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渊回响
李玉屏住了呼吸,似乎是一种默契,两个人的眼神又再一次对上,他看着她湛蓝的眼眸,既像在看天空又像在看着大海,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羊角灯的火苗不再跳跃,笔直地燃烧着,微弱的光晕如同审判者的视线。
“我……入局了。”三个字,从裴训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一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音节都砸在潮湿冰冷的地窖石壁上,发出无声的回响。
“代价将由…”他看着李玉那双深邃如海、此刻涌动着复杂情绪的蓝眼睛,“我们一起承担!”
羊角灯的火苗骤然爆出一小簇明亮的火花,就如同裴训此刻已经被点燃的灵魂。
“直到最后一刻!”李玉的团扇终于再次摇动,一下,两下,缓慢而坚定,仿佛在宣示着一个关于血、泪与复仇的行走在黑暗中的同盟,在这帝国心脏的地底深处,悄然结成了。长安城的繁华笙歌,这一刻被彻底的隔绝在了这酒窖的黑暗之外。
裴训抑制住了胸腔中的火看着李玉“公主,说吧!全部的真相。”,李玉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团扇“就不要叫我公主了,叫我的唐名李玉吧,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出去再说吧!”
裴训又再看了一眼那个地下空间的方向“她们真的不能换一个地方了吗?”,李玉回眸看了一眼裴训握紧了团扇“暂时不能!其实她们什么时候能重见天日,取决于裴大人你啊!”
裴训在思绪的极度混乱中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酒窖“好吧!先离开吧!这里已经让我有些透不过气来了!”,李玉不再看向裴训,她再一次摇了摇自己手上的团扇“在此之前,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裴训有些紧张加激动“谁?”,“一个和我一样苦命的人,哦不,是比我还苦命的人,你去见了就知道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全部的真相,我和她知道的加起来可能也不是全部的真相!”李玉摇着团扇走在了前面,裴训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她叫东姬,应该说现在在大唐她叫东姬,为什么说她是一个和我一样苦命的人,因为她也是一个亡国公主,她是百济公主,说她比我还命苦是因为她沦落为了奴婢,她知道一部分的真相,我也知道一部分,你现在能知道的全部真相就是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加在一起,想要知道更多的真相,只能我们一起去慢慢的探寻。不过她现在是一只惊弓之鸟,而且她特别的恨唐人,是从心底发自肺腑的恨,因为她的国家被大唐覆灭了,她不但失去了国还失去了家,以及她的身份和原来的生活,能不能问出什么有用的,就看你自己的了!你们先见上一面!要循序渐进,不要轻易刺激她,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很容易崩溃,一旦崩溃,连句利落话都说不了!”
裴训的指尖仍在袖中夜光杯的冰冷上停留,想要让自己冷静,就仿佛从百济公主(东姬)眼中喷薄而出的恨意与绝望,已顺着目光灼伤了他的皮肤。东姬瑟缩在最幽暗的角落里,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对裴训的每一次靠近都发出嘶嘶的低吼。沟通几乎是不可能的。
“裴大人,”李玉的声音在裴训身后响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手中的波斯团扇难得地停滞下来,“给她一些时间,她的苦痛,她的经历,已经让她变得十分的脆弱,就如同我的父亲死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样,那种撕裂心肺,常人难以理解。强迫无益,只会加深你们之间的壁垒,我们先离开这吧!”她眼中那份沉重的共情,让裴训无言以对,只能微微颔首。
李玉轻轻的转了一圈手中的团扇“我和你聊聊我知道的全部吧!就在大唐皇帝陛下封我哥哥为波斯都督之后,那个人也就是平津侯,他主动的来找我哥哥,非常直白的要求我哥哥帮他们建立运输胡姬的贸易网络,为了复国也为了不得罪大唐军方,哥哥答应了,连我这家泰西酒肆也是他们出钱开起来的,因为这个酒肆本身就是一个贸易中转站,从吐火罗到泰西酒肆再中转运送到其他地方,我知道的只有从吐火罗到泰西酒肆这一段,我是打算让康姬杀死平津侯,好让哥哥摆脱这个家伙,但平津侯并不是死在康姬手上,看来有其他人想要他死!”
裴训瞳孔猛缩,死死的盯住李玉蓝色的明眸:“你是说,有另一股势力,甚至可能是他背后‘主人’的势力,害怕他泄露出什么,提前将其灭口?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的精准……”
“这正是我所恐惧的。”李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如同耳语,“平津侯死了,但那条通道并没有中断。他背后的人,远比一个贪得无厌的军侯可怕得多。他们清理了平康坊内的据点,必然也在清理其他痕迹。康姬的逃脱,也许是他们故意留下的鱼饵,或者…是他们下一步清除的目标之一。而我这里,”她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心中想起那些挤在一起的瑟瑟身影,“她们藏不了多久了。一旦被他们发现我藏匿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货物’、还有一些已经暴露在明处的人,下一个消失的,可能就是我们所有人。”
裴训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个局远比崔浩和他预想的更深、更暗。平津侯之死,非但不是一个终点,反而可能是引爆更大风暴的引信。
“东姬…”裴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充满前所未有的沉重,“她是突破口。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比如她为何会被擒入侯府?侯府中发生过什么?她见过谁?那个要了平津侯性命的关键信息到底是什么?她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目睹过那个‘主人’圈层核心甚至边缘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