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火修罗场
意识是被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从无边的黑暗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那股在昏迷末尾隐约捕捉到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此刻以放大了十倍的浓度,蛮横地灌满了他的肺叶。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腥臊、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还有一种……类似牲畜粪便燃烧后的呛人烟火味。这味道组合成的冲击,让他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几乎要立刻呕吐出来。
紧接着是听觉。
不再是医院里监护仪规律冰冷的“滴滴”声,而是模糊的、充斥在背景里的嗡鸣。像是无数苍蝇在兴奋地振翅,其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呻吟,以及远处传来的、某种金属碰撞的模糊声响,还有……听不懂的、嘶哑而急促的人声吆喝。
冰冷,坚硬,潮湿。
脸颊紧贴着的粗糙颗粒感,以及透过单薄病号服(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穿的还是医院那身蓝白条纹病号服)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混沌的意识被强行驱散。
他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入目的,是浑浊的、泛着铁灰色的天空,低垂得仿佛要压到脸上。几缕黑色的烟柱在不远处歪歪斜斜地升起,融入这片令人窒息的天幕。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潮湿、混杂着暗红褐色凝结物的泥土。他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这里……是地狱吗?
他正身处一片低矮的、布满乱石和枯草的斜坡上。而斜坡之下,以及他目光所及的周围,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惨烈景象。
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尸体。
穿着破烂皮甲、布衣,甚至赤着上身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非人的姿态倒伏在地。断裂的兵器——大多是锈迹斑斑的刀、长矛的木杆、破损的盾牌,散落得到处都是。凝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将大片大片的土地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色彩。几只黑鸦正旁若无人地啄食着一具尸体的眼眶,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几乎浓稠得如同实质。
这不是拍戏。没有哪个剧组能造出如此真实、如此规模、如此……原生态的屠杀现场。
五代…梁晋争霸…河朔…
昏迷前那诡异电子音中断续的词汇,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林凡,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三甲医院外科副主任,穿越了?而且直接穿越到了唐末五代,这个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血腥的时代之一,一个……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上?
荒谬感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那所谓的“系统”,眼前这赤裸裸的、原始的死亡景象,已经彻底冲垮了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认知壁垒。
“嗬……嗬……”
一声微弱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传来。
林凡猛地扭头。
一个穿着破烂褐色布衣、胸前插着半截断矛的士兵,正徒劳地张着嘴,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色的天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的腹部还有一道巨大的伤口,肠子隐约可见。
职业的本能,几乎是在瞬间压过了巨大的恐惧和不适。
林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他跪倒在伤兵身边,手指下意识地就搭上了对方颈部的动脉。
脉搏微弱、快速,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体征。
“坚持住!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林凡用普通话急促地说道,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视着伤情。
伤兵似乎听到了声音,涣散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林凡。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片死寂的痛苦和茫然。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的是一种林凡完全听不懂的、含糊的方言。
语言不通。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试图去检查那截断矛的位置,判断是否伤及主要血管和脏器。然而,当他看清那断矛粗糙的木杆和生锈的金属矛头,以及周围伤口那狰狞的污染情况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药品,没有输血条件,没有抗生素……甚至,连一把干净的手术刀都没有。
他空有满脑子的现代医学知识,有无数种理论上可以尝试的急救方案,但在这里,全都是空中楼阁。
他,救不了他。
在现代医院,他面对过无数危急重症,但至少,他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技术作为后盾。而在这里,他赤手空拳,面对着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创伤,却无能为力。
这种巨大的落差,比战场上的血腥场面更让他感到窒息。
“嗬……”伤兵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微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彻底消失了。
眼睛依旧空洞地睁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凡僵在原地,搭在对方颈动脉上的手指,感受着那一点点残余的温度迅速流逝,变得冰冷。
他杀过人——在手术台上,尽管那被称为“不可避免的并发症”。但亲眼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因为最原始的创伤和最基本的医疗条件缺失而消逝,这种感觉截然不同。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和脆弱感,包裹了他。
“喂!那边!还有个活的!”
一声粗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吆喝从不远处传来。
林凡悚然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染血长刀、脸上带着狰狞和疲惫神色的士兵,正朝他这边走来。他们的目光,像打量牲口一样,扫过地上的尸体,最终,落在了他这个穿着怪异(蓝白条纹病号服)、蹲在尸体旁、身上还算干净的人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贪婪,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于生命的漠视。
跑!
林凡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猛地站起身,或许是因为蹲得太久,或许是因为巨大的恐惧,眼前一阵发黑,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
“想跑?!”
为首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士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加快脚步冲了过来,手中的长刀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林凡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转身想往坡上跑,脚下却被一具尸体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腥臭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绝望地回头,看到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已经举到了他的头顶。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环境威胁判定……启动紧急辅助……生物电脉冲准备……释放。】
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再次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与此同时,林凡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奇异的电流感,从自己的指尖(他摔倒时手正按在潮湿的地面上)瞬间传递出去,极其精准地导向那个举刀的士兵。
“呃啊!”
刀疤脸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举刀的手臂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剧烈地颤抖起来,长刀“哐当”一声脱手掉落。他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林凡,脸上充满了见鬼似的恐惧。
“妖……妖法!”他嘶哑地喊了一声,连连后退。
另外几个士兵也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住了,脚步顿住,惊疑不定地看着林凡。
林凡自己也愣住了。但他瞬间反应过来——是那个“系统”!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翻身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尸骸相对较少、地形更复杂的山坡另一侧狂奔。
身后传来士兵们惊怒的叫骂声,但似乎暂时被那诡异的“妖法”震慑,没有立刻追上来。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肺部火辣辣地疼。脚下是泥泞、血污和不知名的障碍物,好几次他都差点摔倒。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甚至不知道这个刚刚救了他一次的“系统”还能不能再用。
他只知道,必须跑,离开这个修罗场,离开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士兵。
现代社会的规则、医术、荣耀、背叛……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在这个混乱血腥的时代,活下去,成了唯一、且无比艰巨的任务。
他的穿越,始于一场现代社会的失败。
而他的新生,则在这片亡骸遍野的古战场上,以最狼狈、最绝望的姿态,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