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过年了。
密密地下了半夜的雪,云宝山银装素裹。
小兽们蜷缩在草窝地洞里试图捱过这场雪,食肉动物们则饥肠辘辘地四处搜寻猎物的踪迹。一些留鸟躲在大树的枯枝间,锐利的眼睛四处张望,寻找可以吃的食物。
百无聊赖。
家奴侍卫们扫了雪,又尝试装饰了院子,房屋各处贴上了五彩的纸制三角旗,他们称为“吊挂”的,让这里有了些许过年的气氛。
叶红锋派人送来了三头猪五只羊,还有几坛子酒,算是年节的犒劳。
院子里热闹起来。家奴们在厨房里煮着大块的猪肉,进进出出地闻着里面渐渐漫起的肉香味。当院燃起了三堆柴火,上面架着涂抹了香料盐巴的羊肉,这是叶隐的安排,今晚我们吃烤羊肉。
几个家奴围着篝火唱着嘶哑的歌,跳起粗犷不堪的舞蹈来。
叶隐一直跟着我,他看出我心绪不宁。
我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上午,中午才休息了片刻。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纯度更高的硫磺和石硝再按照之前的比例配比竟然没有达到更好的实验效果。这让我懊恼自己的愚蠢。
我只能重新调配火药配方,重新记录试验结果。这种事情叶隐是插不上手的。
吃完午饭,叶隐说:“黄三儿他们明天想告假去城里玩,我没同意。一定是手里有了钱,想去赌坊窑子里耍。”
“让他们去吧。”
我想了想说:“你可以把他们分成三班,每天有一班放假,不用管得太严,只要不把婊子招到咱们院子里来就行。”
“这怎么可以?”叶隐皱眉说:“他们平时就没什么规矩,一旦管教松了,就不知道出什么乱子了。”
“那你看着办吧。”我笑着说:“你想不想去城里逛窑子?”
叶隐哼了一声,转身出了我的实验室。
半月前的刺杀中他受了伤,虽然伤得并不重,但身手无疑是受到了影响的。这几天一直养着,已经渐渐好转起来。
他还不算老,本身足够强悍,身体恢复能力还是很强的。
我打算把这匹硫磺和石硝制作成圆柱体的小型火药包,定制定量,然后用以发射火枪铅弹。我看过影视剧里最初的突火枪,都是在枪口灌入火药和子弹,夯实之后再点火发射。这样太慢了,而且,因为每次装填火药量不一致,射程和威力就无法标准化,瞄准的问题更无法保障,我想改善这种情况。
我对火器并没有什么研究,能够想到的就是确定火药装填量和铅弹的重量。
傍晚的时候,叶隐叫我出去吃烤羊肉。我不想去,他就切了一只羊腿给我送了过来。
我能听到院子里家奴武士们在高声唱歌,他们的歌声嘶哑而高亢,充满了强烈而热血的男性荷尔蒙,像极了塞北草原上的狂欢。
难怪古人都说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不过这样的嘶吼只让我觉得嘈杂。
但我是不宜阻止他们的,今天过年,每个人都有欢乐的权利。
我披上羊皮披风,站到二楼的阁台,透过暮色眺望东方十里外的邯郸城。
叶红霜,我的阿娘,她在做什么?
夜幕中的星光渐渐闪现,被山地上的皑皑白雪一衬,显得愈加清冷寂寥。山中传来野狼悠长的嚎叫,我提起披风裹紧了身体。
阁楼上视野极好,我甚至能够依稀辨认出邯郸城墙上的楼台。今晚的邯郸城是没有宵禁的,不过现在还没有流行鞭炮的习俗,于是除了灯火通明,我听不到什么响动。
但我能想象城里人的欢声笑语。
叶放说每当过年,叶家子弟和有牌面的大掌柜都会聚集到族长家里吃年夜饭,上下百十来口,大圆桌摆上十几张。那是很大的阵仗,年夜饭往往要提前五天就开始准备了。宴席上,家主会向大掌柜们敬酒,感谢他们一年的辛劳。
叶家的小辈儿会依次向二爷爷和三爷爷磕头拜年,然后每个人会得到一个压岁的小金锭。
叶放这种有资格的家奴也会得到家主的赏赐和勉励。
于是,每个人都高兴得很。
当然,是不包括我的。
我幻想叶槐那张黑脸笑着给人敬酒的场景,像是一只老狼阴测测地把果子递给浑身发抖的小白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穿上了新衣的叶放走上阁楼站到我身旁,说:“你在看什么?”
“看叶槐……”
“嗯?”
“看邯郸。”
叶放站着陪我一起看灯火通明的邯郸城,直至夜深。
我说:“现在这个时间,叶家的年夜饭该结束了吧。”
叶放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喃喃说:“差不多了吧,结束了各回各家,再和家人吃一顿。叶家的年夜饭虽然丰盛,大家其实都不敢放开肚皮吃的。然后明天就便宜了家里干活的仆人们,整个儿的肘子甩开了腮帮子吃,呵呵……”
“没有动静啊。”我说。
“什么?”
“你明天去找叶红霜,给我带一句话。”我说:“就说我以为过年的时候会有动静的,我就在阁楼上看了半夜。”
“什么意思?”
