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叶放一定没有看过叶红霜送给我看到那本关于叶家的小册子。
那本小册子在第一页明确地写着,内容涉及叶家紧要机密,切不可泄露。若有人把册中内容外传或遗失,将会遭受家法。而所谓家法,即是打死了扔到乱葬岗,族谱除名。
叶放知道有这样一本册子存在,叶红霜让他把册子转交给我的时候,他是有机会查看其中内容的,但是他没有看。
这就是一个老实人的秉性了。但我估计以他的智商,就算看了也猜不透其中的玄机。
册子里记载了叶家的商路发展历程,与各地朝廷官员和豪强大族的关系,历年来各地物价。叶家子弟成年入世,无论是进衙门还是入商场,都要把上面的内容牢记在心里。
其中有一页,还记载着家奴武士杀手的情况。
现在叶家圈养的武士杀手有五百多人,大多是走投无路的草民投奔叶家后,叶家加以甄选训练而来。少量则是重金聘请的江湖游侠和逃亡官军,他们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算是其中的精锐。
这些人上了年纪或者重伤失去战斗力后,会被安置到邯郸城东的叶家庄园里安度晚年,滕迁那三个老油子就是例子。这是善举,同样也是为了笼络家奴人心,让他们知道为叶家卖命厮杀之后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所以城东庄园里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老家奴,平时种种菜养养马,懒散得很,其实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事情了。现在负责庄子里日常事务的是叶红霜。
我问叶放想不想早点退休去庄子里养老,他摇着头说不想,等二十年后,自己的剑杀不了人了,再去也不迟。
“你活的到二十年后吗?”
“呵呵,如果我小心一点,应该没问题。”他笑着说:“如果真的需要我去死,只要是为了小姐和大公子,那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几次这样说,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受人恩惠之后,就可以替人去死吗?我的思维很难理解叶放这样的古人做派,或许是我并不能对他和叶红锋叶红霜之间的情感感同身受吧。
又或许,是我在嫉妒。
叶放从来没有说过可以为我去死的话,我又不好问得太露骨。
我冷笑着说:“你以后少说这样的话,叶红锋叶红霜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你念旧情,他们可未必。他们心里只当你是个家奴,和其他人没两样,该派你去送死的时候他们眼都不会眨一下。”
叶放笑着摇头,说:“你还小,你不懂。”
也许我真的不懂。
因为我从来没有过朋友,我从来都是孤孑一身,没有人真正进入我的心里。
我很羡慕那些有朋友、懂得交朋友的人。我不仅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
天煞孤星的命!
因为我不在叶家族谱中,是没有资格去拜见那些血缘上的亲戚的。更何况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我更不合适出现在他们的门庭中。
入夜之后宵禁,各坊的坊门关闭,街道上空无一人,西市里却更加热闹了。
临近过年,正是放纵和采购的高峰期。商铺都没有关门,胡人老板端着大瓷碗站在门口,一边吃汤面一边吆喝行人进来看货,一副整夜都不会关门的劲头。勾栏处戏子们耍起把戏,喷火吞剑的江湖人在展示自己的本领,两只鸵鸟被客栈老板牵到门前,在驯兽师指挥下翩翩起舞……
行院那边愈加喧嚣,骑马坐轿而来的嫖客被姑娘们架着两脚离地飘然而入,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得开了花。
这是在云宝山绝对不会出现的奇观。
我像个乡巴佬,像只没啃过骨头的狗第一次见到了肉,趴在栏杆上垂涎欲滴。叶放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站在我身后不为所动。
“叶师父,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二十三两。”叶放说:“按说年下叶家子弟都会分发岁入年金,是根据每人的年龄来算的。一岁的一两,十岁的十两,算是年节喜钱,生意上的分红还要另算。不过你不在族谱上,过年的喜钱都是你阿娘从自己例钱里拿出来给你的。”
“就问了一句还有多少钱,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我瞅着他说:“二十三两也不少了。——去一趟窑子得多少钱?”
他不回答,冷着脸看我。
我被他看得心虚,扬起下巴对他说:“我想去探听一下江湖消息!你别这样看我,搞得像是我刨了你家祖坟似的。我十六岁了,身心健全,手里有闲钱,又没人管教,去逛窑子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吗?”
