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月光下的补羊圈
韩辛蹲在羊圈边,手里攥着半截铁丝,指节发白。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鞋底陷在湿土里,拔一下就带起一团黏重的泥块。他没换衣服,早上挑水时穿的那件灰布褂子还在身上,肩膀处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草屑和干血迹。昨夜那场暴雨来得急,沟里的水倒灌进院子,羊圈西角的木桩被冲得歪斜,铁丝网塌了一片。天刚黑透,他就摸出锤子和旧铁丝开始修。
第一根桩子最难钉。土泡得稀烂,一锤下去,木头晃,手也震得发麻。他咬住后槽牙,把桩子扶正,膝盖顶住,再一锤砸进去。铁丝绕上去的时候突然回弹,尖头猛地扎进左手掌心。他哼都没哼一声,右手继续拉紧,直到铁丝绷直,才停下来低头看。血已经顺着虎口流到了手腕,混着泥,在掌纹里结成暗红的线。他扯下腰间的旧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往嘴里啐了口唾沫,继续干活。
羊群挤在圈里,三十七只,一只不少。最瘦的那只小羊羔站在外圈,腿细得像竹竿,脑袋总往他脚边蹭。这羊出生那天下着冻雨,母羊难产,他脱了棉袄跪在泥地里接生,差点没救回来。后来它活下来了,却一直长不大,吃得多,不长肉,韩辛给它起名叫“犟种”。此刻它又凑过来,鼻尖顶他裤腿,呼出的气带着温热。韩辛停下动作,蹲下身,解开布条,把受伤的手掌贴在羊羔肚皮上。那肚子微微起伏,皮毛下骨头硌人,可心跳快而稳。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黄土上,立刻被吸进去,不见痕迹。
他没说话,只用拇指轻轻摩挲羊脊背。月光斜照进来,落在羊圈东墙,把新钉的木桩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了眼天,月亮偏西了,云层散了些,风也小了。他知道还得守一阵,怕再下雨,更怕野狗闻着血腥味来。前年冬天就有过一次,一头老狼趁着夜色扒开羊圈,叼走一只母羊,血拖了半院。自那以后,每逢坏天气,他都睡在灶房,耳朵支着外面动静。
他站起身,捡起锤子,去补最后一段网。铁丝不够长,得拼接。他把两截拧在一起,手指不听使唤,打了几次滑。血又流下来,顺着胳膊流到肘弯。他甩了甩手,继续拧。拧紧了,拉平,钉进木桩。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时,手抖了一下,锤子偏了,砸在食指上。疼得他吸了口气,但没松手。他把锤子插进腰带,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围栏。歪是歪了点,可结实,风吹不垮,狗钻不进。
他走到圈门口,数羊。一只一只过,嘴里默念。数到第三十七,小羊羔最后一个慢吞吞跨进来,尾巴甩了甩,径直走到他脚边趴下。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转身,拎起靠在墙边的羊鞭。鞭子是牛皮编的,用了十几年,柄上全是裂纹,但他握得稳。
他没进屋。灶膛里还有点余烬,水瓮也满了,是他傍晚挑的。屋里暖和,可他不想进去。他知道韩冰没走成。今早去车站挑水,看见石阶上有冷馍碎屑,几只麻雀在啄。他知道那是弟弟揣在兜里没舍得吃的,后来全撒在那儿了。他还看见台阶边缘有半道划痕,像是谁跪过,砖面上蹭掉了皮。他没问,也没去找人。他知道人得自己走完一段路,摔了,爬起来,才算真懂了什么。
现在他在等。等一夜过去,等天亮。他知道韩孝今天还得下地。玉米刚抽穗,不能旱,也不能涝。昨夜的雨不算大,可田埂肯定松了,得去看看。他知道哥哥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挑水时腰总弯着,像背着什么东西。他也知道家里欠的钱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他不说。他能做的,就是把羊圈修好,把羊喂饱,让家里少一件操心的事。
他坐在羊圈旁的石墩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布条又渗出血来。右手握着羊鞭,鞭梢点地。风从沟口吹上来,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吹在羊身上。小羊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往他腿边靠得更紧。他伸手把它往怀里拢了拢,像小时候抱弟弟那样。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随即没了。他没动。他知道是村头老李家的狗,夜里常叫,没什么事。他又看了一眼天,月亮快落了,光变薄了,像一层纸蒙在山顶。星星多了起来,密密地钉在天上。他认不出哪颗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片天底下,这块地,这群羊,这个家,得有人守着。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不是那句“咱家得出个读书人”,是另一句——那天晚上,他端药进去,父亲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梁,说:“人活着,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别让后人再活得这么难。”他说这话时声音轻,可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后来父亲走了,这句话却一直留着,藏在他干活的每一锤、每一步里。
