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羊群踏尘,守土人扛命
一九九三年三月七日清晨五点十七分,天光未亮,黄土高原腹地的韩家沟还沉在一片灰蓝雾气里。风从沟底往上爬,卷着细碎的沙尘,在低矮的窑洞檐下打着旋,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着窗纸。远处山梁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被谁用炭笔草草勾了几道,又抹了一层水汽。整个村子还在睡梦中,只有几声犬吠断续传来,又被风撕碎,飘散在空旷的山谷间。
韩辛是韩家长子,三十五岁,中等个头,皮肤被山风和烈日磨得黝黑发亮,像是经年累月晒透的陶罐,泛着粗粝却结实的光泽。他手指粗大,指节突出,掌心老茧厚得像树皮,那是多年握锄头、牵羊绳、扶犁把留下的印记——每一道裂口都藏着一段日子,每一层硬皮都压着一年收成。他是家里唯一稳稳踩在土地上的人。父亲年迈多病,咳喘如老旧风箱;老二要娶亲欠了账,彩礼钱还没凑齐;老三整日抱着书本念叨什么“写文章”,说要去县里投稿,挣稿费,可那纸上的字能换几斤米?只有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靠着种两亩坡地、养五十只羊,撑着这个摇晃的家,像一根歪斜却不肯倒下的房梁。
今早他四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这地方没电,哪来的钟?而是身体记住了时辰。炕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是父亲。那声音闷在窑洞角落,像旧木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呻吟,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却扎进人心里。他没起身立刻去看,只是侧耳听了听——咳得不算急,也不算弱,还能熬住一天。他心里松了半口气,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知道,只要这咳嗽没变成那种撕心裂肺的呛咳,药就可以再拖一天。他披衣下炕,动作轻得几乎没响动,踩上那双补过三次的胶鞋,鞋帮裂了口,用麻绳缠了几圈,走起路来咯吱作响,像是替他在替这片土地说话。他推开了院门,门轴“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一只宿夜的麻雀。
羊圈在院子西侧,用黄土夯墙围成一圈,顶上压着几根枯木,风吹日晒多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夹杂麦秸的泥芯。他提着长鞭清点了一遍,五十只都在。带头的是只公羊,角歪向一边,性子烈,但认路,走十里山路都不会错一步。韩辛轻抽一鞭,鞭梢擦过地面,扬起一缕尘烟,羊群便缓缓涌出圈门,顺着窄坡往下走。山路仅容一人通行,两边是陡坡,下面是深沟,稍不留神就有羊滑下去,摔断腿甚至送命。他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健,眼睛扫视着队伍,耳朵听着动静,像守着一群会走路的命根子。
刚走到半道,三只小羊羔突然岔开队伍,往荆棘丛边蹦跶。它们才出生不到一个月,毛茸茸的身子在晨光里泛着浅黄,蹦跳起来像三团毛线球。韩辛眉头一皱,快步追上去,左手拎起一只,右手夹住第二只,第三只被他用鞭梢轻轻一拨,顺势赶回队列。他自己裤脚被刺条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的旧疤——那是十年前修梯田时被铁锹划破的,如今已成了深褐色的印记,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没停下查看,只是低头瞥了一眼,继续赶路。太阳快要出来,草坡上的露水正合适,必须赶在日头晒干前让羊吃饱。春草嫩,带露吃最养膘。
羊群终于到了沟底。这里有一片缓坡,春草初生,稀疏却嫩绿,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翡翠。韩辛站在高处扫视一圈,确认没有走散的,才稍稍喘了口气。他掏出怀里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玉米糊糊,黏稠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隔夜的微酸。他又咬了半块冷馍,馍是昨晚蒸的杂面馍,硬得硌牙,他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点食物的力气全存进身体里,好扛住接下来的一整天。
就在这时,风从山坡上传来一阵咳嗽。
还是父亲的声音。
他停下咀嚼,侧耳听着。风不大,声音断续,但能听出不是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虚咳,而是那种久病之人习惯性的、带着痰音的闷咳。他点点头,心里有了数:今天还能撑。药得抓,但得等放完羊、卖了奶、换了钱再说。他把剩下的半块馍仔细包好,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裹紧,塞回怀里贴身放着,像是藏一枚舍不得花的铜板。
