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垴：第2章 2、他们追来了

“张四喜！“他猛地回头，却见郎家兄弟已经不见了。

泉水叮咚声里混进金属碰撞的脆响。王祥福手脚并用爬上屋顶，正看见张四毛抡着块门板往泉眼砸去。那孩子瘦小的身子几乎被两个骑兵夹在中间，可门板偏生卡进了泉眼石缝——这是他们今早才清理出来的救命水！

“蠢货！“王祥福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了恐惧。他抓起墙角的断矛，矛头还沾着昨日削木楔时的碎木屑。

第一个骑兵踢开张四毛时，王祥福的矛尖已经刺穿了他的马腹。战马长嘶着轰然倒地，骑兵滚落在他脚边。第二骑的刀锋堪堪擦过王祥福耳际，带起的劲风掀飞了他束发的布条。

“接着！“张四喜的吼声从侧面传来。王祥福本能地侧身，一把柴刀擦着他肋骨飞过，将追击的骑兵钉死在泉眼边的老槐树上。

战火在山顶烧得更烈了。王祥福喘着气靠在残墙上，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些畜生糟蹋了庵堂的经书，踩烂了他们刚修好的屋顶，现在连泉水都要夺走......

“看！“张四毛突然扯他袖子。

山脚下亮起新的火光，比先前那片更密集。王祥福的心沉了下去——不是援军，是另一伙人。

“分头撤！“他当机立断，“张四喜带银昌从后山老路走，我和四毛守住庵堂......“

“不行！“张四毛突然暴起，一把推开他，“你往东！我往西！泉眼归我！“

王祥福愣神的功夫，那孩子已经抄起根燃烧的木棍冲向泉水。火把映出他扭曲的脸——哪里还是平日里总偷吃供果的兔崽子？分明是个护食的野狗！

骑兵们显然没料到这变故。王祥福看见领头的刀疤脸皱了皱眉，突然扬声器：“抓活的！“

活的？王祥福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这些畜生要的不是财物，是人命！

他扑过去拽张四毛的胳膊，却晚了一步。最年轻的骑兵已经策马冲来，长枪直取张四毛后心。电光石火间，王祥福抓起块碎陶片狠狠甩出去——

“啊呀！“

惨叫声划破夜空。陶片精准地扎进骑兵的眼窝，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张四毛趁机滚进水洼，溅起的泥水浇灭了他手中的火把。

“跑！“王祥福拽着他往庵堂后的暗道钻。那是他们今早清理废墟时发现的，原本是尼姑们藏粮的地窖，现在成了唯一的生路。

身后传来马匹嘶鸣和重物坠地的闷响。王祥福不敢回头，只死死攥着张四毛的手腕。暗道里霉味刺鼻，手肘膝盖磕在突出的石块上生疼，可这些都比不上胸口翻涌的恨意——

那些人渣！那些畜生！

暗道尽头突然亮起火光。王祥福本能地要把张四毛推进更深处，却看见张四喜举着火把站在那里，脸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银昌呢？“他哑着嗓子问。

张四喜晃了晃火把：“在后面断后。“火光映出他身后蜿蜒的血迹，“他说......他说庵堂的经书不能烧。“

王祥福浑身一震。方才战乱中，他们确实把残经塞进了地窖。那些发霉的纸页上，或许真藏着“三盆火劫“的秘密......

山风突然大作，吹得暗道顶端的碎石簌簌掉落。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混着战马的悲鸣，像一曲送葬的歌谣。

张四毛突然挣脱他的手，摸黑爬向地窖深处：“我找银昌哥！“

王祥福想拉住他，却被张四喜拦住：“让他去。“猎户的声音异常平静，“那孩子......认得路。“

火把的光亮渐渐微弱。王祥福摸到块凸起的石壁，指尖触到某种坚硬的凸起。他心头猛跳——是那块刻了“磐石“二字的松木！方才慌乱中，他竟把这救命的标记也带下来了。

“朱哥。“张四喜突然按住他肩膀，“你看。“

火光映出他掌心的东西——半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模糊的“郎“字。

“四毛的。“张四喜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他说要当传家宝......“

远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王祥福知道，那是最后一名骑兵的尸体砸在泉水里的声音。战火还在蔓延，可此刻在这方寸暗道里，他们三人活下来了。

松木上的“磐石“二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王祥福忽然想起今早刻字时，有粒松脂滴在“石“字的最后一横上，像滴凝固的血。

现在他明白了——这滴血，早就在等他们。

暗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往人肺里钻。王祥福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身后张四喜略显急促的心跳。张四毛已经爬出去老远，黑暗中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他们追来了。“张四喜突然低声道，手指收紧了王祥福的胳膊。

王祥福屏住呼吸，听见暗道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石壁的脆响。火把的光亮透过地窖入口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摇曳的红线。

“分头走。“王祥福咬牙道，“我出去引开他们。“

张四喜猛地拽住他：“你疯了？外面至少还有五六个骑兵！“

“那也比困死在这儿强。“王祥福掰开他的手，指尖触到一把冰凉的东西——是张四毛方才塞给他的半截断刃，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衣襟里掉了出来。

暗道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祥福握紧断刃，突然发现刃口上沾着某种黏腻的液体。他凑到鼻尖一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是血，还是温的。

“来不及了。“张四喜突然推开他，自己往暗道出口爬去，“记住，泉眼在老槐树西边......“

王祥福来不及阻拦，张四喜已经钻了出去。下一秒，一声惨叫划破夜空，火把的光亮猛地晃动起来。王祥福的心跳几乎停滞——那是张四喜的声音！

“四完！“他顾不得许多，抓起断刃就往外冲。

暗道外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张四喜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正汩汩涌出。几个骑兵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人正用马刀拨弄他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