手上的旧布条早已被血泥浸透,暗沉发黑,可他顾不上更换。他知道明天还得早起放羊,还得喂牛,还得去坡上割草。他知道韩冰回来后会写东西,写他们这些人,写这片地上的事。他也知道韩孝今晚回来可能咳得厉害,得烧点姜汤。这些事都会发生,像每天的日头升起一样,不用想,也躲不掉。
他闭了会儿眼。眼皮沉,可脑子清楚。他听见羊反刍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水在锅里滚。听见小羊打鼾,短促而均匀。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稳稳地压着夜的静。
忽然,他察觉到一丝异样。羊群原本安静地卧着,此刻却有几只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他立刻睁开眼,目光扫向沟口的方向。风里似乎夹着一点陌生的气息,不是野狗,也不是狼,更像是某种焦糊味,混着尘土的气味。他慢慢站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羊羔,只是将羊鞭轻轻握紧,一步步朝院墙走去。
他攀上墙角堆着的柴垛,踮起脚望向村外的小路。远处山坳那边,隐约腾起一缕淡淡的烟柱,在晨雾中几乎看不见,若不是他常年守夜练出的眼力,根本不会察觉。那不是炊烟,太细,太直,像是什么东西烧尽后的余烬。
他跳下柴堆,回到石墩旁,从腰后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插在羊圈边上。这不是防贼,也不是防兽,而是提醒自己——有些事,迟早要来。村里已经三年没人烧荒了,地都荒着,谁会在半夜点火?他不想深想,可心里明白,这世道变了,山外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进来,说是征地,说是修路,说是有人拿着图纸满山跑。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动土的兆头,动了土,根就断了。
他重新坐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贴胸藏着的一张纸。那是韩冰去年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皱巴巴的复印件,上面印着红线圈出的区域,写着“拟建生态养殖园区”几个字。他看不懂那些术语,但他认得自家的地名,就在红线中央。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把纸叠好,藏进了衣襟。他知道弟弟想让他知道,可也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告状?找人?他连县城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念头压回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这一圈羊,守住这一家人还能喘口气的日子。只要羊还在,地还没推平,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羊鞭的柄。磨得光滑,像石头被水冲久了的样子。他把它攥紧了些。
远处山梁上,第一缕灰白爬上树梢。天要亮了。
鸡鸣声从村东头响起,一声,两声,接着四面八方都应和起来。隔壁韩老三家的猪开始哼唧,狗也跟着吠了几嗓子。清晨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露水在草叶上凝成珠,阳光像细针一样刺破薄雾,洒在泥地上,映出一道道湿漉漉的光痕。
韩辛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弯腰抱起小羊羔,轻轻放进圈里。然后提起水桶,走向井台。绳子吱呀作响,吊桶落下,再拉上来时,水面晃动,映出他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脸。他没看太久,舀起一瓢水泼在脸上,冰得一个激灵。
他拎着水走向羊圈,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犟种,今天多吃点,往后……还得靠你撑着呢。”
羊群突然涌动起来,簇拥到水槽边,小羊羔用细细的腿扒着槽沿,努力把头凑上去。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他肩头,照在新修的围栏上,照在那截深深钉入泥土的木桩上。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下。
他转身走向牛棚,顺手抄起墙边的草耙。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