声,“还有小虎呢,我也怪想他的。”
彦斌把龙须酥和枣糕放在大桌子上,“爹,要不是下这场雪,淑敏说不定就带他来了。”
陈国义把爹的棉袍子穿往身上一穿,“你在这坐一会,我出去买两个菜。”
彦斌忙拉住了他,“不用了,我坐一会就得回去。”
陈益盛吧嗒几口烟,然后在鞋底上磕了磕。“就是走也得吃过晚饭。”他说着向儿子示意了一下。
陈国义把腰带一扎就开门走了出去。
彦斌端起茶杯,“大哥穿上这棉袍子到是挺威武的,一看就是个做事干练果断的人。”
陈益盛用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是的,要不陈家在高平和晋城的商埠怎么能都交给他打理呢。原本想让国良回来帮他一把的,谁知这小子却在山西大学教起了洋文。”
彦斌问:“国良从英国回来了吗?”
陈益盛点了点头,“上个月回来的,在家没住几天就跑到太原去了。”说到这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啦,国良说他在太原见到方缙了。”
彦斌向前探了探身子,“见到方缙了,他怎么样?”
陈益盛说:“很好,听说还是个营长呢。”
彦斌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早先我听说他随晋军在京汉一带跟张作霖的部队作战,后来傅作义被困涿州形式对晋军极为不利。我怕爹爹担心,就一直瞒着没告诉他。”
陈益盛先让小丫头琴儿收拾桌子,然后转向彦斌。“不错,那个时候张作霖对山西真是虎视眈眈,大有取阎锡山而代之的架势。不过现在好了,大同和保定也都收回来了。”
琴儿收拾好桌子后,就开始往上面端菜。陈国义回来时,买了猪拱嘴和卤牛肉。
小凤也端着大舅妈刚炸好的花生米放到桌子上。
陈国义打开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瓶贴着标签的玻璃瓶来。“尝尝国良从北平带来的二锅头。”说着他用牙咬开了酒瓶上的盖子,分别倒了两大杯。
彦斌问他:“怎么不给爹倒点?”
陈国义放下酒瓶,“他胃病又犯了,大夫说酒一点都不能沾。”
彦斌说:“就喝这一杯吧,我等会得赶路。”
陈国义和他碰了碰杯,“晚上冷,你明天早上再走吧。”
彦斌砸了砸嘴,“不行,我必须走,家里的年货不知可都备好吗。小凤就先留在这,等过两天我和淑敏再来接她。”
陈益盛说:“二十来里路,也不算个啥。”
彦斌喝了口酒,“是的,又不远。”
几杯酒后,彦斌说什么都不愿喝了。陈国义便向厢房喊了声:“给我们上饭。”
话刚落音,琴儿就端着一盆羊肉汤走了进来。
吃好饭,他们又说了会话。
望着小凤磕头打盹的样子,彦斌看了看表。“都快八点了,我得走啦。”
陈国义也站起了身,“行,外边冷,要不把我的皮坎肩穿上。”
彦斌说:“不用,走一会身上就暖和了。”
出了大门,迎面一阵寒风吹来使彦斌不禁打了个冷颤。他将帆布包背在身上,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迈开脚步朝街西走去。
出了西关没走多远,他就转身走向旁边的一条羊肠小道。这条小道比走大路要近四五里路,平时张家村的人去西火赶集都是抄近道走这里。不过丁雨轩曾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他:千万不要在晚上走这条小道,因为它要经过九龙岗。在九龙岗上有一个大土堆,据说在这个大土堆里面埋着两万多颗赵军士兵的头颅。千余年来围绕着这个大土堆也不知发生了多少令人匪夷所思的古怪事情。可能是彦斌回家心切,故而就把老爹的这一叮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弯弯的月牙儿正好挂在西山的顶上,天空中寒星闪烁。走了几里路后,彦斌觉得有点口渴,就到松林间的小溪去喝水。喝好水他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然后将自己的头整个包住只留两个眼睛。
上了九龙岗,再走七八里路就到张家村了。谁知在这个时候却起了大雾,刚才还清晰可辨的小道变得越来越模糊。随着能见度的持续降低,彦斌停下了脚步。他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更看不出哪儿是回家的路。他从背包里掏出火柴,但连划了几根都没划着。他又接着划,一盒火柴很快就被他给划完了。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还我头来!”
惨叫声还没落下,急促而又恐怖的脚步声又随之响起。彦斌此时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他“妈呀!”一声撒腿就跑。也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反正腿都酸了,可那恐怖的脚步声依然还在自己的身后。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彦斌的前方,等他靠近以后才发现对方没有头。彦斌的头发立刻就竖了起来,怔怔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直到这个模糊的无头身影向他扑过来的时候,彦斌才如梦方醒般地转身就跑。但是没跑多远前面就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横刀立马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彦斌绝望地跪在了地上,双手勉强地支撑着瘫软的身子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彦斌壮着胆子抬起头来。那位将军手提一把寒光四射的大刀,他相貌堂堂嘴上和下巴都留着银白色的胡须。他不知对方要干什么,吓得急忙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他睁开了眼睛,刚才那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不见了而漫天的大雾也都已散去。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彦斌定了定神朝面前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自己竟然跑到了陡峭的断魂崖边,如果再往前走半步那就会跌进山崖而粉身碎骨。
他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正好听到了附近村子里传来的鸡叫声。
余氏起来后,正准备去锅屋烧水做饭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是谁?”
