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雪夜归人
公元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天正好是冬至。风刮得特别大,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仿佛把这个原本生机勃勃的小山村也给冻僵了。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又下起了鹅毛大雪。丁雨轩一整天都没出屋,先是坐在被窝里看着书,随后便起身拉开门向昏暗的天空望了望。
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忙把手放进棉袄袖筒里。“瑞雪兆丰年,东湖的那片麦明年要有好收成了。”他一边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朝隔壁的锅屋走去。
锅屋的门是用旧麻袋包上的,虽然不怎么好看但却起到了挡风遮寒的作用。还没走到门跟前9岁的孙子小虎就从里面跑了出来,还差点和他撞到了一起。
丁雨轩握住了他的手,“小手热乎的,忙这么很干什么去?”
小虎非常高兴地说:“爷爷,娘和奶奶把饺子包好了,让我喊您吃饭呢。”
丁雨轩在他的头上拍了拍,“冬至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被冻掉的呦!”
小虎天真地摸了摸棉帽里的耳朵,“不会的,我有帽子。”
来到锅屋里,饺子也都盛好了。
老伴余氏指了指案板上的大瓷碗,“这是你的,快趁热吃了吧。”
丁雨轩在大瓷碗旁坐了下来,才刚吃了一个饺子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的酒呢?”
余氏放下筷子,“在堂屋的案子下面,我去给你拿。”
没等她起身,小虎就先推开了门。“奶奶,我知道在哪里。”
等小虎把还有大半子坛的老酒抱来,丁雨轩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倒了一杯。“斌他娘,你也来一口吧,天冷,喝点暖和暖和身子。”
余氏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上的水渍,接过杯子轻轻地呷了一口。
淑敏笑了笑说:“娘,听说您老以前酒量很大,在我们这一带是出了名的。”
丁雨轩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她家就是酿酒的,年轻时喝这一坛都不在话下。”
淑敏吃惊地问:“真的吗,娘?”
余氏把酒杯递给了丁雨轩,“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从嫁到你们老丁家我就不怎么喝酒了。”
小虎望着奶奶说:“奶奶,我也尝过,是用筷子沾的。又辣又苦,难喝死了。”
淑敏在他的耳朵上拧了一把,“才多大点就偷喝酒,要是让你爹知道非打你一顿不可。”
余氏忙推开淑敏的手,“男孩子都这样,好奇心大。彦斌小时候不也偷喝过你爹的酒,你爹不仅没吵他还心痛的一夜都没睡。”
淑敏转向了丁雨轩,“爹,您为什么不吵他呢?”
丁雨轩抿了一小口酒,“不是我不想吵他,而是根本就没容我动手他就又吐又嚎的喊难受,我只好把他抱到了床上。先是冷好开水端给他喝,接着又叫你娘烧了一锅绿豆汤。这小子折腾了大半夜,直到鸡叫的时候才睡着。我怕他还想喝水,就坐在旁边整整地守到天亮。”
淑敏笑了,“爹,多亏他喝多了,不然非得挨您老一顿揍不可。”
一提到彦斌,余氏的脸上就充满了欣慰和自豪。“彦斌这孩子既聪明又懂事,你爷爷奶奶都疼得跟心头肉似的。想想日子过的就是快,才一转眼功夫咱们小虎都9岁了。”
丁雨轩若有所思地说:“现在好了,三个孩子都不在身边。彦斌吧,在长治城里教书,虽说不怎么远,但一年也就只能在家呆那么几天。彦春在太原当兵,想见一面也很难。尤其是美珠,嫁到高家没多久就跟着云飞去了美国,到现在都两年了连个音信都没有。”
淑敏给余氏盛了一碗热腾腾地饺子汤,“爹,您老别想这么多了,以后让彦斌没事时多回来几趟就是了。”
余氏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你别听他瞎叨叨,耽误了工作要丢饭碗的。”说到这她还白了丁雨轩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那一巴掌老三能跑出去当兵吗?”