叶放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积攒力量,又像是在压抑心中的某种情感,许久才说:“小隐,还是不去那种地方的好。我是……我今年三十八岁,以前也去过行院……,你相信我,去那种地方之后只有后悔,没别的了……。在行院里,你就不再是人了,——你在她们眼中就是商品货物,她们只想赶紧做完了事,让你给他们钱……,而你也只会感到被玩弄。——我不会骗你,你一定要相信我……,而且咱们的银子还要留着明天买硫磺,不能乱花的……”
他是个笨嘴拙舌的,被自己逼得说出“我不会骗你”之类的话,便可见他心中对自己的一番说辞也没有任何信心。
就像是,我曾经的父亲。
这种联想并不会让我觉得愉悦,我决定被他说服,于是我认真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微微错愕,似乎我的反应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握着钱袋的手松开,讷讷地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已无法说清楚自己的意思,呆了片刻之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找客栈的伙计准备晚上的饭食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乱世,虽然这半年我一直蜗居在风平浪静的云宝山,但我知道如今是乱世。
陕西从上个月开始就一直在打仗,河南山东也不太平,时常有暴民袭击官府和富户的恶性事件发生,南方诸国各怀鬼胎,暗中断绝与中原的交通。燕北草原的契丹人每年两次南下打草谷,劫掠粮食财物,把汉人捉去苦寒之地为奴,官兵无力抵挡,只能婴城自守。
契丹铁蹄践踏山西河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并不只是诗人的想象。
或许,我该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感到庆幸和满足,不该有太多的欲望幻想。
——乱世之中,各地物价差别很大,粮米买卖最高可有十倍的利润,不过做生意的风险相比太平时大了百倍不止。
这也是叶家短短数十年崛起的一个原因。
东市中有叶家的两家粮米店,也半公开地售卖私盐。虽然叶家势力在邯郸府衙中盘根错节,但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做私盐买卖,表面上还是要掩饰一二的。
粮米店掌柜名叫邹云达,和叶放相熟。叶放说他之前跑单帮,后来被仇家追杀才投靠了叶家。邹云达能写会算,为人精明又肯吃苦,他先是在账房做事,后来由叶红霜推荐做了这里的大掌柜,在叶家算是个中层领导干部。
我们路过粮米店的时候,邹掌柜亲自恭送几家酒楼的大主顾出来,看到叶放略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主顾们走后,便殷切地邀请我们进店里去喝茶。
我说:“邹掌柜不用客气,我们只是路过,年下是你忙的时候,我们进去就是添乱。”
邹掌柜是知道我的身份的,笑着说:“我是小姐拔荐来做这个掌柜的,今日初见小公子,您连我一杯茶都不喝,旁人知道了,怪我邹某不懂尊卑。”
我认真看了他两眼,这邹掌柜体态微胖,一张圆脸白白净净,丝毫看不出跑单帮的江湖气。他既这么说,我和叶放只好进了店里的会客厅。
“邹掌柜,刚才那几个是什么人,瞧着走的时候不太欢喜。”
邹掌柜请茶,笑着说:“那是几个酒楼的大掌柜,想在咱这里买盐,我没有应承他们,就有点不高兴了,呵呵……”
叶放不解地说:“年前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店里没有存货了吗?”
邹掌柜笑着低声说:“库房里还有一百担呢,是红莲公子压着不让往外卖。说是官盐铺子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过几日要收了这批私盐,咱们也能多赚些。咱们这位二公子的盘算一向精明得很。”
这是官商勾结的把戏,我和叶放都不大感兴趣。
我想着心事,说:“邹掌柜,我身上钱不够,懒得再去找我阿娘,从你这里支些吧。你走我阿娘的账就行。”
邹掌柜目光灵动地闪了我一眼,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叶放,笑着说:“当然可以,不知道五百两银子够不够小公子用的?”
叶放惊愕地说:“老邹莫玩笑,小隐还是个孩子,拿五百两银子做什么?我这里还有钱的……”
我抿嘴笑着不说话。
邹掌柜笑得脸上像是开了花,大气地说:“邹某既然说五百两,那必得算数。也不需走小姐的帐,算是邹某孝敬小公子的年节礼。初见小公子,这是应有的礼数。”
邹掌柜吩咐几句,不一时伙计便端出来一个木匣,看起来沉甸甸的,却不直接给我,而是送到仆人叶放手里。
叶放心情忐忑地接了银子,神色不安。
告辞的时候,我说:“邹掌柜真是爽利人,相逢恨晚啊!改日有空了到云宝山来,咱们一起喝酒。”
邹掌柜笑着答应,把我们送出门外,又让伙计套了一辆车,要载着我和叶放游逛东市。
我自然没有拒绝。
叶放掂量着五百两银子的木匣子的分量,眉头紧缩。
我说:“总算遇到个明白人了。”
“什么?”
“我说,山雨欲来,叶师父你睁大了眼睛却看不到。”