“娘,是我,快点开门。”彦斌有气无力地说。
余氏刚把门打开,彦斌就瘫坐在了地上。“我的儿,你这是怎么啦?”
这时淑敏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彦斌,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小凤呢?”
“我是连夜赶回来的,小凤在她姥姥家里。”彦斌说着伸出胳膊示意淑敏把他给拉起来。
淑敏没拉动,余氏便和她一起将彦斌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丁雨轩一边系着棉袍子上的腰带,一边急匆匆地走到跟前。“看样子你是抄近道回来的。”他说着从彦斌的身上取下帆布包。
彦斌点了点头,“是的,山叔的马车在路上出了点事,所以到镇上时天都快黑了。”
来到堂屋,丁雨轩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彦斌坐下以后就向淑敏说:“快去把西屋的火炉子点着,我要好好地洗个澡。”
淑敏问:“怎么这个时候要洗澡?”
彦斌晃了晃肩膀,“我赶路赶得紧,浑身上下都被汗水给浸透了。”
“淑敏,你先给他找衣服吧,我去西屋点火炉子。”丁雨轩说着走了出去。
余氏正往大锅里添水,丁雨轩从墙角抱了几块劈好的木柴转身就走。
“你抱劈柴上哪去?”余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丁雨轩继续往外走着,“你儿子要洗澡,我得去把西屋的炉子点着。你先别忙做饭,先给他烧洗澡水。”
西屋是丁雨轩的父亲以前为了放花木过冬时建的,自从他去世之后那些花木便都卖的卖送人的送人,所以房间就一直空着。
丁雨轩把麦穰点着,然后放进劈柴。等火升起来之后,他又把圆木盆从平板车上拿了下来。
彦斌喝了几口热茶后,精神状态明显地好多了。想到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衣服找好后,淑敏又忙着朝西屋的木盆里端热水。
丁雨轩走了进来,“去洗吧,这会儿西屋暖和的很。”
彦斌扶着桌拐站起身,“爹,包里有我从城里给你买的好烟叶。”他说着就要去解帆布包的带子。
丁雨轩向他摆了摆手,“你去洗澡吧,我自己能拿。”
彦斌便开门走了出去,来到热气扑面的西屋他迅速地脱去了身上的衣服。
躺在温暖的水中,彦斌非常惬意地长出了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尽情享受着这无比美妙的时刻。
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小虎的说话声。“我要和爹一起洗澡。”
淑敏在他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木盆小,容不下你。快回屋念书去,等会饭就做好了。”
彦斌睁开了眼睛。这一睁眼可不要紧,昨晚那位横刀立马的将军却笔直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虽然水蒸气在不断地升腾着,但依然还是能十分清晰地看到他那留着胡须的威武面孔。彦斌忙用毛巾捂住了眼睛,又将整个身子都沉在水里。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彦斌朦朦胧胧地听到了开门声。
“彦斌,洗好了没?”一听是爹的声音,他才敢重新睁开眼睛。
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忙从水中坐了起来。“爹,我这就洗好了。”
丁雨轩刚想进来,见彦斌回了话就转身把门关上。等彦斌穿好衣服,丁雨轩手中端着一个小水瓢走到他的跟前。
彦斌有点莫名其妙地问:“爹,您这是要干什么?”
丁雨轩也不回答,端起水瓢就喝了一大口。没等彦斌反应过来,丁雨轩嘴里的水就“噗!”的朝他脸上喷去。彦斌浑身打了个冷颤,并往后退了两步。
“爹,你……”
丁雨轩把瓢中剩下的水倒进了木盆里,“打你小子一进门我就发觉不大对劲,告诉我是不是昨晚在路上看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彦斌本来是想隐瞒这件事的,他怕说出来会给家里人带来心理恐慌。现在经父亲这样一问,就只好实话实说:“是的,在九龙岗我看到了一位留着白胡须的古代将军。”
丁雨轩瞪了他一眼,“你可知道,他刚才还附在你的身上呢。我给你说过多少回千万不要在晚上走小路,咱们这一带孤魂野鬼太多弄不好把命都能搭进去。”
彦斌这才明白父亲刚才朝他脸上喷水的用途了,“爹,您老放心吧,我下次再也不抄近道了。”
丁雨轩心痛地走上前搂住了他的肩膀,“记住就好,走,我们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彦斌说:“我和淑敏明天先去看望大舅,然后再到西火接小凤,大姑那我昨天傍晚去过了。”
丁雨轩点了点头,“你大舅那远,你们一定要早去早回。”
小虎把碗一推,“爹,我跟你们一起去。”
彦斌说:“这次你就别去了,我们得起早走。等年初二再带你去西火,到时在那住一晚怎么样?”
小虎眼珠子一转,“那我能和四龙哥一起睡吗?”
彦斌爱抚地在他的头上摸了摸,“能,怎么不能?爹就知道你最喜欢跟四龙哥在一起玩了。”
小虎屁颠颠的跑了出去,淑敏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
余氏说:“彦斌,等会把磨好的面给后院送过去。”
彦斌愣住了,“后院,后院有人住了吗?”
丁雨轩说:“是的,外地来的一户人家。”
余氏舀了两瓢水放进要刷的锅里,“他们是出来找儿子的,还带着一个7岁多的小孙女。”
彦斌问:“没找到儿子吗?”
“好像是没找到,要不然也不会流落到我们村。”丁雨轩说着就想往腰间去拿烟袋。
余氏白了他一眼,“才刚放下碗,就不能等一会。”
丁雨轩把手拳了回来,“那好,就等一会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