母羊是在吃草吃到一半时开始不对劲的。它忽然停住,耳朵耷拉下来,身子发抖,后腿打颤,接着趴在地上挣扎起来,嘴里吐着白沫,肚子剧烈起伏,像有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韩辛察觉到异样,几步奔过去蹲下查看。母羊卡在两块风化岩石之间的缝隙里,肚子鼓胀如鼓,眼神涣散,呼吸急促。他知道这是难产。可他没接过羊生,也没人教过。村里老羊倌去年冬天走了,再没人懂这些门道。手边没有剪刀,没有热水,连块干净布都没有,只有他身上这件穿了五年的旧棉袄。
他脱下外衣,铺在泥地上,然后跪了下去。膝盖压进潮湿的黄土,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像蛇一样钻进骨头缝里。他一手扶住母羊腹部,另一只手慢慢伸进去,指尖触到湿漉漉的小蹄子,位置歪了,卡住了。他屏住呼吸,不敢用力,怕伤着母体,也不敢停顿,怕母羊耗尽力气。他的额头冒出汗,顺着鬓角流进脖领,衣服后背渐渐洇出一片深色。十分钟过去了。
他终于感觉到那只小羊羔松动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一托——
一团湿漉漉的小身子滑了出来,掉在他摊开的衣襟上,浑身沾满黏液,四肢蜷缩,像一团刚揉出来的面团。他迅速用手拍了两下小羊的背,又抹去它嘴边的黏液。几秒后,一声微弱的“咩”响了起来,短促却清晰,像春天第一声鸟鸣。他还来不及笑,就赶紧帮母羊舔净身体——他用手蘸了点唾沫,模仿羊舌的动作,轻轻擦拭母羊外阴,又割了些嫩草放在它嘴边。母羊虚弱地张了张嘴,终于开始咀嚼。
韩辛坐在泥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衣服脏了,膝盖湿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看着那只蜷缩在母羊肚皮下颤抖的小羊,心里踏实下来。这一窝羊要是没了,下半年的奶就断了,换药的钱更不知从哪来。五十只羊,每月能挤七八十斤奶,拿到镇上去卖,一斤一块二,勉强够父亲抓药、买盐、点灯油。春荒还没过去,粮食紧,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平石上坐下。羊群已经散开吃草,低头啃着那些刚冒头的绿芽,偶尔甩甩尾巴,驱赶早起的蝇虫。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羊粪淡淡的腥味,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他望着远处高岗,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洒在黄土坡上,照出一道道沟壑的影子,像大地的皱纹,也像岁月刻下的年轮。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昨天卖羊奶换来的三十七块钱。纸币边缘磨得起毛,一角还沾着点奶渍。他一张张数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这钱得先给父亲抓药,剩下的再看能不能买点盐和灯油。春荒最难熬,地里还没收成,存粮见底,连麸皮都得省着吃。他想起昨儿晚上,老三偷偷翻书页的声音,窸窣得像老鼠啃纸。那孩子总说:“哥,我要写小说,写咱们这儿的事。”他没拦着,也没鼓励,只是默默多添了一勺杂面进锅里。
韩父是他爹,今年六十九,一辈子没出过十里地。年轻时也扛过犁、赶过驴,一口气能翻三亩坡地。如今老了,肺不好,一到春天就咳个不停,像身体里藏着一台坏掉的风箱。韩辛知道他心里憋着事——当年供不起孩子上学,现在眼睁睁看着小儿子整天看书,想走那条路,他又盼着能成,又怕落空。可这些话,父子俩都没说透。他们之间的话,从来不多,靠的是彼此知道对方在熬,在扛,在守着这块地不丢。有时候夜里,韩辛听见父亲在炕上翻身,咳几声,然后长久地沉默。他知道,那沉默里有愧疚,也有希望,像窑洞角落那盏油灯,明明灭灭,却始终没熄。
韩辛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一些,离回家还有几个钟头。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腿,重新走向羊群。有只小羊跑得太远,他喊了一声,声音低沉却不含糊:“回来!”
小羊听见了,颠颠地跑了回来,尾巴摇得像个小扫帚。
他站在坡上,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沟底,像一根从大地深处长出的影子。身后是沉默的山沟,面前是低头吃草的羊群。风从沟底吹上来,掀动他破旧的衣角,袖口磨出了毛边,像一面褪色的旗。他没说话,只是站着,像一根扎进黄土里的桩子,不动,也不倒。
远处,太阳正挂在高岗之上,照亮了层层叠叠的黄土坡,也照亮了这条他走了三十多年的放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