丁雨轩摇了摇头,“唉!谁能想到这小子的脾气比我还倔。”
小虎依偎在他的怀里,“爷爷,我爹的学校马上就要放寒假了。放了假,他不就能回来了吗?”
丁雨轩爱抚地摸了摸小虎的头,“我的乖孙子,你说的对。”
喝了三杯酒后,他就让淑敏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饺子汤。
淑敏问他:“爹,您老不喝了吗?”
丁雨轩砸了砸嘴,“不喝了,还得看会书。”
余氏把手中的碗放进身后的瓷盆里,“一天到晚书不离手,就跟你有多大学问似的。”
丁雨轩接过饺子汤,美美地喝了一口。“麦子种下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不看书难道整天就这样干坐着吗?”
余氏转向淑敏,“你带着小虎回房去吧,这儿我来收拾。”
淑敏说:“没事,娘。我收拾吧,等会还得给您们二老烧洗脚水。”
丁雨轩放下碗,就带着小虎先走了。
锅屋门一打开,顿时刺骨的寒风就迎面扑了过来。丁雨轩便紧握着小虎的手走回到了堂屋。
小虎在火炉子旁的板凳上坐了下来,“爷爷,今晚我想跟您睡。”
丁雨轩拎起竹壳暖瓶往紫砂壶里加了些开水,“怎么,又想听我讲故事?”
小虎脱口说道:“是的。”
丁雨轩也在铺着棉垫子的红木椅上坐下来,然后把紫砂壶抱在胸前。“行,等会洗好脚上床,我就给你讲司马光怎么砸缸救人的。”
没想到小虎却一点都不感兴趣,“我都听娘讲过了,还有什么孔融推梨让客。爷爷,我不想听这些,就给我讲一个鬼故事吧,求求您了!”
丁雨轩想了想说:“不行,小孩子不能听这样的故事,夜里要做噩梦的。”
小虎恳求的晃了晃他的腿,“爷爷,就给我讲一个吗?”
丁雨轩摇了摇头,“真的不行,等你将来长大了爷爷再给你讲。”
小虎生气了,“爷爷,您坏,您都能讲给别人听,就是不愿讲给我听。”
丁雨轩干咳了两声,随即对着壶嘴喝了口热茶。“你小子还跟有理似的……”
他的话没说完淑敏就走了进来。“虎子,跟我回屋睡觉去。”
小虎看了看爷爷,然后向妈妈说:“我今晚跟爷爷睡。”
淑敏一把拉起了他,“爷爷得看书,你别跟着瞎捣乱。”
小虎还想说什么,淑敏瞪了瞪眼:“怎么,皮又痒痒了是不是?”
余氏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小虎,跟你娘洗脚睡觉去吧。”
小虎听了奶奶的话,就跟着淑敏走出了堂屋。门旁的灯笼在寒风中左右晃动着,而那片片飞舞的雪花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小虎伸出手想接几片雪花,但是淑敏却硬是把他拉进了旁边的屋里。
余氏进门就问:“小虎又缠着你讲鬼故事了吗?”
丁雨轩说:“是的,我怎么能对他讲那些呢。”
余氏用责备的口吻向他说:“你以后注意点别老是在外面讲什么鬼啦、神啦的,小虎大了能听懂这些。”
丁雨轩把紫砂壶放在了桌子上,“在我们村,你不讲这些行吗?今天不是张三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就是明天李四的媳妇被鬼迷糊了。我像小虎这么大的时候,爹从来就不避讳这些。有一次,也是下雪天,半夜里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爹起来去开门,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才刚进被窝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而这次似乎敲得更急了些。爹只得再次起身去开门,谁知还是没有人。不过这次他特别留意了一下,发现门口的雪平平整整地根本就没有人走的痕迹。第二天,他跑了十几里才买了两捆火纸,晚上就在村口的大路旁全给烧了。”
余氏,从桌子底下拿出洗脚用的木盆。“你怎么还是这么没记性,现在讲这些做什么?我们村地灵的很,说不定马上就能听到敲门声。”
谁知,余氏的话没落音就果真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丁雨轩瞪大了眼睛望着余氏。
余氏有点慌张地说:“这个时候能有谁来,该不会真是那些野鬼上门讨钱的吧?”