“把话带到就行了。”
我裹紧披风,慢慢走下楼梯。叶放追了我两步,说:“小隐,你和小姐在谋划什么?”
我站在楼梯口,转身看他。
“你们得让我知道。”他压低了语气,慢慢走下楼梯,“我虽然愚钝,但我能感觉到你们一定在计划什么,而且是大事,你们得让我知道。我脑子笨,很多事情猜不到,你们不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帮手。”
我笑起来。
我和叶红霜是不可能把计划告诉他的。
于是我说:“你愿意从我这里听到,还是让你的叶红霜亲口告诉你呢?”
他想了想,说:“你……你告诉我吧,小姐如果要告诉我,早就和我说了。”
这倒是让我觉得意外,我偏着头看他,但灯火昏黄中,我分辨不出他的神色。
叶放轻叹了口气,说:“小姐的脾气和以前不一样,城府深沉,很多事情都不太对我说。我这个身份,也不好追问过深。——但小姐知道,只要是她的事情,我叶放就算死也会办到的!”
我只能笑笑,“那你就来追问我了?”
“你……你是……,”他有些结巴地说:“你和小姐不同,你是孩子嘛……,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是小公子,我没有欺上的意思……”
他越说越乱,笨嘴拙舌让人觉得可恨。我咬着牙说:“怎么还扯到‘欺上’上去了?没人说你欺上,你对叶家的忠心那是人神共知天地可鉴呢!”
他抿着嘴,似乎也在为自己的愚笨懊恼。
我走下楼梯,见他依旧呆站着,就说:“顶多是这几年你一直在云宝山,和我走得近了些。叶红霜那边你去的少,她也忙得很,你不想去打扰她。其实我跟阿娘谁和你说都是一样的,是不是这样?”
他如蒙大赦地点头,轻声说:“是,是,就是这样。”
我冷笑一声便回了卧室,至于叶放,随他滚蛋!
他一直把“为叶红霜而死”的话挂在嘴边,这让我很不舒服。我很不能理解这些古人,在我的意识里,没有什么恩情值得把自己的性命压上去。如果有人给你好处,代价是有天要用你的性命来还,那还叫什么恩情?
那是市恩!
那是买卖,是人家要买你的命!
只有叶放这样的贱骨头才会把自己的命卖给别人!
——他从来都没说过要为我而死的话。
不过,至少在今晚,他更愿意从我这里询问消息,而不是叶红霜。
大年初一的中午,叶放从邯郸回来,带回了叶红霜的回话。
她说,端午。
叶放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满心期待地看着我。
我把用来称石硝重量的小秤放下,说:“端午?叶家是有什么事吗?”
他愣了愣,说:“按照惯例,端午节之后就要准备大宗的粮食和私盐收购了,家主会召集各个铺子的大掌柜和各路行商首领训话,交待这一年的形势。衙门口那边会参与,带队的武士和杀手也要到场,大家一起讨论事宜。总之,对叶家是极重要的一件事。”
“嗯,端午。”我点了点头,见他仍在等待我的解释,就笑着说:“她没跟你说是什么计划?”
叶放摇摇头。
“她不告诉你,也没有让我告诉你。那我就爱莫能助了,是不是?”
他失望的走出实验室,跨出门槛又回头看我,张口欲言,却又没说话,失落地走开。
——我不能意气用事,我不能告诉他。
当有人开始在院子里赌钱的时候,叶放听从了我的建议。他把三十个武士分成了六个小队,五个小队值守,一个小队可以放假。——如果再有人敢在院子里耍钱,他不会去禀告叶红锋,直接把人的双手剁了!
正月十六,叶红霜派人送来了我订制的铅弹,目测质量不错。
正月二十,邹云达带着礼物来到云宝山找我喝酒。和他同来的还有商队的一个头目,名叫黄蛮子。他说话带着浓厚的荆楚口音,所以我不太确定黄蛮子是他的真名还是绰号。我们并没有谈论太多叶红霜的话题,而是闲聊些天南海北的趣闻轶事。这黄蛮子酒量极好,越喝眼睛越亮,最后竟然变成了两团烛光相似。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月底二十八,叶红霜带着一个铁匠来到云宝山别院。
他带来了六根两尺长的铁管。
铁匠姓于,个子不高,黝黑壮硕,两双手大而粗糙,疤疤点点都是烫伤的痕迹。我需要的是三根铁管,但叶红霜给足了银子,于铁匠没有过年,一个月催着徒弟们赶工,造出来了六根来供我挑选。
我问他是怎么做出来的,他磕头说那是他祖上的独家秘方,不敢外泄。
我拿了铅弹测试,四支铁管让我觉得满意,铅弹在里面滑行顺畅而不卡顿,缝隙也小。另外两支则不太理想,都是钻孔偏大,铅弹在管道中有松垮碰撞的感觉。
总之,我是很满意的。
叶放对铁管也很感兴趣,他主要是惊讶于材质。在他看来,这样好的精铁锻造铁管简直是大材小用,用来锻造一柄剑再好不过了。
下面的一个月,我希望于铁匠能留在云宝山,帮助我完成对铁管的改造。起初他并不情愿,但当我说会给他二百两银子的时候,他马上就同意了。他会回家取工具,明天就来。
——我的计划也在顺利执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