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周：第7章 图穷

翌日清晨，春风和畅，草木向荣，一派春色撩人。

林有从风吹动的门帘里看到了灿烂的太阳，闻到了沁人的花香，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鸣。

林有一夜都没有睡好，身上的伤此起彼伏地折磨着他，如同要让他时刻铭记昨日的所作所为。

林有打着哈欠，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地上的茶壶，对嘴吹了起来。一壶清水下肚，满腹清明。林有打了个寒颤，下一步放水仪式。

林有再次躺在床上的时候，腰部的伤口已经开始叫嚣了。

想念雨巷姑娘。

这种时候唯一的希望就是雨巷姑娘把镇痛消炎的药物倒在腰上，体验那欲仙欲死的感觉。

还未等林有从对雨巷姑娘的四年中回过神来，朱大嘴就带人进来了。

“林郎君，杨相公请您去中军帐一趟。”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昨晚的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还要麻烦朱将军把我抬过去吧，实实没有办法，劳烦各位兄弟了。”林有话没说完，就用眼神去寻求身后几个牙将的帮助了。

林有是被连人带床抬到中军帐的，林有看到衣服都没换的杨邠枢密使坐在虎位之上，背后摆放着检校太保、河东巡察使的大旗，左边摆放的是天子宝剑，右边摆放的将军印信。大帐两边摆放着四面回避、肃静的红木虎头牌。

林有还未站定，便对着坐在正中的杨邠，亲切地叫了一声：“世叔来的好早。”

只见杨邠冷笑一声，然后朗声说道，“本官奉皇上令，巡视河东，昨日来到此处，察林有私藏汴梁图，欲图谋不轨，来人，给我拿下，迅速击杀。”

“世叔，这是何意？”

朱大嘴抢白道，“你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昨夜里，我们从你的帐中搜到了私藏的汴梁图，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朱大嘴一摆手，站在杨邠旁边的老吏走到林有面前，把昨夜从林有荷包里盗走的丝绢图画展开在了林有面前。

“这是我的东西。”

“大人，这小子招了。”朱大嘴听到林有这么说，直接禀告道。

林有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对着身边的牙兵说道，“兄弟，扶我起来。”

旁边的牙兵看着林有真诚的眼睛，伸手把林有扶起站定。

林有接过老吏手中的地图，然后朗声道：“世叔，你可曾看过汴梁图？”

“自然未曾见过。”

“那朱将军呢？”

“不曾。”

“既如此，那为何你们都言此图便是汴梁图？”林有问道。

杨邠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心里却大叫一声不好，看林有如今侃侃而谈的模样，怕是昨夜早就有所防备，此图断然不是汴梁图。

“大家可以细看，此图标注我虹桥关、娘子关。井陉口的位置，怎么可能是汴梁图，此图确是我所绘制，乃是前几日随朱将军巡边瞭哨时，观察我山川风物，民情风俗所绘，断然不是什么汴梁图。”林有一口气说完，用坚定的眼神看向了朱大嘴。

朱大嘴满脸冒汗，自从他被安排到此地值守，想的只是如何攀附上官，尽早调离，丝毫没有把军务当做一件事情处置，因此即便是昨夜看到丝绢地图，也不知道是本地的驻防图。

自从前日接到杨邠枢密使的命令，就故意设下了军棍、认亲、骗图、盗图等妙计，原本想着一举拿下林有，好早日调回晋阳。万万没想到此贼子心思缜密，不仅没有取得上官信任，还偷鸡不成蚀把米，落了个这般下场。

朱大嘴顾不得擦汗，急忙夺过林有手上的地图，仔细观详一番，结结巴巴地说道，“既如此，你既知此地驻防图为军事机密，如何敢私自绘制。”

“大人，此图上并没有任何驻军信息，只是描绘了山川地形，算不得泄露秘密。”林有盯着满头是汗的朱大嘴说道。

朱大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实如林有所言，这张图只有山川地形，没有涉及到任何一处数据，“大人，林有私自绘制地形图，有投敌卖国之嫌，臣请大人重罚。”

杨邠盯着朱大嘴看了许久，略点了点头，然后一甩惊堂木道，“既如此，那就依朱将军所请，以投敌卖国之嫌抓捕林有，黥面刺字，发配代地以儆效尤。”

图穷匕见。

原来自从自己来到此处就是在别人的策划之下了。这些所谓的大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正是无所不用其极。

林有正色道，“杨大人，我一身孤苦，未出生时父亲早亡，近日又遇晋阳灭门惨案，你与我讲述家父的事迹，我敬您如长辈，万万没想到，您居然要置我于死地。这究竟是为何？”林有说着说着留下了泪来。旁边的低级官吏听到此处无不动容，是啊，何苦苦苦相逼一个孤儿呢。

杨邠望见四周皆是动容之色，若有所思道，“我昨日述于你的没有一丝掺假，只是先国后家，你也要体谅我的不得已。”

林有听闻此话，悲凉之情溢满，淡淡说道，“既如此，我便不说什么了。我最后只想知道，那汴梁图到底是何物？”

杨邠朗声答道，“汴梁图乃是安邦定国的宝物，有此宝物者自当凌空受万族崇拜，受万民敬仰，与日月同辉。”

“就为了当天子？难道只有此图才可以成为天子吗？”林有越来越觉得汴梁图不详，此物存世怕是要引起一轮轮的腥风血雨。

杨邠听闻此话只得低头不语，再说就暴露了，他刘知远可以当皇帝，我张三李四王五也可以当皇帝，有了汴梁图，便有了号召天下的力量，这谁人不懂。

大帐内沉寂了一会，杨邠抬头摆了摆手，扶着林有的牙兵，用力抓了抓林有，林有回头就看见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这神情里有支持、不屈和理解。

林有用手使劲抓了抓他的手，沉默不语地离开了。

黥面就是用黑色的墨汁在脸部等一样让人看到的皮肤上刺下几个字或者一个图案，在现代社会时，林有小时候看水浒传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英雄好汉要刺字，如今轮到自己，算是明白了，只要被刺字，就算不得是良善之人，算不得是耕读世家。短短二十五天，林有把一手富贵闲人的牌打成了刺字发配的下场，也是报应啊。

自以为从未来社会而来，不存害人之心，只有防人之心，便可高枕无忧，快活一世。万万没想到，这乱世人不招祸祸招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若知道那个荷包那般不详，又何苦收下它，带着它跋山涉水。上位者对普通人欲所欲求，丝毫不顾及普通人的感受，他们心如豺狼虎豹，只知道肉食者谋。如此看来，若没有一身本领，没有让人敬畏的东西，这世界上是没人会在乎你的，既然要玩丛林法则，那么我就要做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执牛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