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任:第11章 凌晨四点的挑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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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凌晨四点的挑水夫

扁担压在肩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老屋门轴转动,又像年久的木梯被人踩着上下。这声音韩孝听了三十年,从父亲肩上接过这副桐木扁担那年起,它就再没离过他的肩膀。井绳还带着夜里的凉气,手握上去,裂口处一阵刺痛,像被锈铁划过,又像有细针扎进肉里。他没停,把桶放下去,听着它撞在井壁上的闷响——咚、咚、两声轻碰,接着一荡一荡地沉下去,仿佛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梦。

水满了,他用力往上拉。肩膀先动,接着是腰。可刚直起一点,肋骨下方突然抽了一下,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牵着筋络往脊椎深处钻。他咬住牙,舌尖抵着上颚,硬生生把那股劲顶过去。两桶水提上来,搁在扁担两端,绳子磨着肩胛骨,旧伤叠着新痛,皮肉底下像埋了砂砾,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但他没换肩,也没歇。他知道一停下来,骨头就僵了,再起身更难。

挑起担子往外走时,天还是灰的,山影贴在地上,像一块块没翻过的地,沉默而沉重。他沿着院墙走,脚步轻得几乎不惊尘土,经过韩冰那间窑洞的窗下。窗纸糊得严实,里面没点灯,可笔尖刮纸的声音清清楚楚,沙、沙、沙,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夜里数麦粒,又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却不间断。

他停下脚步。

那声音不停。一笔一划,稳得很,不像累着的人写的。屋里人一定坐得笔直,手腕悬空,心无旁骛。他站在那儿,扁担压着肩,两桶水晃也不晃,仿佛他也成了井边一棵静立的老树。风吹过来,窑洞门口挂着的旧布帘动了动,露出半截陶瓮。瓮是空的,昨儿晚上就没满,边缘还结着一圈干泥印子,像嘴唇裂开的口子。

他看了眼窗户,又看那瓮。

然后转身,把两桶水全倒进瓮里。水哗啦落进去,溅起一圈波纹,映着天边刚透出的一点亮,微微晃着,像是把黎明揉碎了撒进去了。他自己空着手,重新往村外走。远一点的老井没人用,水苦些,带点土腥味,得走半里地。但他知道那边的井台矮,绳子好拉;也知道那口井底深,不容易干,哪怕大旱年也能冒水珠。

路上草叶沾了露,鞋面湿了一圈,脚趾头在里面发皱。他走得慢,但没停。拐过坡角时,腰又抽了一下,他顺手扶了下后背,掌心贴着粗布衣服,底下骨头硌得慌。十年前摔过一次,从驴车上滚下来,砸在石头上,差点瘫了。后来下雨天扛化肥又闪了劲,这些年只要弯久一点就不得劲,夜里翻身都费力。可活还得干,水不能断。媳妇身子弱,孩子小,家里靠他撑着,就像这扁担挑着两头,一头是命,一头是家。

到了老井,他蹲下身子,把桶放下去。这次没急着拉,等它沉到底,才慢慢往上提。水出来时泛着青色,浮着几片枯叶,还有些细小的浮沫。他拿瓢撇了撇,再倒进桶里。这一趟比刚才沉,不只是水重,连空气都压人。天亮了些,路看得清了,可人反而更累,眼皮像挂了铅,脑子嗡嗡地响。

回来这一趟更沉。快到院子时,他先把水倒进自家缸里,留够做饭洗漱的量,又挑起担子,往韩冰门口走。陶瓮已经满了,水面平平的,照得出人脸,连眉梢眼角的倦意都能看清。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没敲门,也没喊人。只是把扁担靠在墙根,解下肩上的麻垫,拍了拍灰,重新系紧。麻垫早磨薄了,补了三层布,还是挡不住绳子的磨搓。

这时屋里笔声停了。

他听见韩冰起身,脚步移到桌边,纸页翻动几下,又坐回去。接着,墨水瓶盖拧开的声音,笔尖蘸墨,继续写。那声音比刚才急了些,像是心里有什么事催着,又像是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生怕漏掉一字一句。

