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彻底修理链子问题【本章及下面各章修改中】
时间的长河奔涌不息。在中南财大的日子紧张而充实。硕士、博士,一路攀登,王教授治学严谨,要求极高,我丝毫不敢懈怠。与陆超老师的联系,并未因距离而中断,反而像一条坚韧的丝线,始终维系着。逢年过节的一条祝福短信,偶尔在学术上遇到瓶颈时的深夜求教邮件,或者只是看到一篇有趣的经济学评论,随手转发给他,附上一句“陆老师您怎么看?”他总是很快回复,或简明扼要地点拨关键,或分享他独到的见解。我们的交流,渐渐从纯粹的师生问答,渗入了更多生活化的气息。我会告诉他武汉冬天的湿冷难熬,他会发来海西海边落日的照片,说狮山的枫叶又红了。知道他有了儿子,我网购过几次玩具寄过去,他在电话那头,能清晰地听到孩子咿呀学语和清脆的笑声,背景里是他带着宠溺的无奈轻斥:“臭小子,别抢爸爸电话!”那时,他声音里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构筑起了自己稳固而幸福的堡垒。
直到2024年深秋,博士论文进入最关键的攻坚阶段,压力排山倒海。一个深夜,我在电脑前疲惫不堪,鬼使神差地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背景是异样的寂静。
“陆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我有些歉意。
“没有,雯雯,怎么了?听起来很累?”他敏锐地捕捉到我的状态。
我忍不住倾诉了论文模型遇到的瓶颈和巨大的焦虑。他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即给出答案,而是用他特有的、平和而带着抚慰力量的声音说:“雯雯,还记得庄子那句话吗?‘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做学问,有时就像在暗夜里摸石头过河,急不得。把你推导的步骤发我看看,别硬熬。”那晚,他陪我在电话里讨论了近一个小时,思路渐渐清晰。挂断前,我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陆老师,您……还好吗?感觉您今天……有点不一样?”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了。然后,传来他极力维持平静、却终究泄露出一丝疲惫的声音:“没事,雯雯。就是……最近有点累。照顾好自己,论文会顺利的。”那瞬间的沉默和刻意压抑的疲惫,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心里。但繁重的学业很快淹没了这丝疑虑,我把它归咎于带孩子的辛劳和工作的繁忙。
面试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打断了我的思绪。院领导笑容满面地走出来,径直朝我和陆老师这边过来。“林博士,恭喜你!经面试委员会一致通过,学院决定以一层次博士引进人才的方式聘任你!欢迎加入海西大学经济学院!”有力的握手传递着认可与期待。
喜悦如同烟花在胸腔里炸开,我下意识地看向陆老师。他站在旁边,脸上是欣慰而笃定的笑容,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只待今日尘埃落定。他微微颔首,目光里是无声的祝贺和一种“看吧,我就知道”的了然。
“手续有点繁琐,我带你去办。”面试结束后,陆老师主动承担起“向导”的责任。从人事处到科研处,再到后勤服务中心领取办公室钥匙,他步履从容,对每一个部门的流程都了如指掌。他熟稔地和每一位工作人员打招呼,介绍我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和骄傲:“这是林雯雯博士,我们院新引进的人才,也是咱们学院自己培养出去的优秀学生,回来了!”听着他这样的介绍,一种“回家”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一切手续办妥,已近黄昏。陆老师看了看表:“走,带你去个地方,给你接风。”
他没有走向校门外热闹的餐饮街,而是带着我,沿着一条被高大乔木掩映的幽静水泥路,向校园深处走去。熟悉的路径,指向学校南边那座不算高却承载了无数记忆的狮山。夕阳的金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越往上走,城市的喧嚣越远,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归巢鸟儿的啁啾。山风徐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面颊,仿佛也拂去了方才忙碌带来的尘埃。
半山腰,几栋白墙黛瓦的雅致小院依山而建,在绿树掩映下若隐若现,静谧得不似校园的一部分。院门口一块朴拙的原木上,刻着四个飘逸的字——“狮山小院”。
“这里……”我惊讶地停下脚步。记忆中,狮山是野趣的,是我们当年跟着陆老师爬上来挥洒汗水、眺望远方的地方,何时多了这样一处清幽所在?
“前两年学校改造的,给老师们一个静心读书、交流思想的地方。”陆老师解释道,引我走进其中一栋小院。小院内部更是别有洞天,回廊曲折,假山玲珑,几丛翠竹倚墙而立,飒飒有声。他推开一扇挂着“淡泊厅”木牌的雅间门。室内陈设古朴,一桌两椅,窗外是满目苍翠的山景,暮色正一点点温柔地浸润下来。
几样精致的本地小菜很快摆上,以鲜甜的海味为主,是熟悉的海西味道。陆老师斟了两杯清茶,茶汤澄澈碧绿,香气袅袅。“今天就不喝酒了,”他微笑,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以茶代酒,欢迎林博士回家。”
“回家”二字,再次精准地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十年漂泊求学的艰辛,重回故地的百感交集,在此刻的静谧茶香里发酵、涌动。我们聊起分别后的种种,从中南财大的严苛训练,聊到我博士论文研究的区域经济韧性话题,也聊到学院这些年的变迁与发展。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些共同的、闪闪发光的旧日时光。
“陆老师,还记得那次海钓吗?”我笑着问,“刘强晕船晕得厉害,抱着船舷吐得天昏地暗,您一边笑话他,一边还递水递纸巾,最后鱼没钓几条,光顾着照顾他了。”
陆老师哈哈大笑,眼角的纹路生动地舒展开:“怎么不记得!那小子,上船前还吹牛说自己‘浪里白条’,结果第一个趴下。还有篝火晚会,张薇烤的玉米,外面焦成炭,里面还是生的,你们还抢着吃,说是什么‘外焦里嫩’的创意料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带着海风咸味和篝火暖意的画面,随着他的讲述,重新变得鲜活滚烫,小小的“淡泊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声渐歇,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在温暖的回忆余韵中悄然弥漫开来。窗外,暮色四合,山林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茶壶里的水在酒精炉上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更衬出室内的宁静。
“时间真快,”陆老师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缓下来,“一转眼,你们都大了,成材了,回来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我嘛,也经历了一些变化。”
我的心微微一沉,那通电话里他刻意压制的疲惫感,此刻异常清晰地浮上心头。我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