丁雨轩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
“笃笃笃!笃笃笃!”
余氏压低了声音说:“鬼节的时候我让你买纸钱烧,你可买吗?”
丁雨轩脖子一梗,“买了,还是在老地方烧的。”
余氏端着木盆愣在原地,“要不你先到院子里去问问,听听可有人答应。”
丁雨轩把皮袄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给扣上,然后挺起胸定了定神。“行,我去看看。”
他说着走出屋,随手把靠在门旁的木棍拿在手中。“谁?”
“雨轩,是我。”是族长丁汝毓的声音。
丁雨轩松了口气,放下木棍拎起灯笼走过去把大门打开。“五叔,您老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丁汝毓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你家后院的那座老房子还能住人吗?”
丁雨轩说:“能。怎么,谁要住?”
丁汝毓指了指身后,“他们是从石楼那边过来的,想在我们这儿找个落脚的地方。”
听他这样一说,丁雨轩便把灯笼往上举了举,果然看到在丁汝毓的身后站着两老一小。男的个子很高,穿着黑棉袄没有带帽子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裹。他的两眼炯炯有神,年龄在五十岁开外。女的比他矮半个头好像也有四十七八岁,瓜子脸显得很文静头上包着绿围巾,蓝色棉袄外是羊皮马甲。小孩大概有六七岁,戴着羊毛线织的帽子,红底黄花的棉袄,正用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丁雨轩。
丁雨轩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先说话了:“大哥,我们祖孙三人确实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搅你。你放心,我们也只是暂时借住一段时间……”
他还没说完余氏就走了过来,“什么借不借的,反正房子闲也是闲着你们住就是了。”
丁雨轩也跟着说:“就是的,你们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只是房子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有点乱,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我这就领你们过去。”
女的非常感激地向他们鞠了一躬,“大哥,大嫂,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余氏上前扶拍了拍孩子身上的雪,“大妹子,不用谢,不用谢!”说着望了望丁雨轩,“斌他爹,外面冷你就快点领他们去吧,这是院门的钥匙。”
丁雨轩接过钥匙把灯笼往旁边一闪,“走,我领你们过去。”
穿过菜地走不多远就到了后院的老房子前。丁雨轩先把灯笼插在门旁,然后用钥匙打开了锈迹斑斑的锁。他顺手取下灯笼,推开门走了进去。由于长时间没有人住,屋里面充满了物体发酵的霉味。
丁雨轩把灯笼往当门的大桌子上一放,“你们在这稍等一会,我去拿煤油。”
丁雨轩出去后,丁汝毓环视了一下四周。“还是老宅子坚固,再住个几十年都没有问题。”
男的把背上的包裹取下来,“族长,谢谢您老了!”
丁汝毓忙摆了摆手,“别客气,先住下再说吧。”
女的走到木板床边,用手摸了摸。“这下好了,不用睡地铺了。”
很快丁雨轩就拎着煤油瓶走了过来,“还有半瓶,够你们用好几天的。”说着拿掉煤油灯的玻璃罩打开了盖子。
加好煤油,他又掏出火柴给点着。
丁汝毓拉了一下丁雨轩的袄袖子,“走吧,让他们抓紧打扫一下好早点休息。”
丁雨轩一边拎过灯笼一边说:“外面的锅屋里什么都有,你们随便用。前院的缸里有水,你等会先去拎一桶。”
他们刚要出门,余氏就抱着旧棉被进来了。“大兄弟,这床被留你们盖。虽然旧了些,但还是很暖和的。”
女的忙上前接过棉被,“谢谢大嫂子!”
余氏笑了笑,“有什么好谢的,平时需要啥尽管上前面去拿。”
丁雨轩检查了一下门闩,“没事,好好的。大兄弟,那我们就回去了。”
男的脸上充满了感激之情,“族长,还有大哥、大嫂,您们慢走。”
丁汝毓在门口向他挥了挥手,“别送了,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