韩孝站着没动。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衣领掀了掀,脖颈一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虎口裂着口子,手腕上一道疤,是去年割麦时划的,深得见了白筋。这双手没碰过书,也没写过字,连名字都是别人代签的。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种地还费力气。比如忍耐,比如守候,比如看着一个人在黑夜里写字,却从不问他在写什么。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窗纸还是暗的,但那沙沙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密,像春雨落在瓦上,又像风吹过玉米地的叶子。他没再停,挑着水往田里去。早先答应了帮邻家浇两垄菜苗,人家媳妇病着,孩子小,顾不上。他不说破,只按时去。不是为了听一句谢,而是怕那两垄嫩苗旱死了,一家人的饭桌上少一碗青菜。

路过自家玉米地时,看见几株苗歪了,被夜里风雨打的。他放下担子,蹲下身,一手扶苗,一手往根部培土。动作慢,但仔细。土要压实,又不能伤根。弄完一起身,眼前黑了一下,太阳穴突突跳,他扶着膝盖缓了缓,才重新挑起担子。他知道这是低血糖,早上没吃东西,光喝了口凉茶。可锅里只剩半碗冷粥,孩子昨晚没吃饱,他没动。

地头有条小沟,平时干涸,昨夜下了点雨,积了些浑水。他弯腰洗手,水冷得刺骨,像冰碴子扎进指缝。洗完甩了甩,抬头看见远处坡上,一只野狗在翻垃圾堆。那狗瘦得皮包骨,尾巴耷拉着,叼了块烂布就跑,像是怕人抢它的宝贝。他没管,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狗也好,人也好,谁不是为了活下去拼尽力气?

走到韩冰窑前,发现陶瓮边上多了个碗,里面剩了点糊糊,大概是昨夜吃的红薯粥,结了一层皮。他顺手端起来,带回自家灶房。路过井台时,又往瓮里补了半桶水,怕白天太阳出来,水不够用。他知道弟弟熬夜,早晨总渴,可那孩子从不开口。

回到自己屋,媳妇还在睡,呼吸轻浅,胸口微微起伏。孩子缩在炕角,脸朝里,小手攥着旧毛巾被的一角。他轻手轻脚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衣服肩头磨出了洞,线头垂着,像一根不肯断的命脉。他看了一眼,没去扯。补了也穿不了几天,不如省点力气。

灶台上冷水壶坐着,他灌满水,放在一边。然后坐在小凳上,解鞋带。脚底板发白,泡过水的褶皱还没消,脚趾缝里还有泥。他抠了抠,站起来,想去烧点热水烫烫。脚暖了,腰才能直起来。

可刚起身,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韩冰开门的声音。

他停住,没出去。

韩冰走出来,手里抱着本子,站在陶瓮前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水面。水是温的——他悄悄加了半瓢热水,怕弟弟喝凉的伤胃。晨光落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他抬头望了望天,天青得干净,云一丝一丝地飘,像是被谁轻轻撕开的棉絮。

他没看见韩孝。

韩孝躲在灶房门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看见弟弟弯腰,从瓮里舀了半瓢水,回屋去了。那背影单薄,肩胛骨凸出来,像一对未展开的翅膀。

屋里很快又响起笔声。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灶台点火。柴有点潮,冒烟大,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蹲下吹了几口,火才起来。锅里水开始响时,他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是韩冰咳的,不重,但接连两声,像是肺里藏着一团灰。

他皱了下眉,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止咳药,是上次赶集时卫生所送的,一直没舍得扔。他用纸包好,放在窗台上。没留话,也没敲窗。他知道弟弟倔,若当面给,定会推回来,说“我不病”。

做完这些,他拎起扁担,准备再去挑一趟水。今天得把缸灌满,下午还要去地里锄草。活连着活,没法歇。锄头在墙角靠着,刃口钝了,得磨一磨。镰刀也该修了,不然割草费劲。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眼韩冰的窑洞。窗纸亮了,人影映在上面,低头写着,肩膀一动一动,像在跟谁说话。他知道,那孩子写的不是作业,也不是日记。那些稿纸一页页摞起来,厚厚一沓,封面上写着三个小字:《山那边》。

他没读过,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弟弟想走出去,去念大学,去城里,去看火车怎么穿过隧道,去看海是不是真的蓝得没有尽头。

他挑起担子,往井边走。

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节奏稳定,像心跳,像呼吸,像这山村最朴素的节拍。天完全亮了,村里陆续有狗叫,谁家鸡在打鸣。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走过,笑声清脆。他站在井台边,放下桶,弯腰捞绳。

水桶沉下去,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攥紧绳子,开始往上拉。

这一次,